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樹的山石下方，有一個洞穴。洞口不大，兩側(cè)的樹根從山頂垂下，一直延伸至巖基深處。

    風(fēng)尋木說，閑云島其實(shí)并不是一座島嶼，而是一個島群。這片海域布滿水陣，每個島嶼周圍的水陣都不一樣，而在水陣之外，是看不到島嶼的。

    這些島嶼有些在海面上，有些在海底，還有些浮在水中。它們之間的距離并不遠(yuǎn)，不過被水陣隔離成一個個獨(dú)立的小世界。從一個島嶼到另一個島嶼，有時候要破解幾十個水陣。

    閑云島懂陣法的人可沒幾個，不過，海蜥蜴能輕易地在水陣中穿梭。

    風(fēng)尋木站在漆黑的洞口，道：“除了海蜥蜴之外，還有一條捷徑――就是這些洞穴?！?br/>
    閑云島的島群之間有一條洞穴連通，這些通道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網(wǎng)，而網(wǎng)絡(luò)的兩端就是這兩棵扶桑樹。

    不過，并不是所有的島嶼都是直接連通的，能到達(dá)所有島嶼的入口只有兩個。一個是這個墓地的這個洞口，另一個，就是另一棵扶桑樹旁邊，烏炎居住的那個洞穴。

    沒有人知道這些洞穴是如何建造的。

    傳說，這些洞穴其實(shí)是扶桑樹的根系。而閑云島所有的島嶼，都是支撐在這棵高大的扶桑樹上的。

    風(fēng)尋木道：“我們先回去，改天帶上島上的另外兩位客人，再去拜訪胡奶奶。不過，到時候大概就只能坐船了。連接閑云島的洞穴的另一邊是烏炎前輩的住處，平日里我是不敢走的，呵，烏炎前輩要怪罪，推給阿月就行了?！?br/>
    唐小惠對烏炎的印象倒是挺好，道：“阿月的師父看著挺隨和的啊。”

    “哎！”走在后面的阿杰突然叫了一聲，捂著鼻子看前面突然停下來的水鏡月，“師父，怎么突然停下來了？”

    水鏡月道：“你們先走?！?br/>
    風(fēng)尋木轉(zhuǎn)頭看她，“怎么了？”

    水鏡月轉(zhuǎn)身，沉默著往外走去。

    長庚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吐出兩個字：“簫聲?！?br/>
    周圍安靜下來，寂靜的空氣中不知何時飄起一陣簫聲，斷斷續(xù)續(xù)的，曲調(diào)悲涼。

    阿杰仰頭看長庚，“公子，吹簫的是什么人??？”

    長庚沉默著看著水鏡月離開的方向，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跟上去。風(fēng)尋木拍了拍他的肩，微微嘆了口氣，抬手在阿杰后腦推了一把，“走吧?！?br/>
    唐小惠留在了最后面，盯著長庚看了會兒，抬腳踢在他小腿上，道：“有什么好猶豫的？！跟過去啊，笨蛋！阿月要受了欺負(fù)，我看你到時候……”

    她話還未說完，一陣風(fēng)起，一道白影閃過，眼前的人不見了。她眨了眨眼，冷哼一聲，“輕功好了不起嗎？”她轉(zhuǎn)身，看到等在前方的笑吟吟的藍(lán)衣人，嘴角不由翹了翹。

    ***

    長庚出了洞穴，卻發(fā)現(xiàn)水鏡月并沒有走遠(yuǎn)。她此刻就靠在洞口的巨石旁，抱著那把纏著黑色布條的無影刀，微微仰頭看著頭頂幽暗的天空，九靈不知何時跟過來的，正蹲在她腳邊蹭著她的鞋幫子。聽見他的腳步聲，她微微偏了頭，抬起嘴角笑了下。

    看著那個稍縱即逝的笑容，長庚感覺心中微微有些酸澀。他突然很想打自己一拳――唐小惠說的沒錯，他剛剛到底在猶豫什么？說好有危險的時候要陪著她，不是嗎？

    這個時候，對她而言，不是比困在九龍宮之時更加無能為力嗎？她要面對的狀況，不是比風(fēng)蝕城更加無法預(yù)測？

    現(xiàn)在，她不是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有人陪著的嗎？

    長庚走到她身邊，伸手去握她的手，“不去看看嗎？”

    簫聲仍舊在繼續(xù)，仍舊是從未聽過的曲子，仍舊是凄婉的調(diào)子。只是，仍舊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水鏡月道：“他的心情好像不錯，大概是不愿意見我的?！?br/>
    ――曲調(diào)凄涼，卻比往日少了一分郁結(jié)，聽著不再那么壓抑了。

    長庚搖頭，握著她的手緊了緊，“不會的。我陪著你?！?br/>
    良久，一支曲子到尾聲的時候，水鏡月終于點(diǎn)了頭，“好?！?br/>
    吹簫人是誰呢？

    能在閑云島吹簫，能讓水鏡月剛聽到一個音符就認(rèn)出來，想見卻又踟躕不前的，這世上也就只有一個人了――

    水離城。

    水鏡宮的宮主，水鏡月的父親。

    在登州見到風(fēng)若谷的時候，剛到閑云島的時候，很多次，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很想問一問，她的父親是不是在閑云島，很想問一問，他是不是因?yàn)橹浪齺砹瞬哦闫饋淼?，很想問一問，他此生是不是真的再也不愿見她了…?br/>
    穿過散亂的石頭墓地，在島嶼的盡頭，懸崖邊佇立著一座孤零零的石頭，相比島上其他石塊并不算大，形狀卻很是獨(dú)特――

    下方很是平整，上部像是一個還未成形的人像。

    吹簫人就坐在石塊旁，面對著那座未完成的雕像，微垂著雙眸，專注的吹著簫。突然，吹簫人像是感覺到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簫，轉(zhuǎn)頭像水鏡月的方向看了過來――

    視線相交的時候，空氣似乎有一絲凝滯。

    “……阿月？”吹簫人的聲音似乎比簫聲更加暗啞。

    水鏡月走過來的時候沒有發(fā)出聲音，不曾想這么快就被發(fā)現(xiàn)了，猝不及防之間碰上他的目光，慌亂之中微微晃了晃神。

    半晌，她回過神來，卻轉(zhuǎn)了身，在腰包里找了找，又在衣袖中摸了摸，末了直接撕下小半截衣擺，蒙了臉，這才轉(zhuǎn)過身，往前走了幾步，躬身行了禮，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爹爹。”

    在風(fēng)尋木說出那個“重瞳亂世，白瞳長殤”的預(yù)言之后，她就很想見他。她有很多話想對他說，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他，但是，真的站在他面前時，她卻發(fā)現(xiàn)，她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他們是父女，卻比任何人都生疏。即便她從未恨過他，從未怨過他；即便她覺得，他應(yīng)該也是愛著她的，她一直都渴望著的感情其實(shí)一直都在，她在他面前卻已經(jīng)無法像在烏炎面前那般撒嬌，甚至沒有都不如面對申夫子時自在。

    只有這一句“爹爹”，從小到大，她每次見到他的時候都鄭重其事的叫出來，即便從來都沒有收到過一聲回應(yīng)，卻也維系著他們最后那點(diǎn)淡薄如紙的父女親情。

    最初的驚訝消失，水離城的神色恢復(fù)了平靜，對她招了招手，“過來?！?br/>
    水鏡月走了過去，停在了那塊巨石邊，打量著那個模糊的人影，然后，視線下移，停在了石塊上的幾行字上――

    “吾妻林氏聽瀾之墓”

    旁邊是水離城的名字，還有幾個日期。

    水鏡月詫異的抬頭，看向水離城，“爹爹，你把母親葬在了這里？”

    水離城沒有回答，起身站在了她身旁，道：“跪下?！?br/>
    水鏡月剛剛跪下，便見不遠(yuǎn)處的白衣人也走了過來，跪在了她身邊。她轉(zhuǎn)頭看他，他對她笑了笑。她抬眼去看一旁的水離城，見他沒什么反應(yīng)，便回了一個淺淺的笑容，拉著身旁人的手，磕頭。

    “起來吧?！彼x城走到石碑旁，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石頭，“餓了嗎？吃頓飯?jiān)僮甙?。?br/>
    水鏡月有些驚訝，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

    水離城想了想，問道：“吃面可以嗎？”

    水鏡月點(diǎn)頭，“可以。”

    水離城也點(diǎn)了點(diǎn)頭，“你……你們等會兒，很快就好?！彼麆倻?zhǔn)備走開，又頓了頓，問道：“聽說你會吹簫了？”

    水鏡月點(diǎn)頭，“嗯，不及爹爹吹得好?！?br/>
    水離城將手中的竹簫遞給她，“吹一曲給你母親聽吧，她喜歡?！彼f著看向了那石雕，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她愛聽歡快些的小調(diào)，可惜，我已經(jīng)很久都吹不出來了。”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