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兒很輕松地說，沒外人，一會兒你就見到了。

    此時我們的位置正轉(zhuǎn)得斜對電梯門，我點起一根煙，透過煙霧向那兩扇緊緊閉合的金屬門看去。

    那門無聲地開啟，三個衣著新潮、發(fā)式怪異的男人從里面魚貫而出。

    不錯，這三個人我都認(rèn)識。一周前，也就是正月初三下午我在驢蛋家里還和他們喝了次酒，只是這會兒他們身邊少了那三個彩頭小姐。

    打頭的是徐公子，身后兩側(cè)分別是賈公子、崔公子。

    徐，這個姓氏使我的心頭猛然一震。

    來到桌前，他們對著驢蛋和樸得水點頭笑笑，徐公子向我伸出手來說：你好啊，鐘哥。

    我和他握了下手說，你也好。

    服務(wù)員連忙加座加餐具，驢蛋又點了幾個菜。

    三人坐好后驢蛋說，我們?nèi)齻€已干掉一杯了，你們補上吧，我們陪一下。說著率先舉起酒杯。

    三位公子一飲而盡，我和驢蛋、得水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在服務(wù)小姐為我們續(xù)酒的工夫里樸得水說，我去一下洗手間，等我回來再喝啊，別多吃多占哈哈。說罷起身匆匆離去。

    姓徐的公子端起酒杯對我說，來，我代表弟兄們先敬鐘哥一杯。聽說鐘哥這幾天正辦一起大要案，勞苦功高??！算是弟兄們?yōu)槟憬语L(fēng)洗塵了。

    我一口干掉杯中酒說，客氣了弟兄們，勞苦不錯，功勞沒有。呵呵，你們不會是要弄個本年度的擁警模范當(dāng)當(dāng)吧？

    徐公子說，鐘哥說話還是那么逗，說對了，本年度的擁警模范非我莫屬了，他們想爭都不好辦，嘿嘿。

    我說那可不見得。不知為啥，你一來警察就跑，比如我們樸副大隊，估計這陣子已順著洗手間的下水道淌了，哈哈。

    說話間我的手機突然響起，我看了一下，不由笑得更爽了：哈哈哈哈……我們樸副大隊來的電話，你們聽著啊。

    我撳下接聽鍵說了聲喂，然后把音量調(diào)到最高，把手機放在餐桌上，只聽樸得水在里面說：喂，不好意思啊立秋，我有點急事先走一步，麻煩你和蛋兒哥幾個說一聲，實在不好意思啦！

    我慢慢折合手機放回腰間說，我也不好意思了弟兄們，既然我們領(lǐng)導(dǎo)走了，我也先走一步了，你們慢慢喝。說著，我穿起夾克起身往電梯方向走。

    慢著！

    徐公子一把抓住我的衣袖，我夾克的下擺則被那個姓崔的和姓賈的小子同時拉住了。

    我站住沒動，盯著坐在那里一聲不吭的驢蛋心中一陣絞痛，我說：蛋兒，我的好哥們，是他們托你讓我來赴這鴻門宴的嗎？那我現(xiàn)在托你告轉(zhuǎn)他們，我曾獲過全市公安系統(tǒng)散打比賽的第三名，現(xiàn)在我老了，腿腳沒年輕時好使了，不過對付他們?nèi)齻€我還是蠻自信的，如果再加上你，我想我可能就在劫難逃了。

    驢蛋眼中竟沒流露出一絲愧疚，有的還是看到親人將死時的痛惜，我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哥們啊，我們心中隔的這堵墻也許一開始就有？

    驢蛋壓著嗓門說：你們把手放開。

    那三個小子松了手。

    驢蛋指著我的座位說，坐吧立秋，別把哥們想得太壞。我想他們和我一樣，對你沒有多少惡意，只是對你的所做所為很不理解，和你探討一下，你我畢竟是多年的哥們嘛。

    我重新坐下來說，也好，我們就探討一下，我做錯了什么你盡管說。

    驢蛋打了個哈哈說，立秋你一張嘴就把這時代至少給退回去二十年，錯？這年頭還有對錯之分？說實話，在我眼中不存在什么對與錯，只有明智和愚蠢的區(qū)別。

    我靠在餐椅上看著驢蛋：你繼續(xù)說。

    驢蛋拿起一根筷子指點著我說，你鐘立秋飽讀詩書苦練過拳腳，還天生的伶牙俐齒，應(yīng)該算是個難得的人才，可近幾年的實踐證明，你并沒得到一個所謂的人才應(yīng)該得到的東西，為什么？想過沒有？

    我點起根煙看著驢蛋不做聲，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

    驢蛋放下手中那根讓我老大不舒服的筷子說，現(xiàn)在我仍然拿你當(dāng)我的哥們，所以你別怪我說話難聽。你從根本上犯了一個錯誤，你壓根就沒看清眼下這時代已發(fā)展到哪步上了。盡管你曾懷疑過，可骨子里一直抱著我們成長時期形成的那點可憐兮兮狗屁不值的理想不放。哈哈……一到關(guān)鍵時刻你就變成英雄了，我沒讀過幾本書，可我知道從古至今的英雄沒一個有好下場的，不管是大英雄還是小英雄……這個你肯定比我更清楚，我也就用不著班門弄斧了。可我想開導(dǎo)你的是，在咱們這一畝三分地上你鐘立秋算是個什么東西？你干嘛老拿自己當(dāng)英雄呢？剛才你還要我告訴他們你曾獲得過什么散打第三名的事，哈哈哈哈……你的樣子很滑稽啊立秋！

    驢蛋的話讓我想起堂吉訶德大戰(zhàn)風(fēng)車的情景，可我一點沒覺得那可笑，所以我仍是不動聲色。

    驢蛋拿起桌上的煙，給那三個公子每人扔了一根，自己也點起一根，他噴著煙霧接著說：呵呵兄弟，你是挺厲害，一般人打架是打不過你的，你給劉軍強的那記耳光打得挺過癮是嗎？你就沒再往深處想想你都打沒了些什么？說白了吧兄弟，你不是什么英雄，你是個傻b，你這個傻b的傻b之處在于所有認(rèn)識你、聽說過你的人都知道你是個傻b，而你自己卻不知道你是個傻b，還他媽的自我感覺良好呢你個傻b！

    三個公子哈哈大笑，非常輕蔑地看著我，我胸中的怒氣一個勁地上涌，好在驢蛋是一臉的真摯，否則我掀了那張酒桌的可能性太大了。

    驢蛋說，兄弟，你要是還有救的話就別掛不住，我說的都是……咋說來著？肺腑之言！你現(xiàn)在完全可以不聽我的，不過將來你肯定會因為沒聽我的而后悔。記得在巴西烤肉店你曾經(jīng)當(dāng)著我和得水的面說過，你想看看有些人是怎么讓一個重大刑事犯罪分子逃脫法律制裁的，現(xiàn)在你好像贏了——你用你的聰明才智和嚴(yán)謹(jǐn)?shù)墓ぷ髯黠L(fēng)把你的初戀情人送進了牢房。哈哈……僅此而已！其他的你就連想也別想了——呵呵，明白我為什么說你是個傻b了嗎？

    悲愴使我有些頭暈?zāi)垦?，我機械地應(yīng)著：是的蛋兒，我有點明白了。

    姓徐的公子接過話說，哈哈，你現(xiàn)在明白了有個鳥用？晚了，你個傻b已經(jīng)沒機會了！

    我沒假思索，伸手用食拇二指卡住了他嘴角兩側(cè)的穴位，使他的嘴不得不張了開來，露出挺紅的一條舌頭。

    我冷笑著說，聽好了小子，你最好閉上你的臭嘴，驢蛋說我傻b可以，因為他是我多年的哥們，你個狗日的不配說。誰說我沒機會了？你膽敢再說我一聲傻b，我絕不會放過揪下你舌頭來喂狗的機會，你的明白？

    姓崔的和姓賈的呼地站了起來。

    我哈哈笑著說，你們站起來干嘛？都想到民政部門去領(lǐng)個殘廢證？

    驢蛋對那倆小子擺了擺手，然后看著我說，這回該你放手了立秋。

    我放開姓徐的小子，微笑著拍了下他被我卡紅的腮幫子說：乖點吧小子，有空讓呂哥講講鐘立秋赤手空拳面對面力勸七小時，使一身綁炸藥挾持人質(zhì)的家伙乖乖就范的事。嘿嘿，老鐘連死都不怕，還能怕了你這只小王八？

    驢蛋說，呵呵立秋，真難為你還有心情提起這事。當(dāng)時大家都覺得你家伙要走運了，起碼得提你個大隊長啥的，結(jié)果是獎了你點錢吧？我記著呢，是兩千元。哈哈哈……剛好夠支付今晚咱這桌子酒水飯菜的！

    聽著驢蛋的話，我心想這哥們是他媽棒啊，每句話都像柳葉飛刀往我的心上扎。

    姓徐的揉著下巴說，行，鐘爺你夠狠，兄弟我服你了……現(xiàn)在不跟你斗，我可不愿落個襲警的罪名。嘿嘿，你等著吧，等我先扒了你身上的虎皮再收拾你！

    哈哈哈哈……我仰天大笑，笑完后我盯著他說：好啊小子，我等著了。先等著你扒我的警服，再等著你收拾我。不過你最好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送我去見閻王，不然——先死的肯定是你！

    說罷我把我的酒杯里倒?jié)M酒站起身來看著驢蛋說：謝謝了蛋兒，謝謝你苦口婆心的諄諄教導(dǎo)，在今后的日子里我會常常想起你對我說的這些話，還會常常想起你對我的種種恩惠，有機會我會給你回報的，現(xiàn)在——我仰面灌下那杯酒后把杯子頓在桌子上：暫且別過了，親愛的哥們！

    出了九重天大廈我沒有回家，我讓出租車司機載著我在這座城市的主要街道上轉(zhuǎn)，我生于斯長于斯，將來可能還要死于斯。不管這座城市怎么待我，我已在她的懷抱里踢騰了半輩子，我目睹了她三十多年來從小到大，從寒愴到繁華的變化，我發(fā)現(xiàn)我是愛她的，竟愛得刻骨銘心。

    我靠在車后座上流了兩滴淚，這淚使我眼前閃閃爍爍的霓虹燈光洇漬開來，更加光怪陸離也更加撲朔迷離。

    我在市體育館廣場下了車，站在一片尚未完全返青的草坪上，我抬頭看天，天已晴好，滿眼的星斗。

    忘了從哪本書上看到的了，著書的智者說每個人都是天上的一顆星星。可我不知道哪一顆是屬于我的，是晶亮的還是暗淡的，是遙遠(yuǎn)的還是相對貼近的，那顆星不知何時會變成流星，在墜落的那一瞬間它會拖出一條光明的尾巴嗎？

    給我一線光明吧，我會牽著它走向太陽。這是我少年時鐘愛的一句名言，也忘了是誰說的了，現(xiàn)在想想那小子也夠傻b的，那一線光明誰會施舍給你？

    ……

    接到琳琳的電話時是晚上十點多鐘，她告訴我說劉香香供了，在江寧大隊長出示了楊光家提供的證詞和那份查詢憑證后，她很平靜很詳盡地供述了在她知道被那個王海騙了后孤注一擲鋌而走險用假匯票行騙的事實。

    當(dāng)問起那家購貨公司給她那六十萬元定金的余額時她說她丟了。

    不知丟在何時更不知丟在何地了，要是知道這些就不會丟了。我知道我這樣交代很荒唐，可在這個滿是荒唐事的世界上，不荒唐反而真是荒唐了。我會想辦法賠償對方的，我表妹叫黎靜，她一定會幫我賠上這筆錢的。

    琳琳說這是劉香香的原話，她已記錄在案。

    琳琳還告訴我劉香香在材料紙上給我留了幾句話，她非常動情地念給我聽：

    秋子，你沒有食言，你果然只用了三天時間就找到了我有罪的證據(jù)，敬佩你。可我不再奢望出獄后跟在你身后再跑一次了。秋子，我老了，我跑不動了，我怕了，怕了外面那個貌似陽光燦爛的世界，怕了你們這種被稱為男人的動物了，我心已死。我不想再走出牢房了，我寧愿把牢底坐穿?？晌視谇缣斓臅r候看著藍(lán)天想你，我會真心地為你祈禱：一路走好吧秋子——在我青少年時期的夢中駐留過的、永遠(yuǎn)的大孩子。

    罪人劉香香謹(jǐn)上。

    琳琳啞著嗓子說：你在哭嗎老鐘？想哭你就哭吧，哭出聲音來吧。

    哭出聲音來的是琳琳，我沒有勇氣傾聽這個冰清玉潔善良可愛的女孩的哭聲，我合上手機蓋子坐在潮濕的草坪上，冰冷沿著我的臀底上升，緩緩逼出了我眼中的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