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過鴻門宴,喬寫意興高采烈準(zhǔn)備告辭。然而半小時后,她卻坐在大廳沙發(fā)里,手捧兒童畫報,正努力嘗試用淺顯易懂的語句講述小白兔與大灰狼的經(jīng)典故事。
顧思妍坐在她身旁,同樣聽得很認(rèn)真,并時不時問一兩個很創(chuàng)新很有才卻讓喬寫意不知如何回答的問題。
顧平生剛與父親談完話,自書房下樓,被母親拉住。杜鳳儀含笑打量這一大一小,低聲道:“瞧見沒?妍兒就喜歡粘著寫意。”
“等妍兒稍微長大一點(diǎn),明白了事理,就不會這樣不懂事了?!鳖櫰缴栈芈湓趯懸馀c女兒的目光,握住母親的手,溫和說;“媽,我承認(rèn)我對她挺有好感的,但也僅僅是好感。還是順其自然吧,您也別太刻意提及。”
杜鳳儀不由淺嘆:“今晚上有些話,我確實(shí)提得不妥了些。那還不是被你爸爸給氣的?”
“你與爸都老夫老妻幾十年,何必爭這一時半會?”顧平生輕笑。卻得來母親一聲冷哼?!皫资?,他和我唱反調(diào)唱了幾十年!”她看著順眼的媳婦,他冷言冷語相對。她不滿意的那位,他卻是滿口稱贊。
其實(shí)杜鳳儀心里清楚,她并非當(dāng)真想要針對喬書墨。說來說去,只能怪那丫頭的性格,正好撞了她的忌諱。
杜鳳儀這一生,最痛恨爭強(qiáng)好勝的女人。她無法不聯(lián)想,若不是喬書墨的性子恰似那個死了半輩子的女人,怎會得老頭子青眼?
那個女人,哪怕是死了化灰了投胎轉(zhuǎn)世了,卻始終如一道鴻溝,橫亙在杜鳳儀與顧寧遠(yuǎn)之間。
顧平生頓感口拙。若是家楨在,仿佛總能輕易哄母親開心。歪理一套套,不知不覺就能將人繞得忘了煩惱眉開眼笑。
豪門世家多得是牽扯不斷的恩怨。他從不認(rèn)為父母恩愛家庭和睦。自小他就知道,父親在外一直都有女人,一個換下,自有另一個填補(bǔ)。母親曾經(jīng)也鬧過,最后大概死了心絕了望,反正是平平靜靜地當(dāng)她的正夫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就這么一晃神已過去許多年,時光如白駒過隙。現(xiàn)在年越半百的二老卻為著小一輩的婚姻重新爭執(zhí)起來。顧平生不免感到無奈。
方才在書房,顧寧遠(yuǎn)同他講完商業(yè)正事,忽地談及喬寫意?!澳茄绢^有幾分見識。喬老頭養(yǎng)得女兒倒都不錯,連我也難免有些羨慕。”然而語氣于此突兀一轉(zhuǎn),“不過和喬家結(jié)親,一門就夠了?!?br/>
顧平生聞言卻并未有太大反應(yīng),兩手半合攏置于胸前,沉默片刻,平淡問:“爸爸是知道些什么?”父親的言談作風(fēng),他打交道這么多年,也算是摸透八分。
“你向來理智,不像那不孝子,將自己的生活攪得一團(tuán)糟糕還不自知?!鳖檶庍h(yuǎn)一想起小兒子就有些隱怒,還好大兒子平日的表現(xiàn)頗讓他滿意,“他那點(diǎn)荒唐事,我是清楚的。他再不爭氣,總歸也是我的兒子,該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該出手的地方我也會出手?!?br/>
顧平生瞬時恍然:原來家楨在外看似活得瀟灑,若離開父親的庇佑,恐怕不知道要摔多少個跟斗。那么,他這些年里對兄弟的明里暗里的幫襯,在父親的大手筆下,其實(shí)根本不算什么了。
“我不是偏心,也不是瞞著你。你好好打理集團(tuán)就是了,我還不至于老到處理不了這么點(diǎn)小事。”顧寧遠(yuǎn)態(tài)度溫和。
顧平生頷首答:“我知道的,爸。”頓了頓,復(fù)又開口,“您既然提起家楨,那意思是……寫意與家楨?”
“家楨當(dāng)年追求的是喬家老大,后來書墨出現(xiàn),就成了三角戀。最后麼,一個出國,一個留下。到如今,家楨與書墨訂了婚。喬寫意歸國,我沒想到的是你對她有意思。”顧寧遠(yuǎn)微微蹙眉,“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也不多說,只提一句,我不想看到兄弟反目,你看著辦吧。”
顧平生到底愣住。他雖有猜測,但被父親點(diǎn)破往事經(jīng)過,仍不禁些微驚訝。稍許,他才收斂思緒,點(diǎn)頭不語。
偌大的客廳,燈火通明似白晝,視線所及是喬寫意與自己女兒細(xì)聲碎語的溫馨畫面,有溫暖的家的氣息。她的眉目間有盈盈淺笑,用柔和的聲線念著童話故事,右手指腹輕滑過書籍的頁面,偶爾因為妍兒的問題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母親早已去忙她的事情,只剩下顧平生立于原地,靜靜注視著這個場景。
如何來形容他此時的心情?那些因喬寫意而生的疑惑,像是浮在空氣中的微小塵埃,仿佛沒什么重量,卻霧靄靄籠在他的心頭,紛擾許久,終在這一瞬間落定。所謂的真相,原來……如此。
她對自己的刻意疏離與防備,原來如此。
蛻去大家閨秀的外衣后的眉飛色舞,暗藏的是對愛情的失望和隱約的自我放逐,原來如此。
可是如此對立矛盾的兩面,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實(shí)的喬寫意?或許,這個問題對于喬寫意來說并不重要,她只是需要用徹底的改變,來證明,她已斷絕一切過往,哪怕是曾經(jīng)的自己。如此決絕,誓不回頭。
顧平生無聲嘆息。
“從此,小白兔一家過上了幸福的生活?!眴虒懸饽钔曜詈笠痪湓挘滩蛔≥p呼一口氣,“好啦,故事結(jié)束了。”
短短的童話故事,她居然慢聲慢氣講了半個多小時,脖子因為一直保持微垂姿勢而略感酸漲。她抬手捏著后背頸項,不經(jīng)意間對上顧平生的視線。
他站在不遠(yuǎn)處,不言語,表情仿佛沉思,目光似有深意。寫意怔住片刻,突然覺得幾分緊張,擠出一個皮笑,低頭躲開。
“妍兒還要聽——”小家伙拽著寫意的手撒嬌,“媽媽講故事?!?br/>
顧平生已面色如常,走過來,蹲在女兒面前,揉揉她的腦袋,溫柔道:“到睡覺時間了哦?!睋Q來顧思妍一聲“啊”,噘起小嘴,表情糾結(jié),
喬寫意清咳兩聲,故作嚴(yán)肅。
小家伙將兩道小眉毛皺得緊緊,內(nèi)心掙扎良久,竟長長一聲嘆:“唉,那就睡覺吧——”喬寫意到底沒忍住,噗哧笑出聲?!鞍ム?,妍兒,你怎么、怎么能這么可愛啊?”邊大笑,邊輕捏她的小臉頰。
顧思妍趁機(jī)滾進(jìn)喬寫意的懷里,兩手環(huán)住她,扭扭肉乎乎的小身體:“媽媽陪我一起睡?!?br/>
寫意的笑聲嘎然而止。這回輪到顧平生的唇邊染上戲謔。
北京時間九點(diǎn),小家伙被顧平生哄去睡覺。喬寫意奉命作陪。不過這會兒,另外倆人正“熱火朝天”地解決民生問題。
凡是學(xué)校周圍總有很多路邊攤。顧家楨當(dāng)真領(lǐng)著喬書墨去M大附近吃大排檔,而且點(diǎn)得是川菜,辣得書墨眼淚鼻涕一直掉,全身冒汗,嘴唇像抹了一層血,完全沒了形象。
“好辣!”書墨灌下大半杯冰啤酒,吐吐舌頭。
顧家楨將她的杯子重新倒?jié)M,笑得暢快:“無辣不歡。加點(diǎn)辛辣佐料,生活才會有激情?!?br/>
“還是免了罷?!睍珨[手,神色間帶上些微譏諷冷意,“我的生活已經(jīng)夠跌宕曲折的了,不需要再添加其他成分。”
顧家楨放下啤酒瓶,無聲輕嘆:“你看你,出來吃個飯也能這么感慨,跟文學(xué)小青年似的?!睍读顺蹲旖牵此谎?,自顧自吃菜。繼續(xù)辣,繼續(xù)抹眼淚。
“……慢慢來?!鳖櫦覙E取出紙巾,擦去她額頭滲出的汗,神情平淡,“我知道你心里擱著不痛快。不肯說,又放不開,便總是胡思亂想?!?br/>
書墨一滯,當(dāng)即沒好氣反問:“誰胡思亂想了?”
“當(dāng)我沒說、當(dāng)我沒說?!鳖櫦覙E舉手作投降狀,然后往書墨碗里夾菜,笑道,“雖然是吃辣,但脾氣不能上火。你啊,有時候就是急躁了點(diǎn)?!?br/>
書墨放下筷子,鎖住他的視線,一個字一個字緩緩道:“顧、家、楨,你什么意思?”
“我怎么了?”顧家楨微微皺眉。
“姐姐一回來,你就開始看我不順眼了?橫著豎著挑毛病,我就這么惹你厭煩?”
“墨墨你!”顧家楨竟一時說不出話來,仿佛所有的詞都堵在喉嚨,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張了老半天的口,最終撇開目光,低聲道:“先吃飯吧。有話回去再說?!?br/>
其實(shí)脫口而出后,書墨自己也愣住了。她呆怔許久,眼眶酸澀,終究落下淚來。
周遭很是熱鬧。團(tuán)團(tuán)圍坐的大部分都是M大的學(xué)生,青澀面龐,笑容囂張,有的是熱情和夢想。高談闊論,激揚(yáng)文字,仿佛世界不過是手心那么大,握緊就可以充當(dāng)上帝。
書墨的位置正對著馬路,抬眼就能看見三三兩兩的路人。好些年輕的情侶,或者手牽手走過,嬉笑打鬧;或者騎著載了心上人的單車,馳騁飛揚(yáng)。
是不是每個人都忘記,她喬書墨亦不過是一個23歲的小女子,比在座的這些青春笑臉大不了幾年?她同樣希望,任性的時候有人寬容寵溺,難過的時候有人支持安慰,快樂的時候有人分享歡笑??蔀槭裁此娜松n老得如此迅速?仿佛還未經(jīng)歷花季雨季的燦爛,就已走入風(fēng)云變換的成人世界,接觸人情冷暖,感悟世態(tài)炎涼。
那些被她跳躍而過的年少時光,究竟消逝在何方?連她的愛情都來不及風(fēng)花雪月便已烙上成熟的印跡,只剩下柴米油鹽。
愛是小性子,是鬧脾氣,是時不時來點(diǎn)小吵架作為調(diào)劑。愛是看見對方的時候既歡喜又悲傷。愛是將那個人當(dāng)成出氣筒、免費(fèi)勞動力、保姆,還有撒嬌的對象。
家楨,姐姐歸國后,其實(shí)我一直不安、心境煩躁,忍耐終于到了極限。你能不能別用“無理取鬧”的表情看著我?你能不能緊張一下、寵我一點(diǎn)?
家楨,我知道愛情最后總會演變成親情。這些年,你習(xí)慣我的存在,于是逐漸不再寵溺與浪漫。爭執(zhí)時選擇沉默,事后冷靜溝通協(xié)商,理智解決問題。節(jié)日時仍記得互送禮物,不過僅剩一種儀式。
家楨,你的愛情已是親情,可是我的愛情仍然是愛情。你能不能再等等,等我的愛情變質(zhì),我們再用波瀾不驚的心態(tài),一同攜手婚姻?
書墨扯過一大把紙巾,將臉埋進(jìn)掌心,拭去悲傷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