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筱筱接到齊誩的電話是他出車禍一周后。
當天車禍的新聞雖然有播出,但是沒有公布受傷人員名單,具體給了他幾個鏡頭他不清楚,不過師妹估計還完全不知情,因為她在電話那頭驚慌失措的尖叫分貝很高。
“你出車禍了?”此時寧筱筱應該還在雜志社里,也不怕如此高分貝的音量會毀掉她在同事面前的淑女形象。
“小傷而已。”單手骨折應該不算重傷……吧。
寧筱筱聽說,暫時松了一口氣。
結果當她下班后前往醫(yī)院探望,一跨進病房門口就直呼上當受騙。
“那個‘小傷’的人在哪里??!”寧筱筱瞪著齊誩手上厚厚一層石膏,身上多處割傷纏著紗布,另有左一塊、右一塊的淤青,差點氣得掀了病床。
“沒死就是小傷。”病床上的人表情出奇平靜,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師兄,”寧筱筱借著燈光上下打量他一番,欲言又止,“你臉色不太好?!?br/>
豈止不太好,簡直可以說是憔悴。
上回見面還是在他出差之前,才不到半個月時間,人已經(jīng)瘦了好幾斤,儀表也沒修整,頭發(fā)蔫怏怏地隨意一綹搭著一綹,下巴上胡渣都冒出來了。平時齊誩四處奔波、日夜顛倒地工作,現(xiàn)在有空躺在床上靜養(yǎng),氣色居然比那時候還差。
雖然沒有病容枯槁那么夸張,卻也蒼白。神情尤其寡淡——
寧筱筱終于意識到什么不對勁。齊誩向來對她有說有笑,調侃不斷,而今天整個人都懶得開口似的,眼睛視而不見,耳朵聽而不聞。
譬如剛剛那句話,他就一點反應都沒有。她咬了一下下唇,抬高聲音:“師兄,你臉色不好?!?br/>
這次用了更加肯定的語氣。
齊誩總算眼皮動了動,抬起頭看她。表情依然平靜無比:“有嗎?”
寧筱筱踩著高跟鞋噼里啪啦走過來,在病床上旁邊坐下,輕輕用指頭戳了一下他的肩窩,皺眉道:“有啊。你看,都沒什么肉了,硬邦邦的。”
齊誩這時候忽然笑了一下,她沒防備此時的他會露出這種表情,瞬間呆住。
“你想知道原因嗎?”
“想??!”呆住的人特別容易中圈套。
齊誩的圈套包括二兩米飯,幾根苦麥菜,一個雞蛋,一塊香煎豆腐。
寧筱筱吃了第一口后便眉心一緊,腮幫子因為那口飯咽不下去圓鼓鼓撐著,嘴角用力向下扯:“好、難、吃?!?br/>
她無法接受坐在自己對面的師兄一臉淡然,大口大口地吃和她面前一樣的東西。
“吃習慣了,就會覺得還可以。”齊誩從容地用餐。他是標準的右撇子,左手受傷,不能捧起盒飯狼吞虎咽,于是用筷子慢慢一點點往上夾。
“難吃就是難吃!”寧筱筱忿忿拍著醫(yī)院食堂的鋼板桌,拒絕收回意見。
“我住院這幾天,天天都是這醫(yī)院的盒飯陪著我,我吃出感情來了。”齊誩若無其事地望著飯菜微微一笑,仿佛在看老朋友般親切。他沒有理會師妹擺出的苦瓜臉,自己繼續(xù)吃飯,連最不賣相的半生熟雞蛋他都啃得歡。
寧筱筱覺得他那句話似乎在以前也聽過。
什么時候呢?
似乎,是大學那時候吧。有一次她也是這樣面對面跟他在學校食堂坐著,看他點了一份極其難吃的飯菜,看他慢慢吃。
那段時期齊誩的態(tài)度也很奇怪,很平靜。有種厭世的感覺——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神情緊張地盯著齊誩瞧了又瞧,辨不出他此時究竟在想什么。
害怕提起任何三次元的不安話題,她趕緊開始扯二次元,盡可能用插科打諢的語氣,越不正經(jīng)越好。
“對了,你主役那個《陷阱》第一期前兩天發(fā)了?!彼炎约耗欠莺酗埻频揭贿?,幾步小跑跑到他身邊坐下,擠眉弄眼道,“發(fā)劇當晚劇帖就翻頁了,熱鬧得很,馬上就有人預言這是今年熱門紅劇榜上的一顆新星。師兄,你果然是要大紅大紫的節(jié)奏!”
“哦,恭喜恭喜。”齊誩恭喜的顯然是劇組,完全沒認真聽她最后一句話。
甚好,甚好,二次元的坑總算又灑了一把土。
為了慶祝,齊誩心情不錯地兩三口吃掉泡沫盒子里的香煎豆腐。這是這個盒飯里他認為最出色的一道菜,平時都是留著壓軸的。
寧筱筱帶來的這個消息他現(xiàn)在才知道。因為幾天前那個電話,他的手機一直處于關機狀態(tài),靠和老太太聊天熬過漫長的每一天。今早需要聯(lián)系師妹才開了機,只顧著打電話,沒怎么刷網(wǎng)頁。
“你一直沒有在帖子里發(fā)言,我以為你是出差延長了,你給我打電話我才知道是因為車禍?!?br/>
“我明天就能出院了,回家用電腦再看?!饼R誩一面說,一面吞下最后一顆飯米,并誠心誠意在心里默默致上道謝詞,感謝醫(yī)院盒飯這段時間以來照顧自己的胃。明天出院,自己大概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它了。
寧筱筱這時候猶豫了一下,訕訕笑道:“……那個,師兄,你到時候刷帖子,要是看到一些腦殘言論別太介意?!?br/>
齊誩一愣,隨即輕輕笑道:“什么言論?批評我演技爛之類的?”
寧筱筱見他似乎恢復了一點往日的神采,連忙再接再厲開始吐槽:“演技?真心批評演技倒還好了,可有幾個不知哪里來的腦殘抱怨說劇都發(fā)了幾天,劇組主要成員都正裝上來道賀,包括銅雀臺大神,而你身為另一位主役卻遲遲不出現(xiàn)。她們說你不僅平時裝死,發(fā)劇了也擺架子?!?br/>
話到此處,她心虛地瞄了齊誩一眼。
“我本來就看得一肚子的火,后來接到你的電話,得知真相,我于是十分憤怒地跑到帖子里以你的親友身份回復,說你出車禍了。結果……”
“結果適得其反,害我被黑黑們掐得更厲害對嗎?”齊誩猜出了故事的后續(xù)。
“師兄……”師妹的哀鳴中充滿了罪惡感,聽上去很悅耳。他幾天來頭一次哈哈大笑,盡情享受她賠罪模式開啟后,滿滿的小動物卷起尾巴蜷作一團的即視感。
“也難怪啦。‘他不來是因為他出車禍了’這種話,聽起來就跟曠課的壞小孩騙老師說‘我不來是因為我家房子塌了’一樣。”齊誩擺擺手,表示理解。對于刻意潑黑水的評論他一向泰然自若,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二次元的很多語言攻擊都很空洞,蒼白,缺乏殺傷力。多數(shù)只是情緒上的發(fā)泄。
而習慣了三次元的他,從來只是付之一笑而已。
出院前最后一次X光片檢查,很幸運的,骨骼似乎沒有術后移位的跡象。醫(yī)生雖然建議繼續(xù)觀察,但是齊誩還是堅持出院。
胖大海聽說他要出院,特地向單位要了一輛車過來接送。
既然有順風車,齊誩便先回單位處理了一下工作上的遺留問題,新聞頻道主任看他吊著厚厚的石膏于心不忍,讓他回家遠程工作,簡單處理一些檔案,或者是上網(wǎng)查資料這種不怎么需要打字的活兒。至于新聞播報,怎么也得等他拆了石膏。
齊誩估計自己還要一個月左右才能卸下石膏,于是做好了一個月在家半工作半休假的準備。
龜孫子先生本來對于他出車禍這件事很滿意,但是聽說他可以享受如此待遇,各種羨慕嫉妒恨,紅著眼死死瞪著他走出辦公室大門。齊誩非常配合地回頭沖他粲然一笑,氣得他捶胸頓足。
公寓和醫(yī)院的布置不一樣,色彩稍微多些,但是一樣空蕩蕩冷冰冰。
齊誩打開屋門,室內的空氣就像以前出差太長時間回來那樣,沉悶而凝固,實木地板被曬過的油漆味和細微的灰塵一起伏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他默不作聲放下手上的東西,打開一點窗戶通風透氣,讓這間屋子稍稍顯出一點有大活人居住的樣子。
好久沒碰過自己的電腦了,鍵盤摸上去都有灰塵的手感。
齊誩按下電源,注視著熟悉的開機畫面躍上屏幕,練習著用一根食指一個接一個把自己的登錄密碼打進去。平時只須一秒鐘完成的動作,花了他整整五秒鐘——可見接下來的一個月自己使用鍵盤的艱難程度。
首先是QQ。
突發(fā)事件接踵而至,他上次聯(lián)絡各種劇組已經(jīng)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目測自己將被無數(shù)留言淹沒,尤其是發(fā)了劇卻沒有得到他頂帖支持的《陷阱》劇組。
不過她們既然能發(fā)劇,證明她們有收到并使用自己的干音。
至少,沒有阻礙進度。齊誩很慶幸自己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那就是在出差之前錄完返音,不然延誤發(fā)劇的罪名必定逃不掉。
齊誩的QQ密碼里大小寫字母排序復雜,非??简炓恢皇执蜃值墓Ψ?。
當他好不容易輸入完畢,登錄成功,右下角的企鵝果然嘀嘀嘀響了起來。不過,其中還有代表系統(tǒng)消息的咳嗽聲。
藍色的小喇叭往往都是第一個閃動的圖標。
是策劃嗎?
還是又一個把他踢出去的劇組群?
齊誩目前只能想出這兩種可能性。他一邊心中盤算著各自的機率有多少,一邊輕輕點開這則系統(tǒng)消息。
一個系統(tǒng)消息窗口跳了出來。不是移除通知,是添加好友申請。
但那個人并不是策劃——
【“雁北向”請求添加您為好友?!?br/>
咦……
想都想不到的名字再次出現(xiàn),毫無征兆。一瞬間呼吸都停了。
千篇一律的QQ好友申請格式。
下面的附加信息欄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沒寫。
但是這三個字的ID足以讓他怔住整整十幾秒鐘,嘴唇張開半晌,愣是說不出一句話,遲遲無法從震驚中恢復。
雁北向?
是……自己知道的那個雁北向么?
齊誩有些不知所措。根本想不到會是這個人——在他幾乎遺忘這個ID的時候突然而然回到他的視線里。
他懷疑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身體下意識往后一靠,直到背部抵住電腦椅沒辦法繼續(xù)后退。
先是眨了幾下眼睛,接著瞇起,不可置信地輕輕搖頭。齊誩重新調整坐姿,湊到屏幕前用鼠標放到申請人的ID上面,逐字逐字檢查一遍?!把惚毕颉比齻€字無視他的質疑,依然頑固地定格在窗口內。
真的是,雁北向?
真的是,那個已經(jīng)消失了很久,他一度以為退圈了的雁北向?
“可是,為什么會是雁北向?”齊誩還未從震驚狀態(tài)中恢復過來,陷入喃喃自語的糾結之中,“他怎么知道我的QQ號……啊,大概是傀儡給他的。不,不對,不是這個問題,問題是——他怎么會加我好友?”
難道是因為《陷阱》劇組發(fā)劇了?
難道是因為,發(fā)現(xiàn)自己錄出來的第一期效果跟和他對戲時完全不同,生氣了?
齊誩一時間有點不敢通過請求,恍恍惚惚站起,在房間內走了幾步。仔細一想,確實有這個可能,因為劇組發(fā)劇一般都會通知所有人,連龍?zhí)滓膊焕狻?br/>
那么,他是來問罪的?
畢竟一場對戲下來兩個小時,最終出來的版本卻截然不同,等于完全否定了他。
一旦把事情朝著壞的方向想,只會越想越糟。
關心則亂。
難得遇到自己非常欣賞的CV,卻已經(jīng)給對方留下這么惡劣的印象,叫人不得不怯場。齊誩到最后都下不了決心去點那個“通過請求”的按鍵。躊躇半天,眼看暮色四合到了晚飯時分,他只好讓這個窗口暫時留在屏幕上,自己下樓找地方吃飯。
小區(qū)外面飯館賣的飯菜比醫(yī)院食堂可口十倍。
可是他照舊吃不下去。
心里的忐忑層層疊疊壓在喉嚨深處,像是長了一根刺,每次做出吞咽動作都覺得極不舒服。這頓飯吃得一點兒都不踏實。
他憑著一邊手慢慢夾菜勺飯,過了一個小時才總算結束晚飯,回到住所。
電腦屏幕上那個窗口還靜靜懸掛在原處。
再這樣逃避下去,不是辦法。齊誩深吸一口氣,打算誠懇地去接受對方批評,好好解釋一下自己沒有照著配的原因。
他點擊通過好友驗證。
正在對著“完成”和“發(fā)起會話”兩個選項拿不定主意,對方的頭像突然出現(xiàn)屏幕右下角,開始輕輕閃動。
頭像是一只飛鳥,而且還是QQ默認的頭像。
如此陌生、如此不起眼的圖案讓齊誩感到比當初兩個人對戲的時候更緊張。老實說,他還沒有想好要怎么解釋,而且自己目前根本無法正常地打字聊天。
深呼吸,深呼吸。齊誩默默調整心態(tài),點開對話。
出現(xiàn)的是四個字。
和想象中的憤怒完全無關的四個字——
“你還好嗎?”
那個人這么問。
作者有話要說:二次元的雁叔也算是雁叔吧……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