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高赫和宋小成一人舉著一塊千層酥油牛肉餅，拎著散發(fā)出令人食欲大開的香油和油潑辣子香味兒的豆腐腦胡辣湯走進地下車庫的時候，已經(jīng)是早上六點了。
“宋小成，如果以后你還想繼續(xù)跟我們一起做事的話，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br/>
“什么要求？早餐吃腸粉嗎？”
“不是！別再隨隨便便的就把治安人員牽扯進來！”
的確，宋小成在天亮之前，都在跟小李一起回答各種問題，還親自手寫了一大堆的筆錄——當然了，并不包括他自己是如何略施小計就凍住了那具活尸。而殯儀館的人要到早上十點才能來拉尸體，所以宋小成最后還親自上手，跟小李一起把那具尸體抬回了太平間，直到五點多天亮的時候，高赫才開著車來接他。
“所以你們倆這一晚上都在干什么？崔嵬到底怎么了？”
“他沒怎么。你就快知道了。”
高赫用拳頭用力扣了幾下那扇“高壓危險，禁止入內(nèi)”的鐵門，門幾乎是立刻就被打開了。崔嵬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睛，用夾著半截煙屁股的手接過了宋小成手里的牛肉餅和豆腐腦。
對于宋小成這種曾經(jīng)的上班族而言，一天中最愉快的時光莫過于三件事：在辦公室吃早飯、在辦公室吃中午飯，以及晚上下班回家。雖然已經(jīng)有兩天沒上班了，但是揭開一路拎回來的餐盒蓋，仍然是一件足以讓他心情愉悅起來的好事。
“嘖！嘖嘖嘖！”
一邊咂著舌頭，一邊欣賞著自己眼前的那一碗肉丸胡辣湯——燉到恰好微微融化的土豆塊、還未散開而色澤嬌艷的油潑辣子、飽滿結(jié)實圓潤而且還裹著晶瑩湯汁的牛肉丸——宋小成簡直連拿勺子的半秒鐘都要等不了了。
然而崔嵬和高赫似乎并不急著吃飯，兩人的餐盒還在桌子上擺著，裹著塑料袋，崔嵬甚至連他自己那份牛肉餅都還沒有打開。
宋小成只顧著低頭大快朵頤，卻沒看見崔嵬走向墻角，一把拽開了一個麻布袋子，一股劇烈的惡臭迅速在辦公室里擴散開。宋小成還在低頭聞著勺子里的胡辣湯，突然就聞見一股催吐的臭味，趕緊皺著眉頭抬頭看去。
墻角的那個麻袋里，裝著一個渾身青烏、血跡陰暗的死尸。
“我**??！這什么玩意兒！”
大驚失色的宋小成重重的噴出了那個最好不要出現(xiàn)在公共場合下的傳統(tǒng)臟字，一邊用手擋住鼻子，一邊扔下勺子站了起來。
“死透了?！贝掎驼f。
“嗯，沒錯?！?br/>
高赫左手捏著吃了一半的牛肉餅，右手掐著死尸的腮幫子，掐開了尸體的嘴巴，探著鼻子聞了聞，光是在一旁看著，宋小成都感覺自己快要嘔出來了。
“廢話！肯定死透了??！你們倆什么毛病啊？怎么把這玩意兒弄回來了??！”
“小成，這可是重要線索！”高赫終于放過了死尸的下巴，站起身來，隨手拿起一張廢紙擦了擦手。
“就不能等吃完早飯再折騰它嗎？”
“早飯?zhí)焯於寄艹缘玫?，這玩意兒你多久才能看見一次啊?！?br/>
“吃早飯是因為好吃，看這玩意兒能看出什么鬼??！”
“你是腦子出問題了還是咋??？你見過哪個死尸會死的啊！”
“唔……嗯？”宋小成頓了一下，這么想的話，高赫說的好像很有道理，可是……“我覺得它應該是被你們打死的吧？”
“不是?！贝掎屯蝗簧畛恋拈_口說到，“我只是壓制住它，把它帶回來。”
“沒錯，我們甚至在那時候都沒有任何肢體接觸。”高赫說，“回來的路上，它還在袋子里掙扎。等我們到辦公室的時候，它就已經(jīng)不太動了。”
“你的意思是……”
“小成，我跟崔嵬去追這只的時候，你在太平間門口發(fā)生了什么？”
“從太平間里又跑出來了四具死尸，我拖住了其中一個，另外兩個追著你們倆去了，我費了挺大勁……”
“另外兩個？”
“??？噢，有一個不見了，我那時候跟你說過啊?！?br/>
“噢噢，對……對。可是，也并沒有其他東西來追我們啊。??？難道說……”
高赫突然倒吸一口氣，跟崔嵬一對視，崔嵬也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怎么了？”宋小成問。
“我倆把這只裝起來之后，有個人影遠遠地跑過去了，我本來以為是你，喊你又不答應，就沒想太多?？磥恚瑧摼褪桥艹鰜淼哪莾删咚朗?！”
“他們沒有襲擊你？”
“沒有！”高赫快速否定到。
“真奇怪，我拖住的那個好像恨不得要咬死我的樣子啊，我以為你們倆肯定是一場苦戰(zhàn)?！?br/>
“但是并沒有！你看，宋小成，發(fā)現(xiàn)問題了嗎？”
“什么問題？”宋小成順口一問，馬上里明白了高赫的意思，“噢，對?。∷械氖w從太平間出來之后，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狂奔！帶回來的這一個已經(jīng)死了，被我凍住的那一個，也沒有再活過來，這就是說……”
“你看到的那兩具尸體并不是來追我們倆的。”
“他們是在逃命？！”
得出這個結(jié)論之后，連宋小成自己都被嚇了一跳。逃命？已經(jīng)死了的人究竟要逃什么？
“沒錯。說的再準確一點，他們應該是在設(shè)法活下去?！?br/>
“可是，有一個尸體不見了啊，那具尸體并沒有翻墻跳走?！彼涡〕上肫鹆瞬痪们暗哪且荒?，覺得目前的結(jié)論還是有些漏洞。
“嗯?！备吆拯c了點頭，又咬了一口牛肉餅，“跟我說說那個丟了的死尸吧？”
“他好像跟其他尸體不太一樣……”宋小成努力回憶著。
“怎么不一樣？”
“說來好像也沒什么不一樣，只是一直用一塊兒什么破布擋著身子而已。”
“用破布擋著身子？”高赫一臉困惑，隱隱約約感覺哪里不太對勁，但是猶豫了一番，又似乎想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對。
“小成，你對醫(yī)院那一片熟嗎？”
要說熟，其實也不算熟。但是作為一名敬業(yè)的社畜，這幾年以來，X市的角角落落，宋小成都算走過一遍。
“還算可以。”
“那你知不知道，那個醫(yī)院的院墻外邊是什么地方？”高赫問到。
“青龍塬，是一片土塬。我小的時候，那一片還全都是麥地，這幾年才慢慢荒廢了?！?br/>
“哦？那邊是農(nóng)村？”
“嗯，是一個城中村，只是還沒改造而已?！?br/>
高赫轉(zhuǎn)過身，腦子里慢慢的盤算著。沉默了半天，也不說話，只是偶爾咬一口已經(jīng)有點涼了的牛肉餅。宋小成見狀，便走回桌子旁，端起了自己那一碗剛喝了一口的胡辣湯，往門外走去。
“我先把湯喝了，一會兒再說吧！”
“哎，等一下！”高赫叫住了宋小成，“你一會兒去哪兒啊？”
“我……你們倆下一步打算怎么辦？”
高赫跟崔嵬對視了一下，說：
“我倆在這兒補一覺。你也最好抓緊時間回去睡一覺?！?br/>
宋小成聽出來，這句話明顯有深意：
“這言外之意就是……”
“我們得在太平間多蹲幾天了?！?br/>
……
青龍塬，是X市這座城市的一個傳奇。
在不知道多久以前，曾經(jīng)有一個民間傳說：X市以南有一條青龍，巨大無比，盤臥如山。有一天，青龍口渴，便探起身子，在X市北邊的北河中飲水?？裢那帻堃詾樽约罕啬茱嫺杀焙又瑓s最終撐死在了河邊。
青龍死后，青龍的身體變化作了塵土，便是如今X市的大地；青龍的尾巴化作了一道山脈，便是如今X市的南山；而青龍的腰身寬闊結(jié)實，化成了一片肥沃的土塬，便是如今的青龍塬。
千百年以來，青龍塬優(yōu)渥的農(nóng)田喂飽了數(shù)不清的老X市人，直到如今，良田已成荒原，胸口高的芊芊野草，藏滿了蠻荒與未知。
一馬平川的青龍塬上，遠遠地便能望見兩個圓圓的土丘。當?shù)厝硕贾?，那不是一般的土丘，而是兩座墓葬。只是，對于X市這種地方來說，這兩個小土丘的規(guī)格實在是不夠引起關(guān)注。早在幾十年前，兩座墓葬便已被盜挖一空了。
可是眼下，隱藏在荒草與盤根錯節(jié)之下墓穴當中卻并不冷清。
“和鬼大人，昨晚的十七具尸體已經(jīng)處理好了，它們隨時可以接受轉(zhuǎn)化?！?br/>
“非常好，謝。你非常有效率。另外，我還是要提醒你，注意你的用詞，是尸鬼。他們可是我的得意作品！另外，我還是需要一個解釋。”
被稱為“和鬼大人”的那個聲音，尖銳刺耳的就像用指甲劃過石板一般，顯得跟這座潮濕而充滿了霉腐氣息的墓穴十分搭配。
“和鬼大人……”
那個被質(zhì)問的人顯得非常慌張，以至于聲音有些發(fā)抖，音調(diào)也變得尖利起來。
“為什么？謝，為什么昨晚只有十七個？”
“大人，我們昨晚遭到了阻擊……”
“遭到了阻擊?！焙凸泶笕说穆曇裟７轮貜椭澳敲?，是誰做的？什么樣的人類，膽敢阻擋我的尸鬼？”
“是……是三個人類……”
“三個人類？三個人類就能阻攔下我的三個尸鬼嗎？謝，我警告你，不要戲弄我！”
和鬼大人尖刻的嗓音聽起來充滿了威懾力，這無疑讓那個“謝”更加緊張和害怕。
“我……很抱歉！大人！但是，那三個人類只攔住了兩具尸體……尸鬼！我是說……”
“謝？如果我告訴你，我今天早上看到，有三只麻雀殺死了三只老鷹，你會作何感想？”
“我……什么？”
謝的聲音似乎已經(jīng)瀕臨崩潰。
“我在問你話！”
“對不起?。∥摇視械胶苷痼@！”
“那么，如果我告訴你，其實是三只麻雀殺死了兩只老鷹，你的震驚感會因為數(shù)字的改變而有所下降嗎？？”
“不會！不會……和鬼大人，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那個叫謝的人哭唧唧的叫喚著，跟和鬼大人發(fā)出的尖刻噪音形成了巨大反差。
“所以，謝，到底是什么樣的人類，阻攔了我的尸鬼？！”
“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很抱歉！我很……求求你不要殺我……求求你……”
“安靜！！”
和鬼大人的聲音在墓穴當中強烈的回蕩著，同時傳來兩聲劇烈的砸擊聲，“今晚，就在今晚。謝，我也很對不起你。噢，我的朋友，我真的很對不起你。但是，今晚，我要你彌補你的錯誤。明白嗎？”
“我……彌補我的錯誤？”
“你知道要怎么做嗎？謝？”
謝卻并沒有說話，只是發(fā)出一陣喑啞的啜泣聲。
“帶更多的尸體給我，謝。去你找到尸體的地方，喚醒更多的尸體！”
說著，和鬼大人站起身來，站在了墓穴旁的一處盜洞下，站在了刺眼的日光當中。
“奪取世界的時間就快要到了。我需要更多的尸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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