一紙詔書,傳遍江陵城。說是郡主趙嫻被封了定遠將軍,長樂府被封了遠征軍,久駐南趙邊境,無詔不返。聽說這還是郡主主動請的命,王卻也應準了。
這一詔傳開,便成了江陵城茶余飯后的談資。
羨柔撐開窗,又是一個艷陽天。窗外有綠樹佇立,又有鵑鳥盤旋。這一紙詔書,羨柔卻也是聽得入耳,自然是舒了一口氣,但卻也擔心途中生變。
云霽在外敲門,羨柔應了聲,云霽便推門進來了。他走至桌前,傾了盞茶,細細一吹,一飲甚是滿意。爾后他抬頭看向窗邊羨柔,語道:“不知郡主何時走?!?br/>
羨柔走了過來,坐下挽袖,也自傾了一杯?!敖暧伪M,我們也該送送,郡主此行趙國邊境,正于我定的路線相符,恰也是去南詔?!?br/>
云霽擱下茶盞,“不知趙王是否真肯放過郡主,我們一路去,也算善始善終。”
派秦祁前去長樂府知會郡主一聲,得信說長樂府上下,七日后便啟程去邊境。
長樂府的殘兵多半是從小生長在長樂府的,在那年血洗長樂府時,家眷皆都死了不少,所以長樂府遠征軍卻也沒什么牽掛的。趙嫻自那事之后,自當是不愿再回這污濁之地,如此走了也好。
遠駐邊境,以防南詔之兵,南詔一直并不活躍,去那邊也算是清閑,再不擔心什么戰(zhàn)功能震主,想來趙王也不愿再多染鮮血,留下詬病。
羨柔幾個也一番琢磨收拾,七日時間很快便過。走的頭一天,羨柔他們辭別了趙王,便到了長樂府,趙嫻也是好,給他們配了輛馬車,也方便他們趕路,此去南詔路途遙遠,卻并不艱難,馬車中備了一應食物夠路上吃的。
長樂府的軍隊拜別了趙王,便浩浩蕩蕩的出了城門,城中送軍隊的百姓整整齊齊的排在道路兩側,延續(xù)至江陵城門處。
從此江陵城中再不會有那紅衣靚影,千戲坊的站禹州還會一遍一遍的演著,只那二樓的雅間,卻再沒了趙嫻的身影。世上多了個定遠將軍,卻再無趙嫻。
出了城門,卻遙遙見得一人跪在道間,見趙嫻的馬兒行至跟前,那人便是磕頭。
“在下許無言,仰慕定遠將軍已久,望將軍納我入軍,遠駐邊境!”
跟在后頭的羨柔的馬車緩緩至前,跪在道中的,可不就是那綠衣少年許無言嗎。
趙嫻冷面勒馬,居高臨下看他。“此行怕再無回江陵之日,你何必跟著受苦?!?br/>
“自小修行之苦我便不怕,在下有心參軍,有心跟著您上戰(zhàn)場,還望郡主成全?!痹S無言目光灼灼,看著趙嫻的眸子參了許多堅定。
趙嫻輕哼一聲,低低開了口,“本將軍沒有多的馬兒,你若愿入我遠征軍,就跟著走吧?!?br/>
許無言聞言,有些驚訝,沒想到趙嫻竟輕易讓他跟著,他連磕了三個頭,便老老實實跑到隊末跟著。
羨柔放下車簾,讓秦祁跟在趙嫻前后行進。
“恒祉山,許無言?!绷w柔輕念,轉而微微一笑,撩開車簾往后看去,綠袍依舊,風姿翩翩,這還是當時初見的許大俠。
從此這江陵沒了郡主趙嫻,也沒了大俠許無言。
行了好些時辰,總算達了個小城鎮(zhèn),趙嫻吩咐了手下給許無言一匹馬,便站在樹旁休息。
羨柔下了馬車,行至趙嫻身旁,樹蔭遮面,捎來些許清涼。
“恭喜郡主如愿以償?!绷w柔道。
趙嫻淡笑,看著羨柔,“我允你之事,我自會記得。但,我兄長拼命守護的天下,我自會替他繼續(xù)守護!若你楚國并非一統(tǒng)中原之才,我趙嫻,絕不助紂為虐?!?br/>
趙嫻字字堅定,此等豪言,羨柔不得不服,“我們拭目以待?!?br/>
眾人吃了些東西,便又繼續(xù)趕路。
羨柔回到馬車上細細思量,南詔位臨巴蜀,都城大理,南詔本為先大晉王朝之附屬國,今大晉四分五裂,云南王自立門戶,稱南詔國。而現(xiàn)今的王,則是一個十二歲的幼童。
趙國與南詔皆與楚國親鄰,這也是羨柔首選兩處必去之地。
南詔,南詔,羨柔心思在上面,那時辰便過得飛快。
不知不覺數(shù)日便過去了,臨江縣便是眾人一別之時。
“阿姐,阿姐……”
不知何時羨柔竟然睡著了,聽著云霽的叫喚聲才堪堪睜眼。
“竟然睡著了,許是最近沒睡踏實。”羨柔笑道。
“是呢,竟是睡得死死的,我叫了好久你才聽到,到了驛站了,咱們歇一晚再走吧?!?br/>
“從此便要與郡主分別了吧。”這么說著,羨柔還有些傷感,多少也相處了些時日,趙嫻的率真直爽,羨柔是喜歡的很。
“是啊,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阿姐不要過于傷悲了?!痹旗V安撫著,一面遞上水來給羨柔。
“沒有什么傷悲,我自是懂這個道理,只可惜不知日后,還會不會再遇見個郡主這般人物?!?br/>
“瞎想這么多做什么,咱們本是出來玩的,現(xiàn)下卻又沾染了些宮廷之變,看來這想清靜清靜也是不行?!痹旗V嘆道。
羨柔瞧著云霽,劍眉星目的,較成熟之后多了些稚嫩,卻仍是英氣勃發(fā)。
‘哪里是你躲不過清凈,不過是我一意孤行想要往這里邊跳罷了?!w柔這樣念道。
羨柔與趙嫻道別之時,便看見許無言遠遠站在一處,靜靜看著趙嫻。那目光啊,像極了當年的云霽。
互道珍重之后,羨柔三人便與遠征軍隊相別。又行進了許久,終是入了南詔的地界。
南詔多奇山異石,許多景致是在江南如何也看不到的,因此三人都十分驚奇。
途徑飲綠鎮(zhèn),三人便在這兒下榻休息。飲綠飲綠,名字別致,也當?shù)闷疬@名。飲綠鎮(zhèn)樹木叢生,聽鎮(zhèn)上的人說,鎮(zhèn)中有神木,是一個參天古木,生生不息,神木死則飲綠鎮(zhèn)不久而亡。
飲綠鎮(zhèn)的天都與別處不同吧,天是藍,云是淡,好一幅云卷云舒的畫面,住在此處,應相當舒適才是。
飲綠鎮(zhèn)除有神木,亦有圣水,圣水便是那鎮(zhèn)邊一座瀑布,一至炎炎夏日,那瀑布之水飛流直下,給這炎炎夏日消磨暑氣。
不過云霽途中臉色便不太好,到了鎮(zhèn)中一看卻并沒什么大礙,只是因為沒有休息好所致,云霽有些頭疼便先去客棧歇下了,難得到了從未踏足的美景之間,羨柔有些貪念,便叫秦祁守著云霽,自己出門。
這個小鎮(zhèn)的民風民俗甚好,眾人皆是熱情好客的,羨柔由鎮(zhèn)民引導,到了那飛仙瀑布。
水聲轟鳴,連帶著空氣都夾雜了些清涼,旁有綠樹環(huán)繞,水光晶瑩,是羨柔從未見過的。南詔的水,熱烈而高昂。
站在岸邊,瞧著眼底透澈的水,映出自己的樣子,婉約靜嫻,顧盼生姿。
靜下心來,羨柔想著,其實挺后悔的,當初自己的選擇。如果她當初選擇的不是季子謙,這一切會不會都不一樣了。羨柔想著想著,微微仰起頭,可那淚卻在眼眶中打轉。
“咦?”正在羨柔難過之時,一聲咦打破了這沉悶的氣氛?!澳氵@是怎么了?”
羨柔搖了搖頭,看了看來人:“你是…飲綠鎮(zhèn)的?看這服飾卻不是很像呢。”
少女微微一笑,“我與兄長從遙遠的燕國而來,久聞這邊民風淳樸,景色宜人,也想來看看?!鄙倥腥?,歪著頭看向羨柔:“你是遇到什么難過的事兒了嗎,我或許可以提供幫助?!?br/>
羨柔輕輕一笑:“我沒事兒?!彼於聪蛏倥?,“你們燕國人都很熱情嗎?”
少女面色微紅,摸摸鼻子,笑道:“我們族人都很熱情的,我呢,是之最!”說罷那少女伸出手來,“你好,我叫元瑤,元呢是元月的元,瑤就是瑤琴的瑤?!?br/>
“是個極好聽的名字。你好,你就叫我羨柔吧?!绷w柔有適時將手卻不知如何動作,只那少女用兩只手將羨柔的手握住,笑臉盈盈的看著羨柔:“羨柔?好特別的名字?!?br/>
少女清脆笑聲盤旋,便又道:“怎么就你一個人?瞧你服飾也不是本地的呢,我卻沒看過,嘿嘿?!?br/>
“與家人同來,他們在客棧歇下了,我就想出來走走?!绷w柔答道:“我是楚國人,你是第一次出門嗎?”
元瑤點了點頭:“是呢,兄長不允許我出門,這回他出門我是求了好半天才帶上我的,這不才到了南詔?!?br/>
羨柔看著面前的孩子,比自己小幾歲,很是童真。
“一入這南詔,如入仙境。”羨柔這樣贊嘆道。
元瑤點了點頭表示認同,隨后又馬上搖了搖頭,有些驕傲的揚了揚頭:“我承認這里景色極好,但我們燕國的景,才是這世間最好的!”
羨柔不禁對著單純的少女夸贊:“我瞧也是,燕國景美水肥,才會養(yǎng)成你這般標志的人兒?!?br/>
元瑤不好意思的微微垂首,濃密的睫毛微顫:“謝謝你的夸獎?!彪S后元瑤睜大眸子看她:“柔姐姐長得也很標志~我兄長常說:今生有幸江南去,縱是夢死不言歸。說是江南的女子,如畫一般的美,如今看來,兄長誠不欺我。”
羨柔聞言,卻也有些臉紅了,“你是謬贊了,你兄長也是當真會說呢?!?br/>
說到這兒……羨柔突然一頓,這孩子叫元瑤,她還有個兄長,那她兄長莫非是……
“嘿嘿,柔姐姐不要謙虛啦,時候不早,我也該回了,我答應哥哥不亂跑的~”
羨柔頷首,輕言:“有緣再會?!?br/>
“再見柔姐姐~”
元瑤再次提起她那歡快的腳步離開了羨柔的視線,曾幾何時自己也像她這般活潑歡快。
下意識的,羨柔朝元瑤離開的方向走去。
元旌……元旌……元旌!
不知為何,元旌的樣子和名字盤旋在羨柔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
…………
“帝姬嫁給在下,很難嗎。嫁到燕國解楚國燃眉之急,帝姬不是十分大義?”
“好香的味道……”
“帝姬的步搖,在下收下了?!?br/>
“我許你的比他許你的多,可你為什么不肯看我一眼?”
……………
那樣的元旌…那般的瀟灑…那般的癡情…
羨柔站在原地,悵然若失。
漫步河道旁,涼風拂來,卻見不遠處背影偉岸,昂首觀瀑布之態(tài)。
瀑布,青山,綠樹,與這身姿,讓人看了好是心動。
羨柔不忍擾了這晉景,眼見河水清冽,便蹲下身子,捧一手清涼的水,這水連味道都這般清新。
“這池水很臟的,雖然它看著清透?!边b遙傳來男聲,清朗而渾厚。
羨柔聽了此話一驚,趕緊扔了手里那水,卻在抬頭之際,驚得淚落。
“元……”羨柔意識到此時的自己不該知曉元旌,拼命忍住淚卻是心有余。
元旌伊人落淚,有些慌亂,急忙道:“我唬你的,你怎么就哭了,哎呀,這水很干凈的,是飲綠鎮(zhèn)的村民日日食用的?!?br/>
“我不是……”
羨柔自然不是因為那句話而哭,而是眼前的人,元旌啊?!拔覜]哭……”她一面胡亂擦著淚,一面道:“怎么擦不完呢,怎么停不下來了…”
元旌慌亂的翻找身上,卻沒有找到可以拭淚的東西,于是舉起袖角:“喏,擦一擦吧…我沒有帕子…”
羨柔略微抽噎,聞言失笑:“原不是你的錯,是我失禮了,你別介意。”
元旌微微一笑,收了手,如從前般那玩世不恭的模樣,打趣道:“姑娘這又哭又笑的,也是有趣?!?br/>
羨柔定定的看著他,是元旌他永遠都是這樣,遂而她暖暖一笑:“公子,有緣再會。”
說罷,羨柔轉過身去,不再回頭,唯唇畔弧度依舊,久久沒有散去。
一陣悠揚的笛聲從不知名的地方傳來…
那笛聲悠遠
一襲藍袍,一眸秋水,一把橫笛,一曲悠揚。
不知竟是誰的曲子,竟叫人斷了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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