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雄壯的戰(zhàn)鼓聲響徹在懷朔以西的荒漠上，在百只大鼓同時敲響的震天鼓聲中，叛軍五萬人的軍陣一分為五。

    破六韓拔陵身側一員黑甲小將，左右各舞一柄四尺長的八棱锏，策馬請戰(zhàn)：“大單于，末將請為先鋒！”

    破六韓拔陵側首，見是太尉萬俟普的獨子，以勇力著稱的萬俟洛，拊掌大笑：“孤聽聞小將軍你能力博虎豹，生撕大鷹，今日，正好與眾軍見識見識你的勇武！”

    萬俟洛聽聞夸贊大笑一聲，雙锏一碰，算是向破六韓拔陵行禮，北鎮(zhèn)武人性格歷來如此，說豪爽也可，說粗疏也不差。

    “萬俟受洛干去也，且待我取敵將首級！”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端是一條好漢！

    松明一展，戰(zhàn)鼓一響，城內守軍立時做出應對，眾將皆知懷朔東、南、北三面地勢狹窄，難以排開陣勢，因此，西面成為敵軍主攻方向已是必然。

    楊鈞當即親領兩千兵馬防御當道的西城，令別將楊暄領兩千兵馬坐鎮(zhèn)內城，指揮平民搬運石塊、輜重，以為策應。

    鎮(zhèn)副竇樂、都將葛榮、統(tǒng)軍賀拔度拔、軍主賀拔岳四人，各自統(tǒng)軍一千固守一面，八千將士皆是枕戈待旦。

    懷朔不是中原的雄偉堅城，既沒有護城河，也沒有深溝堅壘，只有一條丈寬、插滿木槍的壕溝。

    同樣，叛軍也缺乏必要的攻城器械，莫說飛樓、巢車、轒轀車這些需要一定技術水準的，縱然是簡單點的木幔、投石機也沒有，只有千余架云梯和二三十輛撞車。

    但是雙方都對這場戰(zhàn)役勢在必得，若是懷朔守軍戰(zhàn)敗，將士百分百會被叛軍裹挾……而站在叛軍立場來看，只有拿下懷朔，才能成勢，才能魚躍龍門。

    ‘咚！咚！咚！’震天的鼓聲再次敲響。

    全權指揮西線戰(zhàn)事的萬俟普舉起手中松明，大喝一聲：“受洛干，出陣！”

    “得令！”

    先鋒萬俟洛下馬身先士卒，五千大軍如潮水般涌出，簇擁著百余架攻城云梯，向懷朔城殺去。

    少頃，萬俟洛指揮百架云梯一字排開，大張旗鼓地開向三里之外的西城，五千名叛軍士卒身著亂七八糟的盔甲，手執(zhí)五花八門的兵刃，舉著木質盾牌，卷起震天的喊殺聲。

    若是不知內情的人見到這股軍隊，多半會認為這是一股烏合之眾，但是身處北方邊鎮(zhèn)的東方白卻是清楚，這股叛軍的戰(zhàn)斗力比洛陽的羽林、虎賁高出一籌不止。

    ……

    城垣長度不足四百丈的西城上，兩千名守軍將士分為前后兩隊，列隊整齊俯視逐漸逼近的火光，靜靜聆聽鎮(zhèn)將楊鈞的戰(zhàn)前動員。

    東方白、東方老也在其中，卻是楊暄擔心父親安危，令二人前去保護。

    已過天命之年的老將楊鈞須發(fā)半白，臨近大戰(zhàn)，他卻沒有披掛鎧甲，只穿著一襲交領戎服，一派儒將風范。

    審視軍容片刻，感受到空氣中彌漫的惶恐不安，楊鈞拔出腰間寶劍高高舉起，指向蒼穹，慷慨激昂對眾軍喝道：“懷朔鎮(zhèn)是世祖太武皇帝所置，有歷代先君的英魂庇佑！

    若上天不庇佑我大魏，就讓叛軍的箭矢射中我楊鈞的頭顱；如若不然，我楊鈞一定為朝廷擊破此賊。”

    “若本將退卻半步，諸將可立斬之，若諸位有怯戰(zhàn)者，本將也決不寬赦！”

    遠處傳來隆隆的戰(zhàn)鼓聲，耳邊回想鎮(zhèn)將楊鈞慷慨激昂的話語，兩千守軍將士渙散的斗志重新凝聚起來，高舉長兵短兵竭力呼喝：“死戰(zhàn)！”

    “死戰(zhàn)！”人群當中，東方白也跟著軍士振奮高亢的應合聲高呼起來，雖然他并沒有“為大魏死戰(zhàn)”的心思，但就眼下局勢而言，楊鈞的臣節(jié)也值得欽佩。

    在這等生死存亡的險要關頭，楊鈞能將個人安危放在國家安危之后，堪稱是貞良死節(jié)之臣了，如果守城的主將不是楊鈞這等忠貞之士，估計竇樂、葛榮等懷朔豪強早就與叛軍合流了。

    喊聲震動滿城，連內城一萬民眾也被感染，跟著吶喊起來，楊鈞回首望一眼城外情形，長劍一舉，厲聲喝道：“敵軍已至，將士各回本位?！?br/>
    兩千名將士迅速散開，前隊一千名將士持短兵伏在城垣的女墻下，后隊六百名將士持長兵落錯三五個身位，其一是充當預備隊，再則若有披甲的兇悍敵軍沖上女墻，直接奉上一頓長槍盛宴。

    城門內側甕城駐扎兩隊兵馬，一切井然有序。

    楊鈞也頗有自知之明，沒有越級指揮，將臨陣指揮之權交給了“賀拔三杰”中的老二賀拔勝賀拔破胡。

    沒錯，破胡。

    在北朝叫破胡當然是沒有問題的，北朝的的胡與南朝的胡指向不同，北朝的胡指的是白匈奴、柔然、契丹……，不論是理論上還是實際上，鮮卑、敕勒早就不認自己是胡了，反之，南朝的胡可就多了去了！

    六鎮(zhèn)與柔然、敕勒接壤，歷來承擔“防御柔然，拱衛(wèi)京都”的重任，尚武之風濃厚，士卒個個勇敢，善于騎射，也不乏一些“有將略”“計略”之人，而這賀拔三杰就是“不學兵法、用兵卻與兵法暗合”的典范。

    賀拔勝善于騎射，以膽略聞名于北方諸鎮(zhèn)，如今的職位是軍主。

    須臾之后，叛軍軍陣逼近至三百步，熄滅松明，開始部署攻城方案，不過北鎮(zhèn)士卒基本沒有雀蒙眼，且目力較好，眾人都能看清城下的情形。

    賀拔岳暗暗估算了下雙方的距離，將楊鈞賜予的寶劍高高舉起，大聲疾呼：“弓弩手分列！”

    六百弓弩手立時分做兩隊，前隊張弓搭箭，箭鋒直指逼近城垣的叛軍，后隊虛搭箭矢，只待前隊射完，便立刻跟上，引弓再射。

    望著城下黑壓壓的叛軍將士，東方白心中忽然產生一種說不出的茫然之感，按照階級斗爭史觀，城下的赫然是農民起義軍了，這也注定是一場沒有正義的戰(zhàn)爭！

    又或許，世間歷來沒有絕對正義！

    想不通便不想，東方白將目光轉向城下，百米之外已是人影綽綽。

    賀拔勝則沒有東方白這般雜亂的想法，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城下叛軍，百一十米距離正是兵法家常說的一箭之地，雖然一些膂力大的士卒能夠射到，但是“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穿透力必然會削減不少……

    當叛軍進至百步之時，頂盔摜甲的賀拔勝虎目一張，將手中的劍重重揮下。

    “射！”

    伴隨著賀拔勝一聲厲喝，隱藏在女墻下的三百名弓箭手探出垛口，拈弓搭箭，一排排的箭簇破空而起，挾裹起無比犀利的銳嘯聲，朝著前方扛著云梯行進的叛軍頭頂傾泄。

    “叮！叮！叮！”

    大半箭矢完美避開了人與盾牌，穩(wěn)穩(wěn)落在了荒漠上，少半沾滿金汁的箭矢落在叛軍將士自制的牛皮盾上，只有極少數箭矢見縫插針貫入了叛軍士兵的身體之中，稀稀拉拉倒下數十名士卒，迸濺的鮮血如同在沙漠中綻開的曼珠沙華。

    “再射！”

    又一輪箭羽幾乎毫無間隙地再次射出，又是數十名士卒應聲倒地，叛軍陣形稍稍紊亂！

    但這點傷亡對于五千人的軍陣而言，屬實微不足道，叛軍士氣上受到的影響微乎其微。

    “沖！”兩輪箭雨過后，萬俟洛高喝一聲。

    在萬俟洛的厲聲呼喝下，叛軍前鋒全力向城垣涌殺過去，數百名甲士舉著大盾護衛(wèi)云梯前進，亦有數百名士兵抬著備好的長搭板，撲向城下的壕溝。

    萬俟洛則身披三層重甲，領著兩千弓箭手，蜂涌向前結成陣勢，向城頭上的守軍實施仰射，回敬方才的箭雨。

    “射！”叛軍的箭矢如同隕星般朝守軍涌來。

    “舉盾！”賀拔岳一聲長喝。

    蜷縮在女墻內的短兵手或是舉起小圓盾，或是尋找死角躲避，東方白則是舉起一面足以護衛(wèi)三人的巨盾，護住鎮(zhèn)將楊鈞，后隊持長兵者既沒有盾牌，也沒有掩體，只能向后方避易，盡量避開了叛軍弓弩手的最遠射擊距離。

    躲在巨盾背后，東方白只覺得從右臂臂傳來一陣陣顫抖的感覺，叛軍的箭矢落在木盾上，力道十分沉重。

    側首一看，足足扎了數十支箭矢，東方白估計是叛軍之中的射雕者發(fā)現(xiàn)了中軍的位置，報給了叛軍首領集中火力打擊。

    而在這密如飛蝗的箭雨掩護下，擔任先登死士的數百名叛軍士卒迅速逼近城墻，架起了粗制的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