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函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她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腦袋像炸裂開來一樣疼痛。周圍黑乎乎的, 伸出手果真看不清五指。
她這是被人綁架了。不知道是不是那種要把人賣到大山里頭的人販子。他們?yōu)槭裁催B郭宇也一塊兒抓?難道是怕郭宇大喊大叫, 引起周圍人的注意嗎?
王函以前看過類似的新聞,女生在街頭走著, 路邊突然停下一輛車, 幾個彪形大漢沖下來,直接就把人給綁走了。等到女生再醒來時, 人已經(jīng)進了大山,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她沒想到,在高速公路的休息站邊上, 居然也會發(fā)生這種事。王函沒敢發(fā)出聲響,只試探性地觸碰周邊的環(huán)境。她的背后靠著的似乎是墻,當(dāng)她的指尖觸碰到木板時, 強烈的眩暈感讓她幾乎立刻暈過去。
是這里, 對,是這里。王函忍不住渾身顫抖, 過往的回憶像驚濤駭浪一般,重重地拍擊著她的腦袋,讓原本就因為吸入了迷.藥而頭暈不已的她更加慌亂。她捂著自己的胸口,哆哆嗦嗦地靠在櫥柜壁上。外面靜悄悄的,隱隱的,她聽到了風(fēng)吹動樹梢的聲音, 似乎有落葉一片一片地飄落。
這是春天, 王函在心中拼命地告訴自己, 有落葉很正常。老葉子即使再留戀枝頭,也會被冒出的新葉子硬生生地給頂下去的。不是十二年前,十二年前早就過去了。王函慌亂地摸著自己的臉,想要確認(rèn)她沒有變成十歲時的模樣??墒菦]有對照物,她判斷不出來自己到底有沒有發(fā)生變化。
女孩子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胳膊,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不要怕,沒事的,一切都過去了??墒撬桓彝崎_櫥柜的門走出去,她害怕這一切都是夢境。是她被爸爸的朋友們綁架以后昏睡過去經(jīng)歷的夢境。就跟黃粱一夢一樣,等到書生再睜開眼睛,店家的黃粱米飯還沒有煮熟呢,所有的種種都是她在極度恐慌跟絕望中臆想的夢境。
沒有普云大師,沒有生門。他們送不走她,他們想要拿她作為祭品,用她的命去換前程。
“你不能這么做!”外頭有女人虛弱又慌亂的聲音,那個女人好像跪在了地上,苦苦地哀求著,“你不能再造殺孽,你想想小宇??!即使報應(yīng)不到你身上,也會報應(yīng)到他頭上的?!?br/>
男人的聲音異常的含混,王函卻不用耳朵聽,腦海中便自動回想起那個聲音:“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好好待著,我的大小姐?!?br/>
對,就是那個聲音。他走過來了,他打開了櫥柜門。王函捂住自己的臉,拼命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沉重,她聽到了“吱嘎”一聲響,然后亮了,那是通向地獄的鬼火燈籠。
“砰”的一聲響,碎裂的花瓶四濺。王函看到了一張蒼白而驚慌的女人的臉。那女人手顫抖著,似乎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捂住耳朵發(fā)出了一聲尖叫。
外面很快跑進來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抬走了躺在地上的男人。有人想要給女人打針,被她一把推開了。然后女人暴怒著,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等到房間重新恢復(fù)安靜之后,王汀聽到了她自言自語的低笑:“你以為我手上什么都沒有了嗎?做夢吧!我都藏好了。是u……”
……,密碼是er356m……,王函的腦袋中清楚地滾動過兩行數(shù)字。她看著那個女人走到了她面前,臉上掛著神秘莫測的笑容:“你記住了沒有??。〔灰涀∷?,它是催命符?!?br/>
王函抱著腦袋跌坐在櫥柜中,整個身子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對,是它,就是那個郵箱跟密碼。那里頭有很重要的東西。
“小姑娘,你記住了嗎?不要記住啊,趕緊忘掉它。來,把它寫在紙上,然后燒到它,你就能忘掉了。”女人的臉上掛著近乎于悲憫的微笑,溫柔地看著她,遞了張白紙到王函面前。
王函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當(dāng)她的手觸碰到女人的手時,兩雙幾乎差不多大小的手像是一道閃電,徹底清明了她整個世界。她不是十歲的王涵,十歲的王涵的手只有眼前這個女人的一半大。她是王函,已經(jīng)長大成.人的王函。
“這就是你們費盡心思的目的嗎?”年輕女孩的眼睛如清水一般澄澈,她站起了身,臉上依然掛著禮貌的笑容,“真對不起,阿姨,我早就失憶了。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性障礙,您聽說過沒有,我就是典型案例?!?br/>
女人面色蒼白,眼睛死死盯著王函,聲音又低又沉:“你以為你失憶了,他們就會放過你嗎?不會的,傻孩子,你是唐僧肉,多的是人想要吃你。”
王函冷冷地看著女人,一語不發(fā)。
“砰”的一聲響,房門被撞開了。郭宇失魂落魄地站在房間門口,沖著母親大喊大叫:“你干什么啊,媽!你到底在干什么?”
王函的目光越過了蒼白的女人,落在了郭宇身上,唇角浮現(xiàn)出一朵虛弱的微笑。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挑了下眉頭,聲音不急不緩:“我一早就說過了,從我身上,你得不到任何東西。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和精力,那是無用功?!?br/>
郭宇慌亂地想要攔住奪門而出的王函,拼命地解釋:“我不知道的,王函,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br/>
王函只覺得滿心疲憊。她想難怪那輛面包車上的人出現(xiàn)的那么及時呢,難怪那位司機偏偏會在那個時候消失呢,難怪郭宇跟彪形壯漢撞到了一起還要跟人家拉拉扯扯呢。她真是蠢啊,居然會看不穿這么簡單的套路。明明她姐讓她離郭宇一家子遠點兒的,可她為什么要傻乎乎地去問能不能相信他呢?明明這個世界上,除了姐姐以外,誰都不能相信。
“你讓開!有種你們劈開我的腦袋,把里頭的東西全都掏出來轉(zhuǎn)化為文字。否則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憑什么要我知道!”王函伸手推郭宇,冷笑不已,“你真聰明啊,班長,你根本就不需要這些,你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br/>
郭宇死命拽著王函,額頭上沁出了大滴大滴的汗,他苦苦哀求著:“我真的沒有,王函,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怎么舍得讓你受苦。”
這是在上演苦情戲嗎?王函冷漠地看著眼前這個頭發(fā)都沾到了額頭上的少年,內(nèi)心一片清明。是了,郭宇在學(xué)校里頭屬于最出挑的那類學(xué)生,根本沒必要上趕著討好她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實習(xí)老師。從一開始,他就是另有目的。他的母親既往也許是裝瘋賣傻,可跟她一樣,扮演小丑的時間太長,就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樣。
王函知道,很多治療精神類疾病的藥物會讓患者智力下降,反應(yīng)遲鈍,甚至到最后真的變成了癡癡傻傻的模樣。在這漫長的精神病治療過程中,郭宇的母親越是想要牢記的東西,越是遺忘得徹底。
郭宇上次將她帶到他母親面前時,郭母說了一句話“是不是m”,其實不是在說一個人,而是郵箱賬號。自己成了刺激郭母恢復(fù)重要記憶的最好的工具。于是郭宇才這樣熱衷于想方設(shè)法將自己帶到郭母面前。只是因為姐姐的警告,她后來對于郭宇的旁敲側(cè)擊軟磨硬泡都采取了充耳不聞的對策。
所以,他們急了,他們等的不耐煩了。他們需要殺手锏絕地反擊,他們策劃了這起綁架事件,好讓她誤認(rèn)為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個時候,她是出了名天才,過目不忘也過耳不忘。
王函苦澀地搖了搖頭,輕輕地嘆息著:“為什么你們都不相信呢?我真的已經(jīng)忘了所有的事情,不然我還能好好地活到現(xiàn)在嗎?”
郭宇伸出手要攔下王函,被她直接推了個踉蹌。她要抬高聲音大喊的時候,走廊上忽然響起了慌慌張張的腳步聲。那個上次在樓道間放火的女人跑得頭發(fā)都散了,嘴里頭不停地嘀咕著:“快躲起來,大魔王來了!魔鬼來了!”
王函看到了她身上穿著的白大褂,還有什么反應(yīng)不過來的。住在這棟樓里頭的精神病人們?nèi)及缪葜髯缘慕巧?,他們分不清現(xiàn)實與虛幻,他們樂在其中。王函想要推開對方,直接走出去,卻被人一把按住了。郭宇想去拽她,也叫三四雙手給拖進了對面的病房。他們的嘴巴都被牢牢地堵住了,發(fā)不出任何聲響。
樓梯口響起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直到郭母的病房門口才停下來。王函聽到了那位吳廳長的聲音:“怎么,你高興了?你以為這一次我會被摁死了?”
門板合上了,王函聽不到里頭的聲響。然而那個縱火的女人居然又推著她到桌子旁,一圈人圍著一個小收音機一樣的東西,里頭傳來了男人的咆哮聲:“別犯蠢了,我的太太!你真的以為這點兒小風(fēng)小浪能打趴我嗎?我告訴你,那個老和尚死了。姓顧的借了一回死門,花和尚就死了;再借一回生門,老和尚也死了。反噬,你知道吧,反噬已經(jīng)開始了,反噬會報復(fù)到他身上!”
“也會報復(fù)在你身上的!”女人說話的氣息依然虛弱,常年的疾病折磨耗光了她的精氣神,然而她說出的話語卻重重地砸在了丈夫的心上,“這些事情,你統(tǒng)統(tǒng)脫不了干系?!?br/>
“我做什么了?”吳廳長突然間得意起來,“我殺人了還是放火了?我干干凈凈的,我什么都沒做?!?br/>
“你害了那么多人,你還什么都沒做!李晶還有駱國華還有那個和尚,哪個不是死在你手上的?對,還有那個女人跟她的女兒,你手上鮮血淋漓!”
吳廳長的聲音中充滿了憐憫:“證據(jù)呢?李晶跟駱國華是怎么死的,你難道不清楚?還有那個和尚,不要忘了,我的岳父大人多么想要保全顏面。還有那個女人,自殺啊,人想死的時候,誰都攔不住的。那個小丫頭片子,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最多就是她勾引我,我以為她已經(jīng)上高中了,你情我愿,不過是男人都會犯的錯誤而已。這點兒小事就能絆倒我了?我的太太,您是什么出身,怎么能這樣天真呢!”
“你無恥!”即使竊.聽.器中的聲音變得怪腔怪調(diào),王函依然能夠聽出這控訴中的憤懣與絕望。女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冷笑道,“不,你還殺了人,你殺了手上掌控著你證據(jù)的人。”
房間里頭傳來了乒乒乓乓的聲音,郭宇驚恐地想要掙扎。他害怕自己的母親會被父親打死。那個縱火的女人也發(fā)出了一聲驚呼,然后所有人嗷叫著,沖出房間,撞開了對面的門。王函看到那個動手的男人瞬間就被人群淹沒了,這些扮演成醫(yī)務(wù)人員的病人個個都揮出了拳頭,毆打著穿西裝的男人。
“快走!”郭母拼命地推著自己的兒子,臉上浮現(xiàn)出一個古怪的笑容,“精神病殺人放火,不是理所當(dāng)然的嗎?我等這一天已經(jīng)很久了。兒子,你終于長大成.人了。”
病房里頭開始有濃煙冒起來,縱火的女人高興地呼喊著:“噢,放煙火咯!”
門被反鎖上了,所有的病人都撤退了出來。這里的門窗都是最堅固的,防止病人跳樓自殺跟逃跑。煙霧與火光刺激了病人們的神經(jīng),他們真的跟看到了節(jié)日的焰火一般興高采烈。一群人當(dāng)中,唯一穿著病號服的女人面上掛著平靜而詭異的笑,仿佛梔子花在血中綻放。
郭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被母親強行地推下了樓梯。外面的醫(yī)務(wù)人員們終于發(fā)現(xiàn)了這里不對勁,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想要一探究竟。王函一摸口袋,發(fā)現(xiàn)她的手機屏幕又亮了??上У氖牵謾C卡已經(jīng)被拿下,她甚至連打火警電話的猶豫都不用了。
“快走!”郭宇反應(yīng)過來母親的良苦用心,一把拽著王函,拼命地往前跑。他的父親一直折磨著母親,他從很小的時候就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然而身邊所有人都說父親非常好,還有人隱晦地告訴他,是母親對不起父親。
從今天開始,他沒有了父親,母親沒有了丈夫。他們終于獲得了自由。郭宇拉著王函拼命地奔跑,他的眼中蓄滿了淚水。從今天起,他要完全依靠自己了,他會在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兩人踉踉蹌蹌地從天亮跑到了天黑。再回過頭時,療養(yǎng)院的那棟小樓已經(jīng)火光沖天。
郭宇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裂了。他的頭臉上,淚水與汗水交織在一起,已經(jīng)什么也看不出來了。他驚惶地盯著王函,再一次強調(diào):“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br/>
那個人死了,終于死了!王函的心中涌現(xiàn)出狂喜。陶鑫、鄭東升、吳蕓還有吳思遠,這些人終于死了。對了,還有那個,那個一定能夠摁死那個高高在上的人。王函抿著嘴唇,轉(zhuǎn)頭看郭宇:“手機,把你的手機給我!”
郭宇驚慌失措,伸手摸口袋,最終慌亂地搖了搖頭:“被他們拿走了,我身上沒有。”
王函的眼睛四處張望著,想要找一個打電話的地方。街邊沒有公用電話亭,她只能將目光落在對面的小店中,問店主借用電話。郭宇慌張地跟了過去,王函平靜地看著他,然后撥了1.1.0:“喂,這里有火災(zāi)發(fā)生,在江市的療養(yǎng)院。我們在外頭看到了火光。還有,姐姐,請你記下這個郵箱和密碼,里頭有非常重要的東西,警方一直在找的證據(jù)都在里頭。”
郭宇張著嘴巴看王函,王函的表情卻極為鎮(zhèn)定:“我會在這里等警察來?!?br/>
店里來了客人,王函讓出了位置,走到店門口,搓著手等待警笛聲響起。遠遠的,警報聲響徹了夜空,她不由自主地朝前面走了兩步。郭宇趕緊跟上,咬牙道:“我也不怕警察!”
旁邊一群中學(xué)生模樣的人經(jīng)過,王函還沒來得及理會郭宇,她就聽到了一聲悶響,然后是人的身子重重地砸在地上的聲音。王函下意識地回過頭,眼前就是一黑。她聽著警車鳴笛從她身邊呼嘯而過,然而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王函聽到有人喊:“老大,阿晨不是說教訓(xùn)這小子就行了嗎?干嘛還要這個妞兒?。 ?br/>
一個公鴨嗓子的男生低吼道:“快點抬走,別廢話!這妞兒不要白不要。”
她的手機在口袋中晃蕩著,磕到了她的腰。她昏過去之前最后的念頭就是,人生真是陰差陽錯,荒謬得像個笑話。
王汀一直到忙罷了回到家中才發(fā)現(xiàn)妹妹還沒回來。她再打電話,王函的手機已經(jīng)無法接通了。
王小敏憂愁不已:“王汀,小函函是不是真的已經(jīng)沒救了??!那怎么辦,它會不會死???”
王汀摸著王小敏的腦袋,安慰道:“別怕,王函可能是路上沒能再借到手機?!?br/>
周錫兵從廚房里走出來,表情有些微妙:“王汀,汽車站方面沒有查到王函的購票信息?!?br/>
王汀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從南城到江市,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王函是絕對不可能就這么打車走的。怎么會沒有購票信息呢!她一下子就反應(yīng)了過來,是郭宇!肯定是郭宇!這男生每個禮拜都會去江市療養(yǎng)院看望自己的母親。他很有可能忽悠了王函跟他一輛車。
“混賬東西!”王汀咬牙切齒,打了電話給王函班上的班主任,謊稱有東西落在他們小區(qū)門口的咖啡店了,想喊他回去拿。
班主任不明所以,笑道:“這孩子怎么這樣粗心啊。對了,王函姐姐,你跟王函說一聲,二中方面會好好處理那個杜晨的。現(xiàn)在的學(xué)生真是無法無天了,自己作弊被抓了居然還敢威脅老師!這要是不嚴(yán)格處理,以后還得了!”
王汀胡亂應(yīng)答著,好不容易才掛了義憤填膺的班主任的電話,趕緊撥郭宇的手機號碼??上У氖?,郭宇手機竟然也關(guān)機。王汀這回真是火大了,立刻一個電話撥去了江市療養(yǎng)院。她就怕妹妹心軟,磨不過那個男生,又跟他去看望吳思遠的妻子了。
電話接通的時候,周錫兵手機也響了。兩人各自占據(jù)了一個房間,開始通話。
療養(yǎng)院的工作人員隔了足有十幾秒鐘才接電話,聲音中透著慌亂,支支吾吾地不肯說個所以然。對于今天的訪客,她也說要好好查看才知道。
王小敏發(fā)出了驚呼:“王汀,那里發(fā)生火災(zāi)了!有人被燒死了?!?br/>
王汀眼前一黑,腿腳發(fā)軟,被周錫兵抱在了懷里。他拍著王汀的背安慰:“別怕,江市那邊警察已經(jīng)查清楚了,只燒死了一個人。好像是里頭的病人集體玩游戲,將吳思遠給燒死了。王函沒事,王函一點兒事情也沒有?!?br/>
這話并沒能安慰到王汀,她抓著男友的領(lǐng)口低吼:“怎么可能沒事!要沒事的話,王函肯定會想辦法通知我的!現(xiàn)在她完全聯(lián)系不上了!”
“你聽我說!”周錫兵試圖安撫女友,“王函的確到過療養(yǎng)院,但是火燒起來的時候,她跟郭宇已經(jīng)跑出去了。療養(yǎng)院的醫(yī)生看到了他們跑出大門的。除此以外,王函還獲得了一個重要的線索,打110告訴了警方?,F(xiàn)在警察正在附近找他們?!?br/>
王汀心煩意亂地推開了男友,搖頭道:“不行,我得立刻去找我妹妹。她肯定是出事,我有感覺,她肯定是出事了!”
王小敏哆哆嗦嗦的,快要哭出聲:“王函真的會有事嗎?王汀,不要??!我還要跟王函一起玩。”
王汀連安慰王小敏的力氣也沒有,連奔帶跑的下了樓,急急忙忙朝小區(qū)門口走去。等到了車子旁時,周錫兵才發(fā)覺他忙著追女友,車鑰匙被他隨手放在了廚房的料理臺上。
王汀剛想發(fā)火,遠遠的,小區(qū)大門就沖著王汀喊:“哎喲,王汀,你可算回來了!剛才你家車子開的太快,我都沒來得及說!你趕緊去街邊的那家網(wǎng)咖,那里的電腦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講,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了,在威脅王函!”
夜色釅釅,微弱的燈光根本就突破不了黑暗。王汀心慌氣短地奔跑在路上,周錫兵緊緊跟著她。等到了網(wǎng)咖店門口,原本還在跟收銀臺吹牛的電腦立刻發(fā)出了驚喜的喊聲:“哎喲喂,你可算來了,王汀。我跟你說??!有個人在我身上登陸了特別奇怪的網(wǎng)站,然后里頭有視頻,是你跟王小敏講話被錄下來了。那個人讓王函看著辦,說必須得幫她搞定作弊的事情。不然的話,你就會被抓走,你會犧牲的!”
王汀的腦海中轟隆隆有炸雷響著。對,就是這樣!就是那個高中生!他接二連三地出現(xiàn)不是偶然,他是駱遠手下力量中的一員。
電腦還在抱怨:“王汀,那些人怎么這樣壞啊!你真的會被抓走嗎?他說,要是你的特異功能被發(fā)現(xiàn)的話,你以后就不可能有人身自由了。你只能當(dāng)烈士,當(dāng)間諜,沒有身份,沒有家人,死了都不為人知道?!?br/>
它的聲音到后面就越來越低了。它跟店里頭的固定資產(chǎn)們聊過,那個人可能真的沒有危言聳聽。能夠跟固定資產(chǎn)交流,這意味著王汀可以輕而易舉地知道所有重要的秘密。這樣的厲害武器,可比竊.聽.器針孔攝像頭管用多了,對方根本防不勝防。
王汀的嘴唇打著哆嗦。她知道妹妹為什么會這樣恐慌了。妹妹曾經(jīng)在被覬覦的惶恐中小心翼翼地生活了很多年。妹妹不想同樣的厄運降臨到她這個姐姐身上。
“杜晨,立刻聯(lián)系杜晨,定位他。他不是想知道我的秘密嗎?那好,我來跟他說話?!?br/>
周錫兵尚未來得及對女友的要求做出反應(yīng),手機便響了,他接了電話之后,表情凝固了。等到電話掛斷,沒等王小敏逼問出內(nèi)容,他先安撫性地握住了王汀的肩膀:“警察找到綁走王函跟郭宇的人了,的確是杜晨找人想要教訓(xùn)他們。不過他們也被人打了,領(lǐng)頭的那人后腦勺挨了磚頭,警察找過去的時候,人已經(jīng)沒氣了?!?br/>
“我妹妹呢?你告訴我,我妹妹人現(xiàn)在哪里?你能不能坦然地告訴我這件事!”王汀大聲喊著,整個人處于崩潰的邊緣。那種強烈的無力感讓她痛苦不已,她覺得自己已經(jīng)被徹底撕裂了。
周錫兵緊緊地抱著王汀,安慰道:“還在找,肯定能找到的。對方如果想要殺人滅口的話,在那個巷子里頭就可以動手了,不用非得將他們抓走?!?br/>
“我要去找王函!”王汀一把推開了周錫兵,大步朝家中方向走。她得立刻趕去江市,她要搞清楚到底是誰帶走了她的妹妹。
進門換鞋子的時候,王汀一個踉蹌,直接摔到了次臥室的門口。王函出門前沒把門鎖好,門直接開了。
周錫兵慌忙過來攙扶王汀,這才發(fā)現(xiàn)女友已經(jīng)淚流滿面:“艸!為什么就不能放過我們!我們到底做了什么孽!這樣不對,那樣也不對!有本事,把罪犯全都殺干凈??!王八蛋!已經(jīng)過去這么多年了,王函自己毀自己這么多年了,她活得有多艱難!她有多不容易!他們?yōu)槭裁淳筒荒芊胚^她呢!還想要怎樣,借走了我妹妹的福運才氣,我們只能忍著,假裝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天下太平,海清河晏!誰讓我們賤若螻蟻,誰讓我們命不好,叫貴人給惦記上了呢!除了跪下來,還能怎樣!倒臺之前,他們?nèi)强#菢?biāo)兵!”
“王汀,王汀,沒事的,會沒事的?!敝苠a兵緊緊抱著女友,安慰道,“對方志不在王函的命,我們肯定能找到人的?!?br/>
王汀胡亂抹了把臉,直接調(diào)出了李晶的照片,一把將王小敏放在了小桌桌上,怒氣沖沖:“什么叫做志不在命!你仔細想想看??!普云大師當(dāng)初開生門的時候是怎么說的?我妹妹的命就跟姓顧的命連在了一起。吳思遠在姓顧的手上吃了這么大的虧,他最可能的報復(fù)手段是什么?直接斬斷了姓顧的命脈,那個命脈就是我妹妹!我妹妹就是下一個李晶!他們不當(dāng)場動手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他們需要一定的儀式來完成這件事!”
“王……王汀,小桌桌說它見過照片里的人。”嚇壞了的王小敏連抱怨自己被拍疼了都不敢,怯生生地提醒著自己的主人。
王汀胡亂抹了把臉,有些驚訝。網(wǎng)上流傳著的李晶的照片并不是她本人,不知道為什么一直被以訛傳訛了。她追問小桌桌:“你在哪兒看到李晶的?”
“就是,就是那個廠房啊。我不是告訴過你么,他們把我從學(xué)校搬過去,好像是要建教室的??墒?,教室里頭只要一張課桌跟一張講臺。每個禮拜,這個小姑娘都會穿著校服過來,然后會有一個人給她上課。只是那個課非常奇怪,我也說不清他們到底在干嘛?!?br/>
王汀的心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為什么要裝扮成老師給學(xué)生上課?這種變態(tài)的嗜好真是讓人作嘔!
“后來,那個小姑娘就不見了。嗯,再后來,有個和尚在我里頭做法事,奇奇怪怪的。對了,他好像還在院子四角埋了什么石頭,說是能鎮(zhèn)住的?!毙∽雷烙悬c兒遺憾,“也不知道那個小姑娘后來有沒有上大學(xué)去?!?br/>
那個小姑娘,甚至沒有來得及長大成.人。
王汀微微合了一下眼睛,催促周錫兵去拿車鑰匙:“廠房,我們發(fā)現(xiàn)小桌桌的那個廠房,王函就在附近?!?br/>
普云大師跟普仁和尚都死了,再沒有人能夠開生死門。吳思遠害怕門的煞氣,所以想要靠普仁和尚最早布下的擋煞陣來化解。他對王函一直虎視眈眈,即使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多米諾骨牌被推下了一塊,后面就會轟然坍塌。
警笛聲響徹了南城的夜空,王汀的心像是沉在水底一樣。她不知道究竟還來不來得及。那個廠房所在的地方恰好臨著江市。從療養(yǎng)院附近出發(fā),綁走王函的人到達目的地根本花費不了多少時間。
周錫兵已經(jīng)將車速提到了最快,然而在匆匆流逝的時間面前,車輪就跟停滯不前一樣。王汀不由自主地捏住了手,害怕自己去搶方向盤。她渾身打著哆嗦,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王小敏還在孜孜不倦地給王函的手機號碼撥電話,嘴上不停,拼命地喊著:“你們有沒有誰看到我家王函???她被壞人抓了,她身邊還有個高中男生!”
一直到靠近廠房所在的山坡,地底下才有聲音回應(yīng)它:“??!王小敏,你終于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王小敏焦急地催促著它:“你快說,是不是有車子過來了?他們抓走了我家王汀的妹妹!”
地下電纜“啊”了一聲,慌慌張張地喊著:“那個,那輛車子里頭裝著的就是王汀的妹妹嗎?是有輛車子,我還奇怪為什么不從那邊方向過去?!?br/>
“因為江市在這邊啊!”王小敏跳腳,“快點快點!王函好危險??!”
天黑路不好走,周錫兵小心翼翼地看著路況。等他們到達廠房門口不遠處,里頭傳來了一陣追喊打罵的聲音:“滾!我們?yōu)槭裁匆o你騰地方?。拷o老子們滾出去,你是個什么東西!”
“砰”的一聲響,有女人的尖叫跟男人驚慌失措的大吼:“殺人了!殺人了!”
從市區(qū)趕到的警察立刻沖了進去。六子氣喘吁吁地朝周錫兵做了個手勢,就往里頭跑。
王汀撕心裂肺地大喊:“王函!”
她蹲坐在地上,抱著腦袋嚎啕大哭。為什么?為什么即使她們已經(jīng)拼盡了全力,命運依然不放過她們!為什么?難道就因為她們無權(quán)無勢,所以注定了她們不能擁有一點兒好東西嗎?為什么不能放過王函呢?改名換命,什么都不敢要,什么都不敢抱怨,還是不行嗎?
王汀揪著自己的頭發(fā),痛苦地想要挖個坑將自己給埋了。她恪守本分又怎樣?這個世界,最好欺負的就是守規(guī)矩的人!
“小函函,小函函是你嗎?”王小敏發(fā)出了驚呼,然后大聲喊著,“王汀,王??!王函沒死!小苗苗的爸爸救了王函!”
亂成一窩蜂的廠區(qū)內(nèi),齊鳴背著王函往外頭走,郭宇跌跌撞撞地跟在邊上。王汀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卻因為蹲的時間太長了,腿腳麻軟得動彈不得。她剛抬腳,就腳上一軟,周錫兵趕緊扶住她。
王汀朝妹妹的方向伸出手,臉上掛著淚卻笑了,口中喊著妹妹的名字。
“都怪你!全都怪你!”后面突然沖出一個人,手中寒芒一閃,狠狠地戳向了王函的后背。
王汀的眼睛驚恐地睜大了,絕望地喊出了一聲:“函函——”
已經(jīng)昏迷了的王函感覺不到背上的重量,背著他的齊師兄只覺得肩上一沉,郭宇的身子軟軟地滑到了地上。幾乎在同一時刻,槍聲響起。六子握著手中的槍,手都忍不住要抖起來了。
手上還拿著匕首的杜晨,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甘心地倒在了地上。
救護車上跳下了醫(yī)生,生死不明的人都被抬上了擔(dān)架。王汀跪坐在妹妹身旁,小聲喊著她的名字,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沒事?!饼R師兄安慰她,“那小子幫她擋了一下,刀子沒碰到她。她現(xiàn)在這樣是因為被人下了迷.藥,等到醫(yī)院掛點兒水,時間過了就好?!?br/>
六子也在救護車上,目光如鷹隼一般盯著齊鳴,輕聲道:“齊先生,非常感謝您見義勇為。只是,有些問題我們必須得問,您為什么大晚上的會出現(xiàn)在這兒?”
齊鳴目光溫和,輕聲道:“我是來看水星合金星的,也有人說最近會有流星雨。我心理壓力大,就想出來走走?!?br/>
六子狐疑地看著他,顯然不相信他的說法。
齊鳴卻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到一樣,輕聲道:“然后我聽到從我身邊經(jīng)過的車子有奇怪的聲音。我就跟上了,結(jié)果看到有人拖著一個迷暈了的女孩往廠房走。我認(rèn)出了是王函,擔(dān)心她被人下了藥,所以就沖進去了?!?br/>
六子深深地看了齊鳴一眼,似乎想用眼神讓對方不打自招。結(jié)果他的手機先響了,六子只好滿臉不悅地接了電話。這個過程中,周錫兵的目光始終沒有從齊鳴臉上移開。
齊鳴輕輕地吁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苗苗再有兩次手術(shù)就差不多了??偹闶怯畜@無險,一切都好好的?!?br/>
王小敏驚恐地喊著:“王??!警方從殺.手的車上發(fā)現(xiàn)那個網(wǎng)站了。他的電腦開著。王汀,他們會不會發(fā)現(xiàn)你跟他們不一樣啊?完了完了,趙處長壓不下來這件事怎么辦?王汀,我不要他們抓走你!”
警車上,電腦屏幕幽幽閃著熒光。那殺.手的權(quán)限似乎不小,基本上所有的地方他都能進入。即使警察見慣了殺.戮,也被自己看到的一切嚇得不輕。這就是人間地獄,所有的人以罪惡為常。
“都過去了。”齊鳴轉(zhuǎn)頭看著王汀,搖搖頭道,“沒關(guān)系的,一切都會好的?!?br/>
于此同時,百里之外的城中,有個嘴里頭叼著吸管的男生憤怒地點擊著屏幕,口中咒罵:“阿晨那個王八蛋又胡說八道,哪兒來的人跟手機說話的視頻?。】隙ㄊ鞘裁措娮訉櫸?,專門忽悠人。明天到了學(xué)校,老子一定揍他一頓。艸,還真是帶感??!里頭的好貨真不少!”
男生的眼睛閃閃發(fā)亮,好像暗夜中的惡狼。
三個月之后,機場候機大廳中,年輕的男孩子拖著行李箱朝大門口張望。周圍送他的人群發(fā)出一陣怪笑:“喲,班長,你想干嘛啊?是不是瞞著我們偷偷交女朋友了?班主任都來親自送你了,你還看什么看?”
雖然六月的南城似火燒,可男孩的身上還是齊齊整整穿著襯衫跟外套。他笑了笑,直接問班主任:“小王老師是不是正在期末考試???”
“考什么考,她今天畢業(yè)了,估計在忙著畢業(yè)的事情吧?!卑嘀魅闻牧伺男』镒拥募绨颍Z重心長道,“人的一生走成什么樣子,取決于起點也取決于走路的人是怎么瞄準(zhǔn)方向邁開步子的。好了,趕緊走吧,到時間過安檢了?!?br/>
郭宇笑了笑,朝眾人揮揮手,然后拖著行李箱大踏步朝前走。等到他走出了聲音傳遞的范圍,周圍剛剛經(jīng)受了高考洗禮的學(xué)生全都竊竊私語起來:“老實說,班長真夠可憐的。他爸燒死了也就算了,結(jié)果又爆出了性.侵小姑娘,還害死了人家小學(xué)生。他媽又是那樣,他外公又這么走了,這可真是高帥富一夜成了diao絲,人生直接跌到了谷底的那種?!?br/>
“能怎么辦呢?他又不是自己挑選出身?!惫畹暮糜妖b牙咧嘴,“命吧,都是命!”
“滾你的吧。”說話的女生表情曖昧起來,“哎,你們說,班長是不是一直都在等小王老師啊?我姑姑在醫(yī)院,當(dāng)時跟的救護車。班長是為了救小王老師才差點兒沒命的。好險??!據(jù)說就差那么一厘米!”
“沒用的?!绷硪粋€學(xué)生壓低了聲音,“獨家內(nèi)幕啊!據(jù)說小王老師當(dāng)年被綁架過,幕后指使人就是班長他那個渣爹。反正啊,我覺得班長是真倒霉?!?br/>
“哎,你們看,那是不是小王老師?要命??!班長已經(jīng)過安檢了,郭宇!郭宇!”學(xué)生們已經(jīng)朝大廳門口的方向走,此刻喊聲哪里能夠傳到安檢處。
王汀看著妹妹,輕聲問:“你不過去打聲招呼嗎?好歹人家替你挨了一刀?!?br/>
比起三個月前,王函的臉瘦了不止一圈,她微微扯了下唇角,搖搖頭:“算了,沒意義的。對了,姐,顧家這回能垮了吧?如果連他殺害了李晶的視頻都不行的話,我也只能笑笑了。”
王汀嘆了口氣,摸了摸妹妹的腦袋,輕聲道:“他已經(jīng)被雙規(guī),移交調(diào)查了?!?br/>
“他又不是第一次雙規(guī)了?!蓖鹾爸S地笑了笑,“能耐夠大的,總能化險為夷。”
王汀拍了拍妹妹的背:“即使一點點的進步也是進步,不管怎樣,他已經(jīng)進了看守所。李晶跟余磊兩條人命,不會白死?!?br/>
王函微微闔了下眼皮,語氣中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感慨:“就為了威脅吳思遠,警告肖小姐不要耍小聰明,就能夠趕盡殺絕。果然是殺伐決斷。”
王汀沉默著不吭聲,半晌才道:“在高位久了,他就忘了他也是個普通人,而不是能夠掌握別人生死的神?!?br/>
王函側(cè)過頭看姐姐:“姐,你真的要被借調(diào)去市局當(dāng)法醫(yī)了嗎?你想好了沒有?”
王汀點了點頭:“想好了。這個世界上的罪惡不會自動消失,只能被一點點地消滅。苔花如米小,也學(xué)牡丹開。能做一點是一點,總有一天我們都不會再害怕的?!?br/>
王函撇撇嘴巴:“隨便你們啦,姐夫肯定也忙死了。呵呵,一個網(wǎng)站,能牽扯出這么多東西,也有意思?!?br/>
突然間有學(xué)生跑過來沖王函大喊:“王老師抬起頭!”
王函猛的抬頭,恰好看到郭宇轉(zhuǎn)過腦袋,口型夸張地大喊:“王函!我喜歡你!”
王函搖搖頭,拉著姐姐出了候機大廳的門。玻璃門外,是烈日藍天。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