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微妙的,刻入骨血的恨意,我和她,都有。
等到肚子再大一些身體的負擔實在太大,每一天我自己都能感覺到精力漸漸不夠。
腳腫得都看不見腳踝,彎不了膝蓋,走兩步就得停下來,一手拽著連青,一手撐著腰,不停地大喘粗氣。
太醫(yī)說了這個孩子要生下來非常的危險,雖然在皇宮當值的人,話都說得委婉,但畢竟是龍裔血脈,稍有不慎就能把自己的腦袋丟了。
孩子的胎位不正,我又大病初愈,這一切都對孩子的生產非常不利,所以只有多做運動,看能不能盡量把孩子的胎位順過來。
七月的天氣還是熱,我在院子里的椅子坐下,連碧忙著給我張羅吃的,連青在一旁搖著扇子,我拿著手帕不停地擦著臉上的汗水。
池塘里的小鯉魚都跳出水面來,感覺很活潑的樣子,我抬頭看了看陽光明媚的天空,對小桌說:“小桌,你去把曬的花茶都收了吧,這天快下雨了?!?br/>
小桌抬頭看了一眼天,雖然對我說要下雨的說法感到疑惑,但也沒說什么起身走了。
他們都知道我現在的狀態(tài)不好,他們就算有什么疑惑也都裝在肚子里了,我現在實在是沒有以前那么多經歷去解釋了。
我摸摸因為變天而作痛的膝蓋,讓連青給我拿條小毯子來,連青看看我的膝蓋,默不作聲的去了。
眼前有花瓣打著旋兒落進水里,蕩開一個淺淺的小小的水紋,我看著水池看得出了神。
一坐竟坐了小半個時辰,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總是愛發(fā)呆走神。
然后,到了傍晚不知是不是天氣太悶的原因,我總感覺心悸,頭暈,就像有什么事要發(fā)生一樣。
坐著實在太悶,就讓連青他們扶著出去走走。
御花園的清新空氣總算讓沉悶的心情通透了些,正說著笑,前方竟然出現了我絕對不想看見的人。
這些年來,無意或有意的后宮的勢力早已分割,彼此或明爭或暗斗,不曾停過。
況且不論為著哪一個人,那種微妙的,深刻的,不可名狀的恨意,我和她,其實都有。
我們是彼此心頭的那根刺,永遠也化不成那顆紅朱砂。
董皇貴妃。
真是冤家路窄,避無可避呢。
已經很有默契的盡量避免見面的情況,皇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要避著一個人,倒也不難。
她的原因我不清楚,我自己的,卻實在是不想看見這個人,不想看見那張看似溫婉的臉。
如今不期然的冷不丁的見著面,這種沉默的微妙的恨意又在空氣里彌漫開來,連夕陽西下的柔和光芒,也無濟于事。
以至于,連我身后的人和她身后的人,都像炸了毛的貓一樣,恨紅了眼睛,咬牙切齒的盯著對方,隨時要準備要撲上去。
聽說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董皇貴妃在后宮里的生活似乎不怎么如意,除了皇上喜歡。
那樣敏感的身份,頭一個就不招宮里的老人們喜歡,太后姑媽表面看著是喜歡,暗地里也是不喜歡的。
前婆婆太妃娘娘又是諸多為難,冷嘲熱諷,暗中詛咒,從來沒有過好臉色。
又是那樣的寵得不得了的妃子,可是皇上的專寵是那樣一把鋒利的刀,把她推在后宮爭斗嫉恨的刀尖上。
現在我面前的照理應該風光無限的皇貴妃,穿著一身素凈的淺碧色衣服,臉上明顯有一個還熱氣騰騰的五指印,頭發(fā)披散著,狼狽不堪的樣子。
卻昂著頭看著這邊,嘴角的笑容還要恰如其分的優(yōu)雅,不肯示弱半分。
“靜妃姐姐,你也來御花園散步?”
我看著她半晌,輕輕的點頭:“見過董皇貴妃?!?br/>
身后的連青想要說什么,被我制止。
董皇貴妃明顯很是委屈,卻又大方得體的說到:“既然如此,本宮就不打擾靜妃姐姐了,先告辭了?!?br/>
匆匆離去的一行人走遠了,我才指著剛才董皇貴妃狼狽走來時的路,問道:“那邊,是誰的寢殿?”
小泉站出來說:“娘娘,您平時不關心這些所以不知道,那邊是太妃娘娘的寢殿,董皇貴妃大半是從那邊剛出來。”
“怎么,她經常去么?”我問。
“是的?!毙∪艘幌拢遄昧艘幌虏诺溃骸皫缀趺磕昴菐滋於既?。聽太妃娘娘身邊的人說,太妃娘娘從來沒有給過好臉色,但是,就不知道為什么皇貴妃總是去?!?br/>
為什么?看著那邊漸漸模糊的背影,嘴角的笑漸漸的冷了。
這個理由會跟著她一輩子的,幸福也好,不幸也好,如影隨形。
“走吧?!狈鲎⌒∪氖郑骸拔覀內タ纯刺锬??!?br/>
回廊走得很深了,人都留在了外面,這里靜的只剩下鞋底踩著地面留下的回響,太空曠。
而在走近一些,在陽光也照不到的地方,‘嘎吱’一聲推開了門,輕紗重重,刺鼻的熏香,裊裊煙霧,讓這個空間更加陰森恐怖。
關上門,才走了幾步,重紗之后走來一人,絕美的容顏,慘白的臉色,像蛇一樣淬滿了狠毒的眼神,令人從心里發(fā)冷起來。
我乖巧的笑了,沖她道:“額娘?!?br/>
太妃怨毒的表情增添了一點類似嘲弄的東西,咬著牙變得有些癲狂歇斯底里的沖著我:“別那么叫我,靜妃,你的皇額娘在慈寧宮住著呢!”
“皇額娘,您,太激動了?!蔽铱粗?,慢慢地走過去,握著她的手道。
然后才扶著腰平淡地走向椅子:“您要是不介意的話,能否讓兒臣坐會?”
我這邊坐下,她卻已經變得安靜,于是整個屋子就真的安靜了,只聽見斷續(xù)又急促的呼吸。
太妃走過來,半蹲著,白玉似的手撫摸著我隆起的肚子,那樣緩慢,那樣輕柔,連手指尖都在顫抖。
她那么專注,那么深的注視著,充滿了陰狠的怨恨,如果可以她一定會在下一秒用她涂著丹寇的手撕開。
我從不懷疑,她的恨。
她恨每一個留著當今皇帝的血脈的的孩子,恨不得都去為他的兒子陪了葬才好。
“要是我的博果兒還活著,也該有孩子了?!彼K于站起來,居高臨下的注視著我:“好好養(yǎng)著你的?!?br/>
“當然?!蔽倚廊皇芙?。
太妃看著鍍金的佛像,眼神是多么虔誠,又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在沉默中響起來,我才知道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好好養(yǎng)著你的孩子,怎么樣也不能讓那賤人在后宮一人獨大,好戲還沒有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