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因水謙弘的到來沐臨月開了一壇獐子肉,又多喝了幾杯,竟熏熏然醉倒在了水謙弘的懷里。迷離間她似乎聽見一聲嘆息:“你在等誰?如果可以我寧愿那人再也不出現(xiàn),這樣我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邊,只做一個水謙弘?!便迮R月當時已經(jīng)昏昏欲睡根本沒有精力來分析這句話,即使再醒來以后,她也沒有再記起這一段來自那個如玉如水的男人的告白。
時間好像是偷來的,這句話沐臨月深有體會,就像這離府的三個多月來,仿佛彈指間一瞬而過。沐修廉對外稱沐家小女病染沉疴,養(yǎng)病閨中,都城的諸多名醫(yī)上門求診,只是都被沐修廉一一回絕。如此這般,整個都城的人都知道,沐太尉的小女沐臨月雖過了及笄禮,仍然逆不過天,即將香消玉殞。
“小姐,今日是上元節(jié),咱們趕快去飲芳臺吧?!币笮χ崎_門,她今日穿了一件粉色的小襖,頭上也插了一支銀釵。
“都到晚上了?。 痹瓉碜约喝缃裰灰蛔角龠吘蜁氐淄洉r間,離開府中以后沐臨月再也沒有彈過琴。只是常在琴邊坐著,因為這似乎是能讓她在異世里唯一心安的東西。其實上元節(jié)就是相當于現(xiàn)代的新年,是東梁一年最重要的節(jié)日。因此這一天的晚上都城的百姓大多回到飲芳臺放天燈,祈求上天神明保佑在新的一年里,風(fēng)調(diào)雨順闔家歡樂。
“是啊,小姐我們得快點出發(fā)了,不然街上的人會很多的?!币笞叩酱蜷_衣柜,“小姐今日想穿什么?”
沐臨月坐到了梳妝臺前,看見銅鏡里映照了滿衣柜的錦羅霓裳,心微微一動,“那件絳紅色的吧?!辈恢獮楹涡睦锞姑壬艘环N想法——女為悅己者容,前世的每一個新年,沐臨月都會和蘇弈玄一起慶祝,而她總會穿上大紅色的衣服。其實她并不喜歡大紅色,只是蘇弈玄喜歡她穿紅色,因此每年的新年沐臨月都會為蘇弈玄穿上紅衣。如今,已經(jīng)成為習(xí)慣,一個不想改掉的習(xí)慣。
“小姐想梳什么發(fā)髻?”
“我自己來”不要引珞幫忙,自己拿起梳子仔細的梳著如瀑的黑發(fā)。只見沐臨月素手輕捻,將一縷縷黑發(fā)卷成一朵朵似于梅花的發(fā)髻。一朵朵展開的墨梅緊致貼在沐臨月的耳際、發(fā)端,剩下的頭發(fā)散落在腦后。站在沐臨月身后的引珞簡直被這如同魔法般的手法看呆了去。沐臨月本來就是極美的,傳上這一件絳紅色的輕云廣袖襦裙,梳了繁花發(fā)髻之后更顯得風(fēng)情萬種。墨黑的發(fā),白皙的脖頸,絳紅的衣領(lǐng),交織在一起,卻成了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搭配。
“小姐,你這樣可不行,得帶上這個?!币髲囊鹿窭锬贸鲆粭l紅色面紗,給沐臨月帶上。但是戴上之后卻顯得更加婀娜多姿,引珞愁得皺起了眉。沐臨月一笑,帶上面紗,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嗎?這樣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艷,更讓人垂涎三尺。摘下了面紗,傳上準備好的白色狐裘,對著出神的引珞道:“快走吧,待會人就多了。”
夜晚的華燈早已高高掛起,夜闌星河,明月皎皎,沐臨月發(fā)誓,這是她看過最美麗的夜景。平日里舍不得多花一分錢的平頭百姓換上了新衣,他們給小孩子買了平常覺得無比昂貴的芙蓉糕,一個個小孩子坐在父親的肩頭,嘴里嚼著芙蓉糕,手里拿著風(fēng)車,笑得格外燦爛。沐臨月只身獨影,徘徊在熱鬧的街頭竟覺得無比凄涼。所有人都和家人團聚,所有人的臉上都笑得幸福美滿,只有她,只有她的身后的孤單的影子。
只是,她不知道,街上的人們只要看了她都會吸一口氣——怎么會有那么美麗的女子?尤其是那雙眼,那雙空蒙而帶著淡淡的憂傷的眼睛,只消看它一眼自己也會跟著沉靜下來,也會跟著染上憂傷。他們以為,這是住在天宮中的瑤華仙子,在上元節(jié)這一天,誤入凡間。
知道夜空中出現(xiàn)了點點斑斑橘紅色的天燈,沐臨月才知不知不覺跟著人潮已經(jīng)走到了飲芳臺。飲芳臺還有一個典故,相傳有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愛上了一個善于釀酒的青年男子。只是這名男子早已心有所屬,并對心中的女子癡情不渝,對于女子的追求示愛不屑一顧并且惱怒。年輕的女子并不氣餒,一直默默地對男子關(guān)心。男子因為要釀一種名貴的酒需要天山的雪中紅蓮,女子二話不說就到了雪山采來了紅蓮。只是因為寒氣入骨,女子已病入膏肓,臨死前,她將男子邀來此臺。為自己用命換來的酒取名叫飲芳酒,男子看著年輕如花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流逝,震驚內(nèi)疚不已。當他再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意中人時,卻怎么也快樂不起來。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的喜怒哀樂早已隨著女子的死去而風(fēng)逝。在上元節(jié)的晚上,男子抱著最后一壇飲芳酒投河自盡。之后,世間在無人能釀出入口甘醇的飲芳酒,即使和配方不差一毫一里釀出的酒卻仍然苦澀難咽。用將女子一世情愛付出得來的雪山紅蓮做原料,有以男子一世悲歡代價釀出的飲芳酒,何以不甘醇流芳?而飲芳臺下酌芳河因男子的自盡而得名,據(jù)說飲芳酒壇隨著男子一同投河,在水中,酒壇裂開,剎那間酒香四溢。一直染了整條河的喝水,酒香在河中彌漫的三天才消散。
“大姐姐,買個燈吧。”沐臨月回頭一看,一個穿著紫紅色小襖的小女孩正拉著自己的裙子。笑的燦爛的臉并不紅潤,一看就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小手被凍得一塊青一塊紫。而那燈……那委實不能稱作燈,用竹竿綁起的燈架,簡陋的用紅紗纏起,不知道能不能點亮。
“你還有多少,我全都買了?!便迮R月看著小女孩凍得發(fā)紫的嘴唇不忍的道。
小女孩笑著將身后的四個紅燈交給沐臨月,沐臨月從袖子中掏出了一錠銀子,囑咐道:“交給你家的大人,別摔了?!?br/>
小女孩怕是沒見過這么大的銀子,翻來覆去的看,看樣子好像跟碎銀子差不多,方才笑著點點頭,答了一句嗯。一蹦一跳的走了,沐臨月朝著她遠去的方向看去,發(fā)現(xiàn)她跑到了一個破舊的屋檐下,那里有一個眼睛上纏著布條的老奶奶。小女孩把銀錠交給老奶奶,老奶奶反復(fù)摩挲,終于露出了笑容,只是那布條里卻明顯滲出了淚水。
沐臨月嘆了一口氣,引珞結(jié)果兩盞紅燈,主仆二人登上了飲芳臺。
登上飲芳臺,視線一下子就寬闊了,這里地勢比街上稍高,因此顯得里星月更近。有的人在燈上寫上祝福祈禱的話,有的人則對著月亮沾香而拜。沐臨月入鄉(xiāng)隨俗,和引珞將四盞紅燈全部放上天,別看燈扎得簡陋卻很結(jié)實,這四盞燈,在夜空中越放越高,直至與其他天燈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來誰是誰的。
看著墨黑的夜幕中飄渺搖曳的盞盞天燈,淡淡的鄉(xiāng)愁滿上心頭,這時,他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他是否……是否已經(jīng)和寧漪……在一起……在一起……有一種愛能讓人肝腸寸斷,有一種愛能讓人刻骨銘心。望著那皎潔的月兒,月啊,你可曾睜開眼過,你笑看萬家燈火,你笑看著世間的悲歡離合??赡阍匆娏耍琴n予我噬心之痛的背叛,和那染紅夜空的大火?若是你看見了,我豈會在此重生,將前世啃心蝕骨的感情,記得一清二楚。用一世的世間,思念那個早已棄我于不顧男人?玉盤似的圓月,在沐臨月的眼里幻化成了那個短發(fā)俊朗的男人……蘇弈玄……蘇弈玄……不知不覺,眼前蒙上了一層霧氣,而那圓月里卻變了……桀驁的眉,雕鷹的目,高挺的鼻,薄抿的唇……公子元……沐臨月?lián)u搖腦袋,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小姐,小姐,在想什么?引珞叫了好久了。”引珞見沐臨月一動不動的站在飲芳臺邊,腰桿挺得像寶劍一樣直,昂頭出神地看著那明亮的月,寒風(fēng)吹開了狐裘,竟一點也不知覺。
“抱歉”
“小姐,你看那邊”
往引珞指的方向看去,一些年輕的男女正圍著一個書案,討論著什么,他們時而寫寫畫畫,時而低頭苦思。
“過去看看”
原來是一個小型的詩會,書案上擺著很多的錦緞,錦緞上寫著一些題目,大抵是這樣的:殘花,皎月,憶菊,詠梅,翩蝶……這樣的詩會,大多都是些悲春傷秋,風(fēng)花雪月的題目,而且,這些題目都是來往的文人墨客隨心起的。角落里,一條錦緞上的字目,拉回了沐臨月將要走開的腳步——溯未。
溯未……溯,未,過去,和未來嗎?
沐臨月拿起筆在那條錦緞上打了個勾,走到另一側(cè),揮筆寫下
——百二鐵關(guān)風(fēng)飛沙,鮮衣怒馬云別雨。
英雄遲暮嘆城郭,暮楓古榕思華年。
小兒垂髫黑發(fā)生,不及當年畫上醉。
恍惚經(jīng)去又年少,青云歸來鶴羽遲。
“好詩!這是哪位寫的?”等到沐臨月消失在人群里,飲芳臺才響起嘖嘖的贊嘆聲。
人群中,有一個身穿玄衣墨袍帶著銀色面具的男人,默默而立。那人從骨子里散發(fā)出來的威儀和霸氣,不容人靠近,只是那人的目光被面具遮擋,卻一直追隨者那個紅衣似血的女子。
“主子,該回了。”皇宮內(nèi)衛(wèi)長對著便衣的元舜翎低聲道。
元舜翎卻一揚手,朝著沐臨月消失的方向走去,留下一眾不知所以的公公侍衛(wèi)。元舜翎武功高強,腳步極快,像是有目的似的,來到一個小院的后墻,竟然是翻墻而入。
“薄公公,這咱們還進不進?”內(nèi)衛(wèi)長一臉為難。
“還進什么?等著找死??!咱也就是在這兒等著吧。”這位主子睿智果敢卻手段狠辣,他可不想在這么好的日子身首異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