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天空下，雪花無聲地飄落，似乎有愈演愈大之勢。遠(yuǎn)處的屋瓦上已經(jīng)蒙上了一層白。這大冬天里，因?yàn)檫@一層白，倒是越發(fā)把其他的顏色給襯托出來了。

    走廊里，姚文靜聽了趙長宜的話也不以為忤，反而是笑道：“是啊，宮里就是這樣。你站在陛下身邊，無論得失，都有無數(shù)的眼睛在替你盯著。你得意時(shí)，她們連忙來巴結(jié)你。你失意時(shí)，她們也最先來踩踏你?！币ξ撵o頓了頓，稍稍打量了趙長宜一番，然后才接著說道：“不過我瞧著敏容華倒是好氣度，在我年輕的時(shí)候，旁人說了什么，我自己沒本事回回去，只得背著人大哭一場。”

    趙長宜道：“淑媛怎知我不曾背著人哭？”

    姚文靜看著趙長宜的眼睛，說道：“你不是這樣的人?！?br/>
    趙長宜聞言微微一笑。

    姚文靜也笑了笑，輕柔淺淡，像是一盞綿醇的果酒。

    “我對你說這些，只是希望你稍后去向陛下道歉服軟。在這宮中，陛下難得找見一個(gè)知心知意的人，我不希望陛下這么輕易地失去?！?br/>
    趙長宜仔細(xì)地看著姚文靜。

    不希望秦桓失去……

    那姚文靜又是以怎樣的一種心情，來希望秦桓不要失去另一個(gè)女人呢？

    趙長宜稍稍吸了一口氣，沉聲問道：“淑媛愛陛下嗎？”

    若非是愛一個(gè)人，又怎能洞察他的心意？

    若非是愛一個(gè)人，又怎肯為了他的歡顏，而讓別的女人上前？

    姚文靜不曾想趙長宜會(huì)這樣問，她微微皺起了眉，仔細(xì)地想了一想，說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陛下能夠開心。以前陛下對我很好，但是現(xiàn)在我沒有法子讓陛下開心。你能，所以我不希望陛下輕易地失去你。你明白嗎？”

    趙長宜大約明白了姚文靜的心思，但她卻并不認(rèn)同。

    秦桓是她的天，她愿意為了秦桓做一切。但卻不能明確自己是否愛秦桓。

    這世上或許會(huì)有很多女人愛得無私，只要對方快樂，那自己也就快樂。

    可趙長宜覺得不是這樣，她想她一輩子也做不到姚文靜這般，把秦桓拱手他人。

    趙長宜道：“淑媛的意思長宜明白了，長宜會(huì)去向陛下解釋的。因?yàn)殚L宜不會(huì)將陛下拱手于人?！?br/>
    姚文靜嘴唇微張，似是有些吃驚，但她立刻便了然一笑，說道：“那就好。風(fēng)雪漸大，我先回去了。敏容華也快些回宮去吧。不要再外面耽擱。”

    “是，長宜知道了。多謝良淑媛，淑媛慢走?！?br/>
    趙長宜恭送姚文靜離開，在這漫天飛舞的白雪中，她的心因?yàn)橐ξ撵o的一席話，變得溫暖了起來。

    在這宮中，也并非是全無人情味。

    趁著宮中的第一場雪，上官婉瑜將一束修剪好的臘梅送到長樂宮。在請安過后太后留她在暖閣敘話。

    暖閣里燒著炭火，東面墻上的窗戶打開了一小扇?？梢钥匆娡饷嬉呀?jīng)盛開的梅花。

    太后坐在北面靠墻的軟榻上，接過上官婉瑜奉上的茶，飲了一小口，依舊將茶遞給上官婉瑜放到一旁。

    “坐吧?！碧笾钢砬暗奈恢脤ι瞎偻耔ふf道，“你近來都在忙些什么？”

    上官婉瑜欠身告坐，說道：“近來天氣漸冷，妾也沒有出去，便在屋里抄抄佛經(jīng)。”說著又示意自己的侍婢懷玉把自己近來抄寫的佛經(jīng)呈上來。

    上官婉瑜含笑對太后說道：“這是妾抄寫的《金剛經(jīng)》，太后您看看可還行。”

    太后接過來一瞧，字跡端正，且都特意寫得大，方便老年人看。

    太后把佛經(jīng)交給無憂，笑著對上官婉瑜說道：“你有心了。之前哀家對你說的那些話有些重，你可別在心里記恨哀家。”

    上官婉瑜連忙說道：“太后字字珠璣，都是為了婉瑜好，婉瑜怎會(huì)記恨太后?！?br/>
    太后看著上官婉瑜，輕輕地嘆了口氣，她伸出來來握住上官婉瑜的手，說道：“孩子，要在這宮中立足不易。稍有差池便會(huì)粉身碎骨。”

    上官婉瑜聞言點(diǎn)了點(diǎn)頭。之前或許她還抱有幻想，但經(jīng)過春時(shí)一案，她雖是想算計(jì)皇后，哪里知道會(huì)牽扯出那許多事來。而自己只不過一時(shí)好奇想要看看那毒藥，竟然險(xiǎn)些就被人送到牢里去。若不是太后庇護(hù)，只怕自己也少不得要去掖庭宮走一趟。

    這些日子抄經(jīng)念佛，上官婉瑜心里也平靜了不少。雖說在這宮里并非能做到心如止水，但想起之前自己的那些妄念，每每午夜夢回，也是一身冷汗。

    在上官家時(shí)，她便只是一個(gè)不為人重視的庶女，如今雖得如此機(jī)緣，成為榮慧夫人。但自己終究能力不足——若是有能力，便是在上官家時(shí)，自然也能出眾。

    要面對這個(gè)事實(shí)雖然有些殘酷，有些不甘心，但早點(diǎn)認(rèn)清楚自己，也是一件好事。

    “哀家以前也和你說過許多，現(xiàn)在你自己經(jīng)歷了些事，想必也會(huì)明白些事。一個(gè)人的野心超過了自身的能力，其實(shí)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上官婉瑜道：“婉瑜已經(jīng)知錯(cuò)，多謝太后點(diǎn)醒?！?br/>
    太后道：“是你自己醒悟，裝睡之人，旁人如何能喚醒？現(xiàn)今的局勢，不要一味地去想著壓倒霍家。若是沒了霍家，上官家也不見得就會(huì)榮華萬年。這世上的事，有陰就有陽，有長必有短。你要放眼大局?！碧笥峙牧伺纳瞎偻耔さ氖郑笄械卣f道：“你是代表著上官家，哀家選你進(jìn)來看重的是什么？你不要以短擊長?！?br/>
    上官婉瑜肅然說道：“婉瑜明白了?！?br/>
    太后又嘆了一口氣，說道：“其實(shí)哀家也知道，這樣對你很是不公。你這般年紀(jì)就進(jìn)宮來……但為了上官家，哀家也是沒有辦法。你看看你父親和你叔父們做的那些事，越來越張狂了。只望以后哀家沒了，你在陛下身邊恪己守禮，陛下看在你面上，能對上官家多寬待些?！?br/>
    上官婉瑜低頭默然。對于宮外大局她認(rèn)識尚淺，但就在這宮中，她也是明白的，這一宮女子之所有，全系于陛下一人而已。趙長宜之前何等受寵，但稍有不慎，不也在建章宮外跪了大半夜嗎？

    太后想了想，又說道：“再有幾日藩王們就該進(jìn)京了。哀家打算在陛下冬至大宴之前，辦一場家宴?！?br/>
    這件事情太后是早已定下的，所以上官婉瑜聽到后也并不吃驚。她只是疑惑太后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

    太后頓了頓，說道：“皇后要忙著冬至大宴命婦女眷的安排，這次家宴，哀家精神短，也忙不過來。大致的事情都已經(jīng)定下了，但還有些細(xì)節(jié)……你若得空就來長樂宮幫著哀家理理吧?！?br/>
    上官婉瑜稍稍頓了一下，接著就起身，對太后拜道：“多謝太后信任?！?br/>
    太后看著眼前這個(gè)低著頭，恭順中又帶著感激的女子。她想，還是再給她一個(gè)機(jī)會(huì)吧，希望她真的能夠明白她在這宮中的生存之道。

    又與上官婉瑜敘了幾句閑話，便讓她告退了。

    無憂復(fù)又上了一遍熱茶，說道：“聽聞敏容華惹了陛下不快，在建章宮跪了大半夜?！?br/>
    太后聞言淡淡說道：“趙氏聰慧，竟也得罪了陛下。可見咱們陛下不是好伺候的。婉瑜還要想著弄權(quán)。不說她，就是上官家的那些男人呢，難道真的當(dāng)陛下是好糊弄的？”說到這里太后不禁冷笑了一聲，“他們還當(dāng)陛下年幼，殊不知陛下心里早已有了打算。他們怎么就看不明白，這天下終究是秦家的天下?！?br/>
    無憂說道：“旁人哪里及得上太后英明?！?br/>
    太后無奈地說道：“只望婉瑜能夠吸取教訓(xùn)，哀家也不知還能看顧上官家?guī)啄辍！?br/>
    無憂連忙說道：“太后這是哪里話，太后定當(dāng)長樂無極?！?br/>
    太后擺了擺手不再多言，她拿過上官婉瑜抄寫的佛經(jīng)仔細(xì)看了起來。都說字如其人，上官婉瑜的字端正軟潤。她要是能舍棄她的野心，倒也真是一個(gè)端順可愛的孩子。只可惜這皇宮啊，便是能讓一個(gè)安分的孩子，生生地染上不該有的野心。

    上官婉瑜從長樂宮出來后，便有內(nèi)府司的人前來同她說話交接事務(wù)。上官婉瑜的態(tài)度不再如之前那般隨意張揚(yáng)，她靜下心來聽那些人說話，溫和中又保持著距離。她需要克制自己，她明白，這次要是自己再有差錯(cuò)，就永無翻身之日了。她不能太過火，也無能無所作為。其中的分寸，需要她一步一步去掌握。

    在這宮里，真的不容易啊……自己之前，真是太大意了。不過才進(jìn)宮多久，就妄想著那個(gè)位置。是上來得太快太容易了吧，所以才會(huì)以為再進(jìn)一步也不是什么難事。

    可仔細(xì)想想，自己這一路成為榮慧夫人，只不過是因?yàn)檎戳颂蟮墓?。所有的一切都是太后賜的，太后要收回去也很容易。而自己在這宮里，說起來卻還沒有半點(diǎn)根基。

    以后的路，還有很長……太后，希望我不會(huì)讓你失望。我也……不想讓自己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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