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沒有直接走進書店，而是選擇在旁觀看。

    如今已經(jīng)臨近黃昏，行人少了很多，周邊店鋪卻是一家沒關(guān)，所以看熱鬧的人也是不少。

    旁人似乎早已經(jīng)對眼前發(fā)生的一幕習(xí)以為常，雖然看似是在圍觀，但其實都是在做自己的事情，只是會偶爾瞥一眼書店前的四人，除了那位突然冒出來的女子，在沒有人愿意為正在飽受婦人職責(zé)的年輕人說一句話。

    婦人的手里還牽著一個孩子，正在吃著糖葫蘆，鼻涕都已經(jīng)快要掉到地上了。

    婦人怒罵道，“李志，你這個教書先生到底還能不能做了，我好心好意的把孩子送到你這里，不就是看中了你家境貧寒，給你一個掙錢的機會，畢竟我和你父母也是有幾十年的交情了，而且你還是咱們東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狀元郎，想著孩子能在你身上學(xué)點書上的東西，將來也能成為一城秀才，我就心滿意足了，所以才沒有去老黃家開辦的私塾。可你倒好，滿腹經(jīng)綸不舍得往外倒，市井倒是給我家孩子看了不少，有你這么教學(xué)生的嘛？你看看給我家孩子禍害成什么樣子了，今天你必須要給我一個說法！”

    見李志不做任何辯解，只是一昧的低著頭，那婦人便更加變本加厲的斥罵著，他身邊的女子有些生氣，想要幫他說幾句，卻見李志偷偷的拉著她的衣袖，這讓她更加惱怒自己不能幫上身邊好友的忙。

    等到婦人終于不再說話，而是用狠厲的眼神死死的盯著李志，李志急忙從袖子里拿出一袋銅錢，是他找好友拼湊出的，遞給婦人，怯懦道，“劉大娘，這些錢就算是我還給你的學(xué)費，你別再說了?！?br/>
    劉大娘一把奪過錢袋子，用手捏了捏，冷哼道，“你不讓我說，你不讓我說，早干嘛去了，現(xiàn)在想著用錢彌補我們娘倆的損失，少了一點吧?！?br/>
    那婦人大步走向書店，掃視一圈，不顧李志阻撓，拿起一副掛在墻上的字畫，隨便卷起，就要往外走。

    李志在后面拽著她的衣服，苦苦哀求，“劉大娘，那幅畫不值錢，你拿了也沒用啊。小米，你身上還有沒有錢，先借給我一些，我改日還你。”

    婦人手里的孩子見糖葫蘆吃完了，便用竹簽子纏繞起從鼻子里流出的兩條青龍，耀武揚威的向旁人炫耀，宛如一個癡傻兒童。

    女人聽到李志呼喊自己的名字，一愣神，趕快翻找自己身上的口袋，可是她今天穿的是素裙，沒有衣兜，自然也就是沒有帶錢。

    婦人不顧李志的哀求，致意要拿走那副字畫，拉著孩子，向另一條街走去。

    小米拉起跪在地上的李志，拍打他身上的灰塵，安慰道，“沒關(guān)系，不就是一副字畫嗎，明天我就把我爹放在書房里面的那幅拿過來給你，別傷心了。”

    李志摸了兩把眼淚，兀自笑著，“我不是傷心字畫被拿走，只是有些失望罷了。”

    兩人走進書店坐著。

    名叫小米的女子坐在李志身邊，問道，“你失望什么？”

    李志笑道，“我明明都已經(jīng)說了，那幅畫不值錢，可那個粗鄙的婦人，不僅沒有放下字畫，反而還當(dāng)作一件寶貝似的揣進懷里，說什么都要拿走。明明是在奉勸他人，可旁人偏偏以為你是在誆騙他們。你說要是擱在你身上，你是生氣還是失望？”

    小米認(rèn)真思索一番，“大概真的會失望吧?？扇绻欠嬍羌俚?，你為什么還要把它掛出來，那不是坑騙人嗎?！?br/>
    只見李志從桌子下面，拖出來一個寬大的木盒，放在桌子上，打開來看，里面有幾幅被卷起的字畫，拿出其中一副，鋪開，正是婦人拿走的那一幅。

    李志解釋道，“這些字畫可都是我從家鄉(xiāng)那邊帶過來的，金貴的很，怎么可能擺放在那么顯眼的地方，而且就算是把真品掛在墻上，現(xiàn)在的世道，俗世凡人看不出真正的門道，修道者又只能拿出真金白銀這種世俗之物與我購買，一旦價錢談不攏，就會一直掛在這里，豈不是只會落個吃灰塵的下場?！?br/>
    小米恍然大悟，長嘆一聲，“沒想到這里的學(xué)問竟然這么深?！?br/>
    李志輕敲小米額頭，“你這小妮子，需要學(xué)的東西還有很多呢?！?br/>
    小米揉著額頭，紅了臉頰。

    這時，有客人上門，是兩個游俠裝扮的青年，李志收起木盒，重新放在書桌下面，起身迎客。

    周天申在書房里游走兩圈，在一幅字畫前停步。

    畫上內(nèi)容為一位手持木劍的修道者，在斬殺妖魔。

    周天申看的聚精會神，便沒有注意書店的主人李志已然來到了自己身邊。

    李志出聲詢問，“客人想要這一幅？”

    周天申回過神，說道，“敢問掌柜，什么價錢？”

    李志看向周天申，上下掃視一遍，笑問道，“客人是修道者？”

    周天申詫異，“掌柜是怎么看出來的？”

    李志摸摸鼻子，“只是一些家傳術(shù)法，既然客人是修道者，那就用修道者的價錢，客人身上可有天涯石？”

    周天申點頭，“是有一些?！?br/>
    這話倒是讓李志震驚不已，久久不能平復(fù)心緒，“客人身上既然有天涯石的話，不妨用天涯石換算，三塊上品天涯石?！?br/>
    李志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搖晃。

    周天申手握腰間金色酒壺，說道，“價錢倒是不貴，就是想問問掌柜，蓬萊酒館的酒水，又是怎么個價錢？”

    李志突然停頓，瞇眼看向周天申，問道，“你是酆小都派來要酒錢的？”

    周天申驚喜道，“掌柜果真認(rèn)識酆小都，我還以為他在騙我，畢竟和死靈族打交道，從來都不是他的事情?！?br/>
    李志笑意玩味道，“你能看破我的身份？”

    周天申向門外走去，“談不上看破，只是和死靈族接觸過，你能改變自己的相貌，卻改不掉身上的氣味，邨州有一個國家，那個國家每每到了晚上，就會變成另外一個國度?！?br/>
    李志站在原地，“你說的是三柴國吧，那個確實是一個好去處，只不過就是地方太小了，容不下那么多人，所以我才會來到這里?！?br/>
    張云安把守在門外，發(fā)現(xiàn)夜已經(jīng)完全黑了，那位小米姑娘不知何時，已經(jīng)趴到桌子上睡著了。

    周天申摘下腰間金色酒壺，喝上兩口酒，說道，“邨州有一個南源國，旁邊有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山上有一座寺廟，不知道掌柜的有沒有去過？”

    李志伸手一抹，臉上換了一個皮囊，名叫周難。

    周天申毫不意外道，“還真的是你?！?br/>
    又是李志，又是周難，不知道哪個名字是真的年輕人，后退幾步，問道，“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我的？”

    周天申蹲坐在門口，笑道，“其實我也沒有發(fā)現(xiàn)你的破綻，只是突然想起了這么件事，所以才來問問你，沒想到你們是同一個人，我應(yīng)該叫你李志，還是周難，瓦瓷山上的黑影，也是你的分身？”

    年輕人說道，“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喊我李先生，我本是崖州的一介讀書人，之所以來到這里，只是厭倦了那里的生活，出門散散心而已，南源國的周難是我的分身，瓦瓷山的黑影不是，至于他的真身是誰，恕我不能告訴你?！?br/>
    周天申不在意道，“沒關(guān)系，反正我也不是來這里找你興師問罪的，我想有黃昭子廟的那三位在，你們應(yīng)該也做不了什么，我現(xiàn)在就只是來向你討要酒錢的?！?br/>
    李志笑道，“原來是這樣，真是嚇了我一大跳，既然這樣，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前些年，我確實喝過酆小都的酒，也確實欠他一些錢，但是你剛才也都已經(jīng)看到了，我現(xiàn)在身上是身無分文，你要是想現(xiàn)在就拿到錢，那是不可能了，不過你可以把這幅畫帶走，權(quán)當(dāng)?shù)至司棋X?！?br/>
    周天申站起身，將酒壺放在桌子上，拿起字畫，當(dāng)著李先生的面，卷起收進寸守物，笑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br/>
    走到門口，拿起酒壺，又喝了一小口，周天申轉(zhuǎn)身問道，“李先生的這家書店，名字實在是不好，不知道有什么寓意？”

    李先生笑意盎然，“我要是告訴你，十年代表我們死靈族已經(jīng)滲透進了你們?nèi)俗?，整整十年的時間，可以讓我們做很多事情，你會怎么想？還是與我無關(guān)嗎？”

    周天申笑道，“當(dāng)然與我無關(guān)，只要你們沒有在我面前殺人，就都和我沒有關(guān)系，至于說滲透，人族設(shè)立在崖州的試煉之地，不也是把你們折騰的夠嗆，所以說啊，你們還是太心軟了。”

    離開書店，周天申和張云安向?qū)氊為T走去。

    李先生送到門口，站定，輕聲呢喃，“要不是害怕誤了大事，你們兩個，又能活著走到哪？”

    有人在李先生身后現(xiàn)身，粗聲問道，“先生，我們該怎么做？”

    李先生說道，“不著急，現(xiàn)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絕對不能掉以輕心，讓那幾個人過來，好好的盯著這兩人，記住了，千萬不要再被黃昭子廟抓到把柄。”

    那人告退。

    李先生仰望，月明星稀。

    “十年，已經(jīng)沒有多少時間了?！?br/>
    “成敗，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