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宋中從未露出過如此陰沉的表情,他英氣的眉毛緊緊的皺起,眸光又黑又深。雖然沒有說話,可司懷云從他不自覺捏緊自己腰間的手可以看出他此時內(nèi)心的狂風(fēng)駭浪。
完了,大事不妙——
司懷云大腦一片空白。
習(xí)武之人的氣勢本就非比尋常,更何況是以殺人作為自己成名手段的宋中,他的眼神雖然沒有落在自己的身上,但司懷云光是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快要被凍成冰了。
難道他已經(jīng)知道了……?
和她所猜測的差不多,宋中并非剛剛趕到,他已經(jīng)在一旁暗中觀察了好一會了。
也正因為如此,他親眼目睹了司懷云與丁鵬在客棧的房中異常親密的話語和舉動,這讓他嫉妒得快要發(fā)狂,幾乎抑制不住殺掉丁鵬的強烈欲望。
僅僅只是因為在他的面前,她從來都不會露出這樣的笑容。
盡管內(nèi)心殺意無法平息,他也自信自己一劍便能刺中丁鵬的要害,可他終是不能這么做。
因為他們的關(guān)系本來就不是對等的。
她從來都是高高在上,溫柔卻又傲慢的立于云端。而他卑微的愛著,就像一條狗一樣乞求著她的垂憐。
宋中明白,她從來就不是只屬于他一個人的女人。他過去充其量只能算是她的一只寵物,無聊時消遣的玩意兒。若是惹得她不開心,自己勢必會被她所厭棄。
丁鵬或許是她看上的新情人,雖然看不出那小子有什么過人之處,可她對待他的態(tài)度卻是不一樣的。
想到這里,宋中的心里微微一痛。
被他抱在懷中還不能動彈的司懷云突然發(fā)現(xiàn)宋中此時的狀態(tài)似乎有點不對勁,他的面部表情變化極其快,嘴唇微微顫抖,臉上飛快地閃過痛苦、不甘等激烈的情緒,可沒過多久,他的目光又平靜了下來。
——他終是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
既然無法忍受失去她的絕望和痛苦,那么就只有選擇忍耐才能維持以有的現(xiàn)狀。
也許是因為想通了,他手上的力道變得溫柔起來,小心翼翼的將司懷云抱到了床上。
“小宋?”司懷云努力將口吻變得柔和,抬眼輕輕地問他,“告訴我,你怎么會在這里?”
宋中見她目光盈盈,神色溫暖,心中油然生出一絲喜意。
“我從華山派回來,就一直在找你?!彼沃械?,“我去了萬松山莊,可你并不在那里——”
“之后,我花了大價錢找了江湖上的一個自稱是百曉生的人,才打聽到你幾日前孤身一人從萬松山莊離開,一路來到此處的消息。”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眼中含著怒氣,冷冷道:“幸好我沒有來遲一步,否則那人恐怕是已經(jīng)得逞了?!?br/>
若不是司懷云還在場,他定要將那淫賊的雙手砍下來喂狗。
宋中說完一席話才發(fā)現(xiàn)躺在床上的司懷云一動不動,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并沒有給她解開穴道,于是俯身替她解開封閉四肢的穴道。
司懷云只感覺腰間一軟,原本不能動彈的四肢瞬間便能活動了。只是就在此時,她發(fā)現(xiàn)俯下身子的宋中表情似乎有些僵硬,原本時時刻刻放在劍上的手也不由自主的伸向了自己的腹部處。
除此之外,當她近距離的接觸他的時候,似乎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怎么了?”司懷云撐起身子,抬手便要朝著他捂住的地方撫去,可宋中只是倔強的搖了搖頭,咬牙努力不將疼痛的呻-吟溢出口中:“……我沒事?!?br/>
“你一定是受傷了,快讓我看看?!彼緫言脐P(guān)懷的目光讓宋中很受用,聽到這句話之后,他那顆冰冷的心臟就像是重見天日了一般劇烈的跳動了起來??伤麩o論如何也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盡管他明白自己在她面前一直以來都像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他努力挺直背脊,裝作沒事一樣云淡風(fēng)輕的說道:“華山派的人雖自詡名門,可終究也不過是一群徒有其表的廢物。他們的劍,根本就傷不了我?!?br/>
司懷云見他端坐的姿勢都有些怪,知道這個心高氣傲的少年分明是已經(jīng)受傷了,而且應(yīng)該還不輕,如今這副模樣只是在硬撐而已。
她不再說話,只是低下頭,嘆了一口氣。
隨后便不管不顧,徑直朝著他受傷的位置摸了過去。
司懷云先是解開了他的衣服,他本想阻止她,可當他看到她略帶心疼的目光的時候根本無法拒絕。宋中因為長期習(xí)武,所以身體勻稱有力,肌肉雖不突出但線條卻十分美。當她的手接觸到對方柔韌的肌膚的時候,她明顯感受到宋中的體溫火熱了幾分,他的呼吸似乎都急促了一些。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宋中不由自主緊繃的身體觸及了他的傷口。他眉頭一皺,身體剛松弛了下去,便看見司懷云柔軟纖細的手指撫上了自己被布條簡單包扎的猙獰傷處。
他急道:“別看!”
說著便立刻站了起來,轉(zhuǎn)過身去將衣服穿上。
在江湖上闖蕩,身上帶傷是常有的事情。
比起刀劍相向,生死決斗。他更害怕看到自己所愛的女人對他露出的心疼的表情。
“為什么不讓我看看你的傷?”司懷云不太能理解宋中的腦回路,他在某些事情上的堅持可以稱得上是固執(zhí)了。
她覺得自己對他的確稱不上是喜歡,但對這種類型的男孩子也討厭不起來??偟膩碚f,應(yīng)該是心疼大于好感。
宋中道:“我的傷第二天就能好,并無大礙?!?br/>
司懷云嘆氣道:“既然如此,那好吧。”她又補充了一句:“雖說是小傷,但你這段時間里最好還是好好休養(yǎng),不要再殺人了?!?br/>
宋中背對她的神情一怔,察覺到眼前的秦可情似乎有些變了,她以前每次見到他,感興趣的只是江湖上那些事情,至于他本人如何,她似乎并不關(guān)心。
可他愛上她卻不僅僅是因為她的美貌。
年紀漸長的秦可情比起同齡的少女來,心思更加細膩,她似乎能洞察人心,對付他這樣一個自小沒有娘的孩子,她總是能想得很周到。
只是,時間一長,對他喪失了興趣的秦可情也不再對他那么上心了。她畢竟是一個有夫之婦,在外又有那么多的入幕之賓,又怎會想到他?
就在此時,她的這句話讓他重新回想起了最開始她對他的溫柔細語,款款相待的模樣。
他心里又熱了起來。
“好,我聽你的?!彼沃械?。
就在此時,宋中的表情突然變得冷酷起來,他的身上開始不可抑制的冒出殺氣。
“有人來了?!彼溃翱汕?,我要走了?!?br/>
司懷云猜測應(yīng)該是丁鵬回來了,看宋中的反應(yīng)估計是把丁鵬當情敵了,但是他以往一向?qū)η乜汕檠月犛嫃牡?,就算遇到這種事情多半也是忍耐,不會做出格的事情。
這一次,看來他也選擇了忍耐。
他沒有問丁鵬的事情,因為他害怕她會生氣,即使心中的嫉妒和痛苦已經(jīng)快要將他整個人都撕裂,可他最終也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宋中在離開的時候,沒有忘記將屋里的尸體給帶走,他還把血跡清掃了一番。
這一切都做完了之后,宋中最后看了一眼司懷云。
他動了動嘴唇,最后還是什么都沒有說。
司懷云實在是忍受不了這種如同小狗一樣可憐巴巴的眼神,對方雖然看起來很冷酷,可本質(zhì)上就是個缺愛少年。
不然也不會愛上足夠當自己母親的秦可情,他可是知道對方是有婦之夫,并且大了自己十幾二十歲。
“等事情結(jié)束之后,我會去找你的?!彼溃拔液投※i,并不是你想得那般關(guān)系。”
雖然她說的是真話,可她說這話純粹是因為對方看起來實在是太可憐了,愛的這么卑微而無悔,不僅讓她想起了最初的自己。
雖然司懷云自認為現(xiàn)在的自己在感情上是個渣,但是她卻并非無情,一直以來都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心軟。
宋中聽到這句話之后,雙眼突然亮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說點什么,可是因為嘴笨,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說什么好。丁鵬馬上就要回來了,他只能抱著那具無頭的尸體跳出了客棧的窗戶,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司懷云躺回床上裝睡,畢竟她已經(jīng)聽到門外丁鵬的腳步聲了。
原本以為的后院失火的劇情沒有出現(xiàn),這讓司懷云十分慶幸,如果丁鵬和宋中兩人碰面,她還真不知道該幫誰。
好像幫誰都不對?
算了,不想了,畢竟激進的那一個已經(jīng)被自己勸走了。離事情結(jié)束起碼還有幾個月,恐怕這段時間內(nèi)都看不到他了。
也正因為宋中的出現(xiàn),讓司懷云決定今后出門把臉給蒙上,不然又半路遇到個秦可情以前的情夫怎么辦?
她光是想想都頭痛。
門被打開了,丁鵬無聲無息的從外面走了進來。
夜間悶熱,他去外面找了一處地方練劍,身上出了很多汗。若是平時他如此疲憊的狀態(tài)下肯定就直接回客棧歇息了,可一想到司懷云——她必然是無法忍受自己身上的濁臭的。
丁鵬在河邊洗了個澡才回來的。
他的頭發(fā)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
丁鵬站在床邊,雖然屋里一片漆黑,他看不清司懷云的臉,可從她均勻的呼吸聲來看,她應(yīng)當是已經(jīng)睡著了。
不知為何,他竟然有一種滿足的感覺。
曾經(jīng)的他,總是孤身一人。要么留宿在祠堂里,要么就直接睡在草地上,他的身邊從來就不會有另外一個人的呼吸聲,那么溫暖而鮮活。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覺得自己不再孤獨。
習(xí)慣了黑暗,房中的事物也依稀能分辨了。丁鵬突然看見原本躺在床上的司懷云慢慢的起身,她的眼睛在一片漆黑之中似乎也在閃著光,就好像剛才他回來的時候天空中明亮的星辰。
“你終于回來了。”她的語氣依舊是柔和而溫婉的,卻不自覺地帶有一絲撒嬌似的埋怨?!拔业攘四愫镁昧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