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明月成了耀光閣的常客，.這倆人不是不對付嗎？那是以前，現(xiàn)在是陸明月有求于人，無所不用其極地要說服滄海公。請客、送禮，辦法都用遍了，滄海公還真就像一顆銅豌豆一般，刀槍不入。

    “……陸小姐，您怎么在這兒？不嫌臭嗎？”

    陸明月捏這鼻子，自若地笑道：“只要能把你堵住，這點兒臭算什么？”

    寧滄海嘆了口氣說：“陸小姐，您這是何必呢？您和殿下，以后要見面的日子還長著，急這一時半刻是為什么？規(guī)矩您是知道的，成婚之前，新娘新郎不能相見。普通人家都忌諱得很嚴，更何況是帝王之家？這要是讓皇上和皇后娘娘知道了，我們誰都吃罪不起。”

    “那如果是關于那個蠻族公主的事呢？”

    “她的事，該誰管誰自然會管，和十三殿下有什么關系？”

    “她要被放出去，難道都不關十三的事？”

    “呵呵，您說笑了，蠻族殲細，誰能保她？”

    陸明月沉聲道：“保她？我說了是保她嗎？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詞叫做‘劫獄’？”

    滄海公還是搖頭笑道：“她被關在京兆尹的地下水牢，誰有那么大本事劫獄？”

    “地下水牢？前天我去看的時候，還見她吃雞腿大白饅頭來著?？磥砟闶遣恢酪粋€叫‘監(jiān)守自盜’的詞了?！?br/>
    滄海公的眉毛顫了一下，干笑起來，卻沒有答話。陸明月說：“先生，現(xiàn)在我們可以換個地方說話了吧？”

    二人來到了耀光閣一角的一個石桌旁坐下，滄海公的神情已經不像剛才那么輕松。他摸著胡子，眉間的結越結越深。

    陸明月靜靜地觀察他，要讓他自己好好體會出這件事的深意，沒有的深意也要給她體會出來才好。

    “救走那個蠻族女人有什么用呢……”寧滄海不禁自言自語起來。

    “你可知道，那蠻族女人為什么要冒著生命危險來到倫泰？”

    寧滄海咬了咬嘴唇，忽然雙眼大睜，問道：“陸小姐是怎么知道的？劫獄這種事，應該是相當秘密的！”。

    陸明月看著自己的手指，緩緩說：“我哥哥可是個大將軍，他要安排一點兒眼線什么的還不簡單？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恰好我們家又不缺錢?！?br/>
    “什么時候，怎么個劫法？”

    “簡單得不得了，找一個女犯來代替，反正沒人見過蠻族女人長什么樣，而且蠻族人跟我們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差別?！貉盼难郧榘伞弧?br/>
    “那刺青呢？”

    陸明月停頓了一下，說：“照著刺上去就是了?！?br/>
    “這個辦法，未免太天真，太兒戲了?！?br/>
    陸明月笑道：“可不是嗎？說出去都沒有人信，這不是很好嗎？”

    寧滄海點了點頭，問道：“陸小姐打算將這事告訴殿下，讓殿下去揭發(fā)？”

    “你我都沒有直接面圣的辦法，而且你我說的都不如十三說的管用?！?br/>
    “陸小姐，我怎能知道，你說的確有其事？”

    陸明月冷笑一聲說：“我同霍子鷹的仇，你們誰都不能體會。有他在這世上一天，我都不得安寧?！?br/>
    “好吧，不過我也得問過了殿下的意思?！?br/>
    “十三若不愿見我，那我們還有什么必要成婚呢？”

    滄海公的辦事效率果然不差，第二天就有了回音。十三要見她，而且是立刻要見，他假托是為了皇后娘娘到西山敬香，已經等候著她了。陸明月這就要上車趕往西山，卻見老管家陸晉一路小跑著過來，她連忙迎上去。

    “陸晉，出什么事了，跑這么急？”

    “小姐……”陸晉上氣不接下氣，喘了好一陣才將氣喘勻，“小姐，客棧里來了一男一女兩個人，帶著少爺?shù)挠H筆信，說是來找你的?！?br/>
    “什么人？非讓你一路跑來找我？”

    “那樣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倫泰人！金頭發(fā)，藍眼睛，那男人不像是善類啊。但是有少爺?shù)挠H筆信，老夫也不敢怠慢，所以就跑出來找你?！?br/>
    陸明月的心里浮出兩個人的樣子，那就是孤老大和雪晴巫女。她只覺得，如果此時不去見這兩個人，以后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先生，我去去就來，不會讓十三久等的?！?br/>
    客房里，陸明月跑上去一把握住了雪晴的手，急問道：“‘你們怎么跑到京城來了？’”

    雪晴搖了搖頭，有些哽咽地說：“‘北越忽然開始擴軍，說是要蕩平蓮海上的所有海盜，我們……我們被打散了，不得已只得逃到倫泰。還好陸將軍冒著大險收容我們。他說，他暫時也沒有安置我們的好辦法，我就想，我姐姐在倫泰皇宮，我來找她試試看?！?br/>
    陸明月看了孤漠云一眼，問道：“‘你居然會跑來找我哥哥？’”

    孤老大翻了個白眼兒，說：“‘如果不是帶著這個女人，我何必求人！’”

    陸明月嘴角抽搐，嘴上叫得那么難聽，那手卻是在干什么？干嘛摟那么親熱？

    “‘你說你姐姐在皇宮里？宮里只有一個北越人，那就是三皇子妃，你竟然是北越公主嗎？’”

    雪晴點點頭，但不愿意再多說什么，這其中的甘苦，恐怕都又夠說一個故事了。陸明月也沒有多問，沉重地對二人說：“‘京城現(xiàn)在正是是非之地，我現(xiàn)在也是泥足深陷，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們不要去找三皇子妃，不要卷進來。’”

    孤漠云把雪晴摟得更緊了，皺眉道：“‘要我的意思，有個藏身之所也就足夠了，外面的事情，我們都不想再管?！?br/>
    想當初在北越的時候，這位橫行蓮海的大盜是多么耀武揚威，現(xiàn)在竟然為了雪晴，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鋒芒和爪牙都深深地藏了起來，一生只希望與她平安廝守便了。想來讓人唏噓，可是他自己渾然不覺，反倒像是比以往更加清醒，更加堅定了。

    離開北越的路上，兩個女人當然也說過很多悄悄話，陸明月是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知道他們的故事的人，當時只覺得就像是個故事，現(xiàn)在竟然也有了感同身受的意味?？纯此麄?，再想想自己，忽然覺得機關算盡，幾乎把自己算得狼狽出局。

    “‘我也一時沒有好的辦法，你們的形貌都太顯眼，走到哪里都是新聞。不如就藏得遠一點，深一點。七連山縱橫南北數(shù)千里，地勢復雜，我想那里是個不錯的選擇。’”

    孤漠云臉上沒有半分的猶豫，陸明月想，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他大概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送走了孤老大和雪晴，陸明月再往西山去的時候，心境大不相同。本還有幾分膽怯，但現(xiàn)在已經消失不見了。當時自己心如刀絞，只怪自己自作多情，十三對自己毫無一絲承諾?？墒撬F(xiàn)在才明白，她會如此之痛，是因為她自己對自己有所承諾。

    她要助十三得償所愿，只為看他粲然一笑。若不赴湯蹈火，豈能問心無愧？

    西山的松林在秋風之中有如波濤翻涌，人站在其中，大有被洪流淹沒之感，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之力。十三在涼亭中等她，手邊依然是紙筆，好像有他在的地方，就一定有值得入畫的景致。

    “我來遲了?！?br/>
    “不算遲。”十三輕笑，手上并沒有停。明月看了一看，白梅，少女，這畫面恍如隔世。

    “這是我嗎？”

    “你在我心中，好像就在那個時候定格了，即使你不在，我也能畫得出來。”

    “可是我現(xiàn)在，已經不是那個樣子?！睅讕资寝k就。

    十三抬起頭，說：“是，我的明月長大了，已經到了可以傾城傾國的年紀。”

    “傾城傾國？我又不稀罕?！?br/>
    “可是我很稀罕。你可知道，眼睜睜地看著你跟別的男人走了，我卻不能阻攔，那是什么樣的心情？”

    “你那時正在和別人完婚?！?br/>
    十三笑了：“也是，我們誰也沒資格說誰?！?br/>
    明月使勁揉扯著衣角，問道：“那你和她，過得還好嗎？”

    “好似白水，淡而無味。”

    無辜的衣角已經快被她扯爛了，低著頭再說不出什么話，那條可以把全九原城玉商侃暈的粲蓮之舌，好像今天忘了帶來。

    “明月，這些日子，你可有想起我？”

    “砰”的一聲，她只覺得腦子里什么炸了，臉一瞬間紅得無可救藥?！坝小?br/>
    當然有，只要她閉上眼睛，全部都是他的樣子。

    “要你嫁給我，你可愿意？”

    松濤翻滾有如怒號，就如同在陸明月腦子里激蕩。她要見十三，并不是為了這個，然而出乎意料，她聽到了她以為此生都不會聽到的話。十三在靜靜等著，她慢慢抬起頭來。

    “還記得皇上是為什么封我為‘天下第一商’嗎？因為我只身獨創(chuàng)北越，我之前沒有人這么做過，帶回了皇上想要東西。其實，在北越，最大的收獲有兩樣，一是我找到了開采那那種神奇礦石的技術，而是我明白了一件事情——你若鐘情一人，就會甘愿為他，赴湯蹈火，忍辱負重。十三，我回來了，就不會再離開。”

    為了權謀，他真假難辨，已然婚娶，這些都可以算不得什么。為妻為妾，為尊為卑，她都可以不去在乎。兜兜轉轉，若能廝守，已是恩賜。

    十三放下筆，伸手輕輕握住了陸明月的掌心。這是陸明月第一次感覺到十三的手，溫文如玉，至柔，至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