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云寺是一座地地道道的百年古剎,據(jù)說，先有普云寺，后才有白石鎮(zhèn)。然而，許是地處鬧市的緣故,明明是方外之所，卻充滿塵浪的喧囂，平白少了幾分靜宜誦頌的淡泊。

    乍聞墨臺妖孽要進(jìn)廟上香，我?guī)缀跻詾樽约旱亩渲芈牎_妖孽成為善男信女，其匪夷所思的程度遠(yuǎn)超母豬上樹，直逼河馬爬樹——我只能試著分析，墨臺妖孽具備不良人格,所以屬于心理易感人群，完全可能因某些變故而突然轉(zhuǎn)換性格,只能說，此次負(fù)傷，對他的影響頗大。

    依墨臺妖孽的意思，他只是順道進(jìn)香祈愿，毋須驚擾他人，可是，三百余名全副武裝的兵士進(jìn)入寺廟不足片刻時間，我就看到數(shù)百名香客爭先恐后地涌了出來，之后一盞茶的工夫，整條街面人聲不再，冷風(fēng)颼颼——于是，我終于感受到了古剎的避世清幽。

    顏煜不愿進(jìn)佛寺，我猜想是信仰的不同，也不勉強(qiáng)他，打算跟他一起留在外面，墨臺妖孽聞言，笑容立斂，面色不豫，氣氛登時變得詭異——

    就在此時，一位身披青絳淺紅袈裟的師太從大殿迎了出來，她的五官清雅，身材高挑，步伐雖快但不見凌亂，而她身后的十來名沙彌尼，表情緊張，如臨大敵。

    這位師太面帶笑容，朝站在最前方的五營統(tǒng)領(lǐng)合什行禮，說道：“貧尼慈恩，乃普云寺住持。不知步軍營諸位施主興師動眾地駕臨本寺，有何公干？本寺是當(dāng)?shù)叵慊鹱顬槎κ⒌膹R宇，簽讖靈驗，法事昭著，當(dāng)然，如果施主有特殊需要，本寺亦能舉辦各類法會與祭典?！?br/>
    慈恩……搶“包子”比賽的常勝冠軍——我可沒忘記，普云寺之所以能年年承接金玉節(jié)廟會這個“肉包子”，慈恩師太功不可沒。

    不過，眼前的慈恩師太與我想象中的截然不同，一位擅以佛禪斗法的僧尼，居然如此年輕——此“年輕”，并非真的年紀(jì)輕，而是相對而言，事實上，我猜不出她的年紀(jì)，不知是否由于長年禮佛、修身養(yǎng)性之故，她的面龐沒有留下太多歲月的痕跡，舉手投足間氣定神閑，其間蘊(yùn)籍雍華貴氣，帶著難以形容的不協(xié)調(diào)感。

    五營統(tǒng)領(lǐng)還禮，然后退開身子，向慈恩師太介紹道：“這兩位是皇都來的墨臺公子與墨臺夫人，想在貴寶剎祈愿求簽?！?br/>
    “墨臺……”慈恩師太面露古怪，一眼望過來，隨即整張臉皺了起來：“墨臺……施主，您想先到哪個大殿進(jìn)香？”

    這什么毛病?。课野底约{悶，順著慈恩師太的視線扭頭看向墨臺妖孽，發(fā)現(xiàn)墨臺妖孽始終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我。

    “妻主，你陪我一同進(jìn)廟上香，可好？”墨臺妖孽揚(yáng)聲說道。

    既然墨臺妖孽當(dāng)眾提出，我也不好駁他的臉面，正欲張口應(yīng)下，心神忽動，目光重新落在了慈恩師太的身上——

    一位出家的僧尼竟識得步軍營的軍服，姑且稱之見聞廣博；她忽略我，直接詢問墨臺妖孽的意向，姑且稱之心思靈敏，從五營統(tǒng)領(lǐng)介紹的先后順序推斷出墨臺妖孽為眾人之首；問題是，明明我身邊站了兩名男子，她是怎么一眼判定五營統(tǒng)領(lǐng)口中的“墨臺公子”不是覆面的顏煜呢？

    “我對上香沒多少興趣，你自行前往就好?！蔽议_口說道，眼見墨臺妖孽面上現(xiàn)出冰寒，急忙續(xù)道：“我有一個問題悟不透，想向慈恩師太請教一二?！?br/>
    “這樣說來，妻主還是肯與我一同進(jìn)寺廟的？”墨臺妖孽臉色頓緩。

    “這是自然。”我毫不猶豫地答道，朝向慈恩師太，行禮道：“師太肯否為我指點(diǎn)迷津？”

    “既然女施主心存疑惑，就請隨貧尼前往后院禪房吧?！贝榷鲙熖鎸ξ业臅r候，態(tài)度自然了許多。

    我安頓好顏煜，回身見慈恩師太已另外召來了兩名比丘尼，由她們領(lǐng)墨臺妖孽一行人前往大殿，而慈恩師太帶著我走向后院。

    說是禪房，實際更像茶房，我一直知道佛學(xué)有“茶禪一味”，尤其是禪宗，講求清凈、修心、靜慮以求得智慧，開悟生命，但一直沒機(jī)會親身體會——偌大的法堂，隱約可聞不遠(yuǎn)處裊裊的誦經(jīng)之聲，面前的圓爐上煮著一壺冒著氤氳熱氣的香茗，四周縈繞著清淡的茶香，一種深邃悠遠(yuǎn)的禪味油然而生。

    “墨臺夫人，你有何事不解？”慈恩師太將烹好的茶湯遞予我。

    “師太以前見過我的夫君？”我開門見山地問道。

    慈恩師太對我冒然提出的問題沒有顯出過多的驚訝，她不緊不慢地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口中說道：“墨臺公子長得極像我的一位友人?！?br/>
    慈恩師太并沒正面回答我，同時，我注意到，她沒再稱我為“施主”，亦不再自稱“貧尼”了。

    “莫非是師太在皇都的友人？我聽聞師太早年是在皇都的寺廟修行的。”我旁敲側(cè)擊地問道。

    “只是在堰都的明霄寺舉行剃度儀式……其實，我做居士那會兒，倒沒想過要正式受戒的?！贝榷鲙熖谋砬槠胶停朴凄嫳胁?。

    明霄寺，筑于閬山東峰頂?shù)幕始宜聫R……雖說佛家講求眾生平等，但能在明霄寺出家的女子，往往是出身于世家貴族，后因種種緣由才拋棄俗世的——可見慈恩師太出家前的身份地位非比尋常。

    驟然間，我對慈恩師太口中的“友人”失了興趣，轉(zhuǎn)而低頭專心致志地品茶。

    一陣靜默，慈恩師太重新在我的杯盞中注滿茶湯，然后突兀地問道：“墨臺夫人，依宗族輩分，你是如何稱呼墨臺遙的？”

    連墨臺遙都冒出來……我狐疑地看向慈恩師太，幾乎能確定她現(xiàn)在不是以出家人的身份在跟我說話了。

    “我的夫君喚宗族長為‘姑母’，我自然也跟著這樣叫了?！蔽议_口答道，但沒多做解釋——若依墨臺氏的族譜，墨臺妖孽并非直系，是沒有資格喚墨臺遙為“姑母”的。

    “墨臺公子果然是……”慈恩師太略加沉吟，接著問道：“鳳后……不，皇太君的身體好嗎？”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慈恩師太——您究竟是按什么邏輯來提問的，皇太君的身體好不好，我怎么會知道？！

    慈恩師太似乎將我的沉默視作了戒備，因為她繼續(xù)說道：“墨臺夫人，你切莫多心，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壞人嗎？算起來，我離開堰都已有二十年，偶爾念及故友，卻苦于無從獲知他們的近況。寺里倒是經(jīng)常有堰都的香客來訪，但貴族子弟少之又少，好不容易撞上一個，還是低等末流的?！?br/>
    作為一位出家人，慈恩師太的用詞，還真是……出人意表的通俗啊——于是，我不得不感慨，生就一張軒昂飄逸的好皮相是多么的重要，隨便什么話，只要從慈恩師太口中吐出，就儼然成了金玉良言。

    “皇太君身體康健?！蔽衣掏痰卮鸬溃衙壬巳ヒ狻覜]興趣跟她打聽二十年前的舊事，更沒興趣向她匯報皇都的近況。

    顧不得熱茶燙口，我牛飲而盡，正欲起身告辭，又聽慈恩師太遲疑地問道：“墨臺夫人，近來你是否見過……淑皇子？他的身子可有起色？”

    怎么又摻和進(jìn)一個淑皇子？我微怔，但見慈恩師太面露凝重，顯然十分在意答案，我想了想，以殷的話答道：“淑皇子的身體還好，舊疾經(jīng)過調(diào)養(yǎng)，已不常復(fù)發(fā)了?！?br/>
    “如此就好?！贝榷鲙熖B連頜首，啟顏笑道：“墨臺夫人，這些年，我先后從‘生死門’收集了幾帖舒緩咯血之癥的良方，能否請你捎帶給淑皇子呢？”

    原來淑皇子的舊疾是咯血啊，病邪既已入經(jīng)絡(luò)，肺腎兩虧，元?dú)獯髶p，怕是一輩子都要浸泡在藥罐子里頭了——話說回來，據(jù)我所知，門派的藥方是從不外傳的，這慈恩師太……果然有道行。

    “師太，我剛才就想問了，既然您如此思念皇都，為什么不自己回去看看呢？”我開口問道。

    “我也想啊，但先帝下過諭旨，嚴(yán)禁我踏回堰都的地界，也就是說，除非我活膩味了，否則有生之年，都回不去了?！贝榷鲙熖荒槦o辜地說道。

    我不由瞠目，您干過什么罪大惡極的事哦，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有榮幸被皇帝下旨驅(qū)逐的……

    “墨臺夫人，你這眼神很傷人的，我真的是良民一個啊，頂多陪淑皇子出宮游玩多日未歸，最終被內(nèi)侍衛(wèi)請了回去，僅此而已?！贝榷鲙熖f得云淡風(fēng)輕，還順手幫我斟了一盞茶。

    “私……奔！”我從牙縫間擠出這兩個字。

    “怪哉，為什么大家都認(rèn)定我倆是私奔呢……不過無所謂了?！贝榷鲙熖珦u頭晃腦地說道：“墨臺夫人，現(xiàn)在你該知道我是誰了，肯幫我捎方子了吧？”

    我徑直打量慈恩師太，久久無語——會知道才怪，皇子私奔貌似是皇家丑聞，就算我想聽，也沒人敢隨便傳好不好？！

    慈恩師太見狀，奇道：“你難道不曾聽過我的光輝事跡，從宮里或者從墨臺遙那兒？”

    我干脆地說道：“從來沒有。姑母倒是有提過淑皇子，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淑皇子?！?br/>
    “墨臺遙現(xiàn)在懂得內(nèi)疚了？活該她一輩子背負(fù)對淑皇子的虧欠！當(dāng)年，淑皇子與我剛到汌河驛，就被墨臺遙率人追上了，淑皇子要墨臺遙放我們離去，但墨臺遙堅持要帶淑皇子回宮。淑皇子坦言，如若他回宮，今生就注定無法跟所愛之人在一起，墨臺遙卻回答‘臣萬死，恭迎皇子回宮’，淑皇子聽罷，直接轉(zhuǎn)身跳進(jìn)了汌河，獲救當(dāng)晚高熱不退，尚未回宮就患上了喘逆……”

    慈恩師太的神態(tài)倒也不顯激動，只是語氣偏重，停了停，她繼續(xù)說道：“怎么看都是墨臺遙不好吧？偏偏先帝把錯都推到了我的身上，御筆朱批‘有悖倫常，有失德行，有傷體統(tǒng)’，本來呢，老祖宗有規(guī)矩，只要我犯的不是‘不赦之罪’，連皇上都奈何不了我，誰知先帝說，她不是罰我，她是賞我，我既已是居士，她干脆賞出家，賜法號‘慈恩’，慈恩、恩慈、恩賜也，后來淑皇子病到咯血，先帝一怒之下就將我趕出了堰都，說是外放，也是恩賜。”

    痛苦地消化了慈恩師太一大長串的話之后，我只想說一句，您的祖上真有福澤深厚啊——盡管慈恩師太說得甚是可憐，但一點(diǎn)兒都不值得同情，同樣的事?lián)Q做別人身上，估計墳頭的草都有一人高了，而她現(xiàn)在居然還活蹦亂跳的——我越發(fā)不想知道慈恩師太的背景了。

    慈恩師太所說的汌河驛，是離皇都最近的一處水馬驛站，由汌河渡出去，可以直接進(jìn)入南北運(yùn)河航道，水路四通八達(dá)，同時，驛站連接各方傍道，6路縱橫交錯。簡單的說，只要過了汌河驛，天南地北任爾游，然而，但凡以悲情收尾的故事，在關(guān)鍵的時刻都會出差錯，時任領(lǐng)侍衛(wèi)內(nèi)大臣的墨臺遙的出現(xiàn)，導(dǎo)致私奔計劃前功盡棄，于是，淑皇子嫁給自己不愛的人，慈恩師太被逐出了皇都——多少濫俗的情節(jié)??！

    “我說了這么多，你就沒什么問題要問嗎？”慈恩師太慫恿。

    我不加思索地?fù)u頭，閑閑地品味杯中物——故事聽聽就算了，沒必要攪和其中。

    慈恩師太瞪圓了雙眼，不滿地叫道：“你就不問我，淑皇子為什么要我?guī)x開嗎？”

    私奔的理由還需要問嗎——我是想這么說的，一抬眼就接觸到慈恩師太不大友善的目光，于是我從善如流地問道：“淑皇子為什么要跟您私奔呢？”

    仿佛就等我問這句話，慈恩師太立馬回道：“因為我們倆不是私奔啊！那時候，先帝身體每況愈下，她有意將淑皇子許配給朝中有野心的中下品階的年輕臣子，可淑皇子早已有了心儀之人，堅持要自己選妻主，先帝素來寵愛淑皇子，卻唯獨(dú)在此事上不予妥協(xié)。淑皇子情急之下找我商量，適時，我偶然從御醫(yī)院的吏目那兒得知先帝至多三年壽命，所以……”

    所以您被流放，純屬自作孽不可活，還真怨不了別人——我在心里接道，沒再理會慈恩師太一遍又一遍地述說淑皇子的痛苦與無奈，兀自思忖他處。

    看來，先帝嫁淑皇子，并非隨性之舉，而是君王馭臣的權(quán)術(shù)。由于朝臣是通過“舉薦制”入仕的，必然會形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局面，上品的官員，彼此關(guān)系微妙，家族勢力盤根錯節(jié)，同榮辱共利害。我篤定墨臺氏當(dāng)年在朝中必是權(quán)勢熏天。

    先帝在駕崩前的三年就開始布置棋局，顓頊燁瓊年幼，無法真正掌權(quán)，先帝索性改立墨臺鳳后所出為太女，一面是為了安撫墨臺氏，一面是希望借墨臺氏打壓其它蠢蠢欲動的勢力。同時，先帝又對墨臺氏心生忌憚——這點(diǎn)從她臨終前逼墨臺遙立誓就可窺知，先帝想方設(shè)法培植新的勢力與墨臺氏以及其他勢力集團(tuán)達(dá)成權(quán)利的制衡，新勢力的人選自然要從中下品階的官員中挑選了，于是，淑皇子注定成為先帝的一枚棋子。

    “……也就是說，淑皇子當(dāng)時只是想暫時離開堰都，待先帝駕……不是，待新皇登基之后再回來。”慈恩師太鉅細(xì)靡遺地描繪淑皇子私奔的經(jīng)過。

    “既然都私奔了，還回來做什么？”我下意識地反問，隨即點(diǎn)頭道：“也是，待生米煮成熟飯，一切都好辦了，回來還能繼續(xù)享福?！?br/>
    慈恩師太不禁蹙眉，口中說道：“你到底有沒有認(rèn)真聽我說話？我說過了，不是私奔，淑皇子為了所愛之人，甘心拋棄榮華、丟棄地位、舍棄名譽(yù)！”

    “師太，淑皇子既然有意中人，為什么不去找那人私奔呢？我只能理解為，淑皇子的意中人不肯帶淑皇子私奔。如斯女子，淑皇子又有什么好留戀的？！”我無動于衷地陳述。

    慈恩師太一怔，囁嚅道：“那個女子……不能帶淑皇子走?！?br/>
    “沒有什么不能的，既然淑皇子能跑到汌河驛，說明私奔是完全有可能成功的，哪怕那女子是無法進(jìn)宮的布衣白丁，也能伺機(jī)守在宮外接應(yīng)。因此，所謂的‘不能’，不過是‘不肯’的借口罷了?！蔽业f道，故事版本變了，卻依舊濫俗。

    “那女子如果只是一名布衣，事情反而好辦了……她確實是不能，因為淑皇子從始至終都沒有對她說出自己的心意，恐怕那個女子至今仍不知情。”慈恩師太苦笑。

    我的面皮不小心抽了一下下，敢情淑皇子喜好玩心電感應(yīng)——打死我都不相信淑皇子是因為禮教的束縛而羞于表示，畢竟他都有勇氣做出類似私奔的離經(jīng)叛道的舉動……

    “師太，淑皇子莫非是一見鐘情，沒準(zhǔn)他現(xiàn)在還不清楚當(dāng)初驚鴻一瞥的女子是哪家的……當(dāng)我沒說，我只是想象力比較豐富罷了?！痹诖榷鲙熖臋M眉怒目中，我清了清嗓子，轉(zhuǎn)而說道：

    “試問，尋常的世族女子，哪怕是顯赫權(quán)貴，能輕易接近皇子嗎？能隨意出入后宮的女子，只有幽娘……”跟受指派及召喚的內(nèi)侍衛(wèi)，其中自然包括領(lǐng)侍衛(wèi)內(nèi)大臣墨臺遙。

    “若不是我發(fā)過誓，不跟任何人說淑皇子心儀之人究竟是誰，哪用得著如此吃力地引導(dǎo)你……你為什么就是不開竅呢？”慈恩師太死命瞪我，近乎咬牙切齒。

    “師太，如果您打的是借由我的嘴傳出什么話的主意，您恐怕要失望了。出了這個門，我沒打算對任何人提及禪房內(nèi)發(fā)生的事。”我面無表情地說道。

    “你……已經(jīng)猜到那人是誰了，對不對？”慈恩師太撫掌叫道。

    即使是發(fā)生在二十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只要牽扯上皇家，就斷然不是可以輕易觸碰的，不是誰都能說，也不是誰都能聽，然而，慈恩師太卻任性妄為地將一切揭開，就在初次見面的我的眼前，我想裝傻都難?。?br/>
    我沒答話，以茶潤唇，以茶靜心，茶湯經(jīng)多次沸水沖沏，開始釋出淡淡的苦味——

    “姑母有提過，淑皇子的性子烈，偏偏又容易犯執(zhí)著……”

    “執(zhí)著本身沒什么不好，只是執(zhí)著的結(jié)局不一定都是好的。淑皇子心儀之人，不是因為圣旨趕到汌河驛的女子，也不是回答‘臣萬死’的女子。淑皇子心儀的女子，也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贝榷鲙熖珶o波無瀾地說道。

    我默默凝睇慈恩師太，明明是一臉奸詐，但經(jīng)她周身的氣質(zhì)一烘托，倒有幾分神秘莫測的味道。

    “師太，您怨姑母嗎？”我沒頭沒腦地問道。

    恩慈師太思索片刻，答道：“這么多年都過去了，愛啊恨啊怨啊，有什么化解不了的呢？心與空相應(yīng)，則譏毀贊譽(yù)，何憂何喜？身與空相應(yīng)，則刀割香涂，何苦何樂？依報與空相應(yīng)，則施與劫奪，何得何失？”

    “師太果然是得道高僧?！蔽夜笆肿饕荆鹕砀孓o。

    “墨臺夫人留步，你一共喝了三杯禪茶，按本寺的規(guī)矩，一杯禪茶等同于五百兩香火錢，請夫人布施?！贝榷鲙熖Z氣祥和地說道。

    五百兩一杯茶，你怎么不去搶哦？！

    “師太，您剛才不是說心與空相應(yīng)，身與空相應(yīng)，依報與空相應(yīng)嗎？既然萬事皆空，銀兩之物不就顯得累贅了么？”我辯道。

    “剛才那句話是我留給自己的，至于墨臺夫人你，我倒可以另外送你一句：心與空不空相應(yīng)，則愛見都忘，慈悲普救；身與空不空相應(yīng)，則外同枯木，內(nèi)現(xiàn)威儀；依報與空不空相應(yīng)，則永絕貪求，資財給濟(jì)?！贝榷鲙熖珡娜輵?yīng)道。

    真不虧是擅長搶“肉包子”的慈恩師太！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付罄銀兩，“兩袖清風(fēng)”地邁出禪房，身后手攥銀票的慈恩師太突然出聲說道：

    “墨臺夫人，回堰都后務(wù)必替我轉(zhuǎn)告墨臺皇太君，小皇子雖然長相酷似他，但氣質(zhì)比他溫柔婉約多了，實乃萬幸??！”

    “您說什么？”我一驚，霍然回頭。

    “墨臺夫人，你不用瞞我，我離開堰都那會兒，墨臺皇太君已臨盆在即。仔細(xì)算算，墨臺公子近兩個月就該過雙十壽誕了吧？”慈恩師太理所當(dāng)然地回道。

    我沒多說什么，轉(zhuǎn)身離開。

    背心，泛起一層細(xì)密的冷汗——墨臺妖孽下月初九，年滿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