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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宮算不算個好人？

    這個問題有很多答案，就好像我們追問將西方的先進(jìn)技術(shù)引入東方的傳教士算不算好人一樣，任何有關(guān)好壞的問題都是扯淡。

    但至少在兗州的士人看來，陳宮算是個好人。

    無論是什么時候，人類社會都不會是鐵板一塊，即使是號稱最無私最光榮的無產(chǎn)階級在奪取政權(quán)后也會出現(xiàn)多數(shù)派和少數(shù)派，這是大勢所趨。

    曹操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在今天的我們看來，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咳，收集美女不算低級趣味，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是人之常情。

    好比我們在櫥窗里看到了心儀的商品，有的人會駐足觀賞大加贊嘆，有的人會走進(jìn)商店掏錢買下其中一個，而曹操只不過是把它們?nèi)I下來了而已，沒什么低級的。

    但在與他同時代的人看來，曹操的干爺爺，曹騰，一個扶持桓帝并間接造成了第一次“黨錮之禍”的閹豎；曹操的老豆，曹嵩，一個花錢買了個三公的連史書都說不清楚是誰兒子的野種。

    基本上，在講究出身門第的古代，這種人就該被埋沒在社會的底層，永世不得翻身。

    歷史上的曹操在東郡的時候，因為有保境安民之功，又比較禮賢下士，所以陳宮和程昱都是二話不說就跟他干革命，門第出身什么的，也就被他們自動選擇性忽視。

    劉岱被黃巾殺死，陳宮還熱心地四處奔波替曹操作說客，讓曹操不費一兵一卒就得到了整個兗州。

    但曹操得到兗州后，先是殺名士邊讓，夷其全族，接著又是傾兗州之兵報私仇，陳宮就有點覺得自己所遇非人了。

    在現(xiàn)代，有很多人認(rèn)為曹操殺邊讓是輕易得到兗州后驕傲自大所致，其實這么說有失偏頗。

    如果仔細(xì)地對比比較偏向曹魏的《三國志》和不那么偏向曹魏的《后漢書》，以及干脆就把曹操貶得一無是處的《三國演義》，曹操殺邊讓這件事，原因很簡單，也很正當(dāng)。

    首先，邊讓這個人，很早就舉茂才，并且還曾經(jīng)擔(dān)任過九江太守，只是后來見天下大亂，才棄官歸鄉(xiāng)里。

    著名的蔡文姬的父親蔡邕，對邊讓的才華頗多贊譽，并且還在何進(jìn)掌權(quán)時特意向何進(jìn)推薦他。何進(jìn)擔(dān)心派人去辟舉邊讓還不肯來，還假借軍事名義征召。

    而后來曹操入主兗州，發(fā)布求賢令，也聽說了邊讓的名聲，于是派人去請他。

    但邊讓認(rèn)為曹操是閹豎之后，不肯屈就。

    本來這樣就算了，好比諸葛亮和郭嘉，諸葛亮認(rèn)為劉表不足以當(dāng)他的BOSS，就一直在南陽躬耕，等真正的真命天子到來；郭嘉先是受好友田豐的推薦，在袁紹手下干了幾個月，但很快就發(fā)現(xiàn)袁紹不能用人，也干脆回了老家，不再出仕。

    但邊讓就不一樣。

    陳壽和范曄都把曹操殺邊讓的原因說得很清楚，而且陳壽還引用了同時代的陳琳為袁紹寫的討曹檄文。

    邊讓恃才傲物，而且對曹操有很多非議。

    曹操不高興，就找人把他給殺了。

    終曹操一生，因言獲罪的只有三個人，第一個就是邊讓，第二個是孔融，第三個是楊修。

    邊讓具體說了什么讓曹操不高興的話，史書沒有記載，但有關(guān)孔融的記載是很清楚的。

    曹操為了保證軍糧供應(yīng)，發(fā)布禁酒令，限制用于釀酒的糧食供應(yīng)。嗜酒如命的孔融就坐不住了，說曹操此舉是違背圣人之言，亡國之舉。

    曹丕在攻克鄴城后納了袁熙的妻室甄氏，孔融就跟人說當(dāng)初武王伐紂后，以妲己賜周公。曹操不懂，還特意去問他典出何處?？兹谡f，沒什么典故，只是以今事度之，應(yīng)該也差不多。

    楊彪惹得曹操不高興，曹操想殺他，孔融跑去跟曹操說，你今天要是把楊彪殺了，明天我就辭職，勞資特么的不干了！曹操沒辦法，只好讓滿寵審了幾天后就把楊彪放了。

    從以上的記載來看，孔融完全是曹操做什么他都不滿意，要求赦免楊彪還可以說是正義之舉，其他兩件事就完全是沒事找事蛋疼的了。

    至于楊修，官方說法是因言獲罪，實際上是做了曹操避免曹丕與曹植兄弟相爭的炮灰。

    邊讓這個人才氣不亞于孔融，脾氣性格估計也差不多，想來說的話也差不到哪里去。

    這樣的人，怎么可能讓曹操放過他？

    更何況，無論是邊讓還是孔融，惹怒曹操的時候都正好是曹操陣營形勢不怎么好需要安定人心的時候。

    所以，曹操義無反顧地把邊讓殺了，不僅殺了他一個人，還殺掉了他全族。

    而且官方的解釋也很符合古代的價值觀，擾亂民心，妄議朝政，這樣的人放到明代，殺全族都是輕的，至少也要株連到親友，而且如果皇帝剛好不高興，那就是先杖刑后車裂再曝尸，全尸都不給你留。

    但同樣是士人的陳宮就不爽了。勞資辛辛苦苦給你弄來了一個州，你特么就是這么對我們士人的？！

    再一聯(lián)想到曹操那個是閹豎的干爺爺，可以說，沒有曹騰，桓帝不會上位，桓帝不上位，第一次“黨錮之禍”就不會發(fā)生，這完全就是階級仇民族恨的干活啊！

    陳宮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引狼入室，立刻又馬不停蹄地跑到各個郡的軍政長官那里，苦口婆心地勸說。

    曹阿瞞這貨就是個隱藏在我軍內(nèi)部的蛀蟲，趕緊的，掐頭去尾，整死丫的！

    所以，陳宮算不算好人？

    劉震看著手里的降書，對這個問題也不好回答。

    初平四年十月，雖然依舊據(jù)有三郡卻實際上早已四面楚歌的陳宮親筆寫了降書，派親信送到無鹽，向曹操請降，并且愿意自己一個人承擔(dān)所有罪名，只要曹操放過三郡吏民。

    曹操讓人抄送了一份給劉震、荀彧和郭嘉，打算問問他們的意見。

    荀彧和郭嘉會怎么想，劉震不知道。

    劉震知道的，是他也不知道要不要殺陳宮。

    在歷史上，陳宮被曹操擒住后，曹操笑著問他，公臺啊，你一向自負(fù)智計無雙，現(xiàn)在沒話說了吧？

    陳宮一指呂布，說，要不是他不聽我的話，怎么會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

    曹操大笑，說，那好，現(xiàn)在你是我的階下囚了，什么個打算？

    陳宮很直白，不像其他的降將那樣，使勁兒夸曹操多么英明神武，只是說，我今天已經(jīng)是敗軍之將，自然是死路一條。

    曹操就問，你死了，那你母親怎么辦？

    陳宮還是很直白，說，那就看你打算怎么辦了。

    曹操又問，那你老婆呢？兒子女兒呢？

    陳宮也不改口，還是說，那還是看你的打算了。

    曹操猶猶豫豫，不想宣布陳宮的死刑，陳宮也懶得再說，直接自己走到刑場，引頸就戮。

    在老羅的筆下，陳宮和呂布，是以秦末的范增和項羽來做對應(yīng)的，同樣是智計無雙足以翻覆天下卻最終不受信任的謀臣，同樣是勇武無雙天下無敵卻終歸于末路的英雄，可惜的是，同樣的還有結(jié)局。

    以陳宮之才，就好比諸葛亮之于劉備，周瑜之于孫權(quán)，郭嘉之于曹操，能夠成為心腹之臣的話，天下就在反掌之間。

    但是，劉震再一次無奈地發(fā)現(xiàn)，他可以在游戲中收郭嘉，納賈詡，降周瑜，得魯肅，取諸葛，服龐統(tǒng)，卻找不到任何適用于現(xiàn)實的方法去收服陳宮。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zhuǎn)反側(cè)。

    陳宮當(dāng)然不是窈窕淑女，劉震也不是翩翩君子，但其中的感情是一樣的。

    用阿七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卻無心伴落花。

    思來想去兩天后，劉震把懷縣的重建工作交給夏侯惇，帶著機關(guān)營，拉上呂布和一眾降將，踏上前往無鹽的路。

    初平四年的秋天，經(jīng)歷了大半年的戰(zhàn)火的兗州和平在望，老天爺也很照顧兗州的老少爺們，既沒有多下雨，也沒有多給太陽，去年劉震從上計那里得到的估算數(shù)據(jù)雖然夸大了些，卻并沒有減產(chǎn)多少。

    但不同于那些一直到晚秋臉上都還掛著笑的黎民百姓，手握著千萬人的生殺大權(quán)的幾個人臉上卻愁云密布。

    劉震當(dāng)然算一個，曹操、荀彧、郭嘉也要算其中一個，但最發(fā)愁的還要算在昌邑的陳宮。

    夏天結(jié)束后，帶走的不光是天地間的生機，同樣還有陳宮這一陣營的。

    說實話，陳宮一開始的決策很正確，而且在歷史上，這一招也是算無遺漏的。

    曹操偏師遠(yuǎn)征在外，大本營東郡雖然比較早成為曹操的地盤，卻和兗州其他郡一樣沒多少根基。

    荀彧雖然是個良才，夏侯惇卻不是個良將。青州兵大部分被曹操帶走，留下的都是沒什么戰(zhàn)斗力的，更別提這個時候的曹操還沒想到用屯田來解決糧荒，大部分兵糧供應(yīng)還要靠袁紹。

    在歷史上，陳宮毫無意外是成功的。

    但在歷史上，陳宮面對的，是一個沒有郭嘉，沒有徐晃，沒有徐榮，也沒有劉震的曹操。

    有一句話說得很好，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有的時候，一點點微小的差別，就足以毀天滅地。

    比如滑鐵盧的格魯希，比如第四次川中島的武田與上杉，比如點錯了小數(shù)點的菠菜含鐵值，咳，感謝陪伴我們童年的大力水手。

    不管怎么說，劉震這只無知無覺的小蝴蝶，已經(jīng)在公元2世紀(jì)末的神州大地刮起了十二級颶風(fēng)。

    陳宮很郁悶。很郁悶的郁悶。

    他不僅低估了屯田制對百姓的控制力，也忽視了劉震對歷史的了解程度。

    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

    陳宮雖然沒聽過這句話，但遍覽群書的他至少還知道“民為國本，本固邦寧”這句出自《尚書》的古話。

    劉震在河內(nèi)和東郡實行屯田制，以陳宮的聰明，當(dāng)然也看出來這個制度的好處。

    只不過他沒看出來的是，與這個制度配套的稅制和授田制。

    更何況，三十稅一的私田和四公六民的屯田，再加上固定到人頭的授田標(biāo)準(zhǔn)，當(dāng)初曹操在河內(nèi)之所以敢這么做，一方面當(dāng)然是因為董卓的移民清除了原有的士族勢力，更重要的，是有一支聽命于自己的強大軍隊作后盾的。

    而且，在東郡，曹操看似只是由南到北把四處肆掠的青州黃巾趕回了來路，但實際上，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如同犁地一般找各種理由把當(dāng)?shù)赝林鴦萘ο麥绲闷咂甙税耍绻蟹磳σ庖姷?，曹操的理由也很充足?br/>
    黃巾余黨這個罪名，一直到建安年間都很實用。

    而陳宮要是也這么做，以他為首領(lǐng)的兗州士族就會成為第一批站起來反對他的人。

    從商鞅到王安石，再到張居正、康梁，掌握著國家機關(guān)命脈的少數(shù)人利益永遠(yuǎn)是阻礙制度改革的強大動力。

    所以，即使陳宮看出來劉震隱藏在單純的屯田制背后的小動作，他也沒那個膽量和勇氣去實施。

    而且，很多時候，并不是只要改變了那個開始，就一定能改變這個結(jié)局。

    陳宮在三郡實行的閹割版的屯田制，很快就演變成了一場瘋狂的圈地運動，毫無顧忌的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士族是開心了，小老百姓們卻遭了秧。

    一見事態(tài)脫離控制的陳宮又想再次恢復(fù)舊制，避免產(chǎn)生民變。

    但嘗到甜頭的士族們不要說歸還田地了，就連停止圈地都是一種如同割肉般的折磨。

    很快，三郡境內(nèi)反對呂布和陳宮的聲音甚囂塵上。

    可憐的呂布還沒想到，他連兗州的土地都沒踏上，就已經(jīng)被這里的人民所驅(qū)逐。當(dāng)然，這里的人民，只是指士族。

    畢竟，寧做太平犬，莫作亂離人。亂世中的小老百姓，豬狗不如。

    眾叛親離的陳宮原以為屯田制會幫助呂布建立一個穩(wěn)固的政權(quán)，卻沒想到變成了一場哭笑不得的邯鄲學(xué)步。

    沒辦法的陳宮只好咽下自己種下的苦果，寫降書，封官掛印，清點府庫，封條造冊，一個手續(xù)不落地做得好好的，自己準(zhǔn)備好繩子等著曹操大軍來受降。

    劉震一直以為陳宮的投降是因為呂布的被擒，曹操也這么認(rèn)為，但他們從沒想到的會是這個原因。

    兵圣大人曾經(jīng)說過，“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zhàn)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之國而非久也，必以全爭于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此謀攻之法也?！?br/>
    劉震雖然是按照兵圣大人的指示去做的，卻完全沒想過其他可以利用的。

    當(dāng)然，就現(xiàn)在來講，這個結(jié)果還是很不錯的。

    初平四年十一月廿四日，已經(jīng)是孤家寡人的陳宮在昌邑享用了他最后的晚餐。

    “阿母，”陳宮的小兒子剛?cè)龤q，說話還有些磕磕絆絆的，“阿翁為何容貌不整？”

    陳宮的妻室張氏看了看形容枯槁發(fā)須凌亂的丈夫，勉強笑了笑，“阿翁公務(wù)繁忙，不及整理?！?br/>
    沉默的陳宮沒有回應(yīng)妻子的話語，只是輕輕地敲了敲手中的竹箸，室內(nèi)更顯安靜了。

    吃過了飯，陳宮獨自回到書房，看著滿架書籍，嘆了口氣，坐了下來。

    已是深冬，這個時候天色早已昏暗，一盞油燈明滅不定，不僅搖晃著微弱的光，也在飄搖著陳宮的心。

    對于他，曹操該怎么處理，會怎么處理，陳宮都了然于心。

    他太了解曹操了。

    殺邊讓之舉，陳宮是有一點贊同的。當(dāng)時曹操所面臨的形勢并不好，邊讓不僅不接受曹操的辟舉，反而在鄉(xiāng)里散步不利于曹操的言論，這無疑不是一個名士應(yīng)該做的。

    像一門四世三公的袁氏兄弟，對董卓不滿，也是當(dāng)面跟董卓一番爭論后干脆流亡，并沒有在洛陽散步謠言攻訐董卓。

    背后傷人，陳宮很不齒這樣的行為。

    但曹操一怒之下夷其全族，這就讓人很不能接受了。

    殺雞儆猴是可以的，但是把雞全部殺光，那么猴子就很有可能鼓起勇氣跟人叫板PK了。

    為了天下士人，陳宮覺得自己必須要反。

    自和帝開始犧牲于歷次宦官與外戚爭權(quán)斗爭中的前輩們在看著他。

    在兩次“黨錮之禍”中犧牲的前輩們在冥冥之中鼓勵著督促著他這么做。

    這是一種使命感，也是一種榮譽感。

    只不過，他失敗了。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古龍說，王就是王，寇就是寇，成敗改變不了什么。

    但對陳宮來說，即使是寇，他也不能讓自己走上二次背叛的道路。

    呂布可以，他不能。

    生死無二志，丈夫何壯哉！

    不從金石論，空負(fù)棟梁材。

    輔主真堪敬，辭親實可哀。

    白門身死日，誰肯似公臺！

    老羅是這么評價陳宮的，為了凸顯他，甚至還忽略了同樣慨然赴死的高順。

    只不過，就陳宮個人來講，無論生死，敗，也就等于死。這是一個無奈的選擇，也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熱熱鬧鬧的初平四年就這么接近尾聲了，差點變成劉皇叔的曹操，還沒品嘗勝利的果實就已吞下失敗的苦酒的呂布，以及從一開始就為自己的失敗埋下了定時炸彈的陳宮，都是這一年的主角。

    但這個故事的主角，很不幸的，不是這些曾經(jīng)叱咤風(fēng)云笑看歷史變遷的英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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