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義收回手,重新恢復那人畜無害的微笑,對著楊女英說道:
“楊莊主,本官只是奉陛下之命,為楊尚書帶個話?!?br/>
先前的威勢,讓楊女英有些措手不及,隨即便看了一眼孫仲景,看到后者點了點頭,便側過身子,讓匡義靠近已近油盡燈枯的大哥,楊啟云。
楊啟云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隨即開口,氣若游絲。
“本官……已奉皇命…托住這孫……孫仲景…陛下說過…留我江南山莊基業(yè)?!?br/>
匡義貼近楊啟云的耳朵,在他耳邊輕輕開口說道:
“楊尚書,你做的很好,不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楊尚書不會不懂吧,屆時只要你妹妹不是執(zhí)意找死,可以保她一命,權當我大黎送給那位謫仙人的一個順水人情,至于其他人……嘿嘿嘿?!?br/>
說完,匡義站起身轉頭走遠,楊啟云面目猙獰的看著面帶微笑都梁參同,想吼卻已無能無力,他怒火攻心,又猛地噴出一口一口鮮血。
楊女英看著地上的楊啟云,眼中只有對于一個生命逝去的可憐之情,沒有說一個字。
身側院子中,步履蹣跚的老人,拄著拐杖來到兩人身邊。
似乎有所感應,楊啟云回光返照般抬起頭,看著楊博帆,擠出一個無奈笑臉。
“爹,孩兒不孝,無力保住江南山莊,若非孩兒當年沒有硬逼那李滄瀾入廟堂為官,如今江南山莊有一位上三境乃至仙人境劍修坐鎮(zhèn)也不至于此。”
楊博帆面帶慈祥笑容,笑道: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啟云,你做的很好了?!?br/>
楊啟云抬起頭,想伸出手,可是試了幾遍終究還是沒有力氣,只能有氣無力的說道:
“是嗎,我做的很好了嗎?那就好……那……就……好……只是世忠和尚月,我再也不能……”
話沒說完,楊啟云腦袋重重的垂下,再無半點生機。
新康八年,春,朝廷秀旨入江南。
江南山莊大小姐楊女英理所當然的在秀旨名單之內。
而此時的楊女英心中早已僅有那江南謫仙人李滄瀾一人而已。
為此,楊女英甚至不惜擺下比武招親這么一門荒唐事來逃脫朝廷選秀女的行為,甚至因此與長子楊啟云大吵了一架。
“如今的江南山莊以不是曾經所能比擬的,平湖山莊趁勢崛起,已經接手了江南道近七成的水路生意,而能夠改變這一切的只有女英你了,以你的姿色,若是能夠進宮,做個皇妃輕而易舉,甚至于入主東宮啊!屆時依附朝廷這座高山,我江南山莊何愁不盛??!”
對于楊啟云這一番說辭,楊女英嗤之以鼻,她自幼驕橫慣了,如何能受得了宮中的條條框框,再者說她一直以江湖女俠自居,心中向往的自然也是策馬嘯西風的江湖。
“楊啟云,進宮給那年輕皇帝做妃子?要去你自己去,本小姐已經有心上人了!”
楊啟云從小受禮圣學說熏陶,長兄為父的觀點深入本心,更是以三從四德認定為女子的規(guī)范與準繩,認為家中女眷為家著想甚至是犧牲自己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聽到自己妹妹對自己如此說話,尤其是直呼自己名諱,心中氣更是不打一處來。
“心上人?無非就是那些江湖的蠅營狗茍之徒,難道你想與他們一樣,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說的好聽叫江湖浪子,其實就是四處行乞的可憐蟲罷了!”
原本只是在一旁聽著自己這雙兒女拌嘴吵架的楊博帆聽到楊啟云這一番言語時眉頭緊皺,于是開口說道:
“夠了,啟云!女英,這次的事為父不管你,你若是真的想玩一玩但也無妨,只是若真的有人僥幸贏了你的話,無論那人是丑是英俊,你都不能反悔,江南山莊丟不起這個人!你可知曉?”
楊女英聽到這話用勝利者的眼神一撇楊啟云,對著楊博帆說道:
“爹你就放心吧,女兒對于自己的修為自然是有數(shù)的。”
楊博帆喝了一口茶,隨即“嗯”了一聲,點了點頭,而楊啟云則是在楊博帆出言打斷后,一直低頭站在一旁,沒有多說一個字。
對于他這個兒子來說,他爹楊博帆的話便是最大。
比武招親與第三日正式開始,很多陵州本地人多多少少也有所察覺這場比武招親多有端倪,恰巧在朝廷秀旨入江南時舉辦,而且此人更是在本次江南秀旨大熱門之一。
知曉其中內幕的只是在下面看熱鬧,不知曉的外鄉(xiāng)武人則是不明所以的上臺比試,畢竟他們這些人若是能夠做了那江南山莊的乘龍快婿可比在江湖打拼一輩子來的舒坦的多。
而在看過一個個被打飛下擂臺的江湖好手時,臺下已經少有人再上臺了。
那一日,有一人踏葉橫渡太湖而來,青衣仗劍,風姿卓然。
江南謫仙人,李滄瀾。
自他一上臺起便吸引了無數(shù)人的目光,也將臺上楊女英給吸引住了。
“比武招親?沒想到楊小姐會整出如此排場?!?br/>
少年豐神俊朗,臉上笑容更甚春日暖陽。
這一日,李滄瀾與楊女英第一次正式相遇。
臺上,李滄瀾雙指作劍,與楊女英拆招五十三,最后一指掠去楊女英面龐輕紗,只留下一句:
“果真佳人增國色!”
隨即御風踏劍,揚長而去,而少年身影卻永遠刻在了楊女英心中。
比武招親因為李滄瀾而潦草收場,楊啟云因此惱怒至極,于整個江南道懸賞李滄瀾此人。
就在他滿世界找他的時候,李滄瀾卻獨身一人來到江南山莊。
看著他的少年獨自一人的孤獨身影,楊女英眼中含淚。
“今日,李某便要帶楊姑娘走,李某倒是要看看,誰能攔得住我!”
江南全府上下近兩百余人,而李滄瀾卻有如無人之境,手中佩劍一次次出鞘,揮砍便預示著一條生命悄然而逝。
看著惱羞成怒的大哥楊啟云與失望至極的楊博帆,再看看面前為了自己,一人抵擋近兩百人的李滄瀾,楊女英第一次猶豫了。
兩個時辰后,李滄瀾踩著滿地殘肢斷臂,來到楊博帆三人面前,拉住楊女英的手便往江南山莊外走去。
看著渾身浴血,持劍右手微微顫抖的少年,楊女英卻如同腳下生根了一般,沒有挪動一步。
李滄瀾茫然轉頭,不解的看向淚流滿面的楊女英。
楊啟云上前一步來到李滄瀾的面前說道:
“男兒當建功立業(yè),應當位及人臣,而不是做那只會殺人的江湖莽夫!若是你心里真的有我妹妹,那么你何不入朝為官?”
李滄瀾看著楊女英,開口問道:
“你,也是這么想的嗎?”
楊女英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低下了頭。
李滄瀾松開了她的手,說道:
“好,你等著我!”
說完,頭也不回的朝著江南山莊門外走去。
這一刻,楊女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久久不能自已。
同年,江南道孫氏嫡女孫尚蓉入宮,冊封淑妃,入主三宮之一尚蓉宮。
同年秋,李滄瀾由民選入大黎廟堂擔任吏部文選司郎中。
新康九年,淑妃孫尚蓉生辰,宴會之上,李滄瀾飲酒舞劍,仙人之姿令無數(shù)人折服,事后更是因為讓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趙英脫靴而舉世皆知,也因為官場勾心斗角而郁郁歡歡,甚至因此劍心與道心蒙塵,劍術境界終究再也不復巔峰。
新康十年,孫尚蓉入主東宮,新康帝李岱放權與孫皇后,李滄瀾終于是見膩了官場蠅營狗茍而心灰意冷,辭官掛印,一人一劍,浪跡天涯。
同年,不知從何處傳來,李滄瀾最后一次出現(xiàn)江湖,與人于江南道煙雨巷決斗,最終生死不知。
煙雨朦朧,煙雨巷內,此刻的李滄瀾已不復當年俊朗模樣,變成一個胡子拉碴,卻又嗜酒如命的慘淡模樣。
楊啟云站在巷口,對著小巷深處的李滄瀾說道:
“官場失利后沿街乞討,如今又想起江南山莊來了?就你這副模樣也配見我妹妹?”
李滄瀾沒有聽他所言,卻在巷口看到了那個三年來一直出現(xiàn)在夢中的身影。
他想過去,可是卻又停在了半路,身體死死的僵住。
“你走吧?!?br/>
女子說話的聲音不大,可以說細若蚊吟,但每個字都重重的砸在他的心頭。
“哈哈哈哈,江湖再無李滄瀾!江湖再無李滄瀾!江湖再無李滄瀾!”
年輕劍客仰頭狂笑著,隨即一個閃身,消失不見。
此刻,平湖山莊屋脊之上,李滄瀾看著遠處,高高舉起酒壺,倒?jié)M一杯,作了個敬酒的手勢,隨即一口飲下。
“請!”
這一刻,他曾經破碎的劍心被重新拼湊,于他的心中重新變成一柄鋒利的寶劍,閱江樓頂樓,供放著曾經佩劍,笑江湖之地,劍意節(jié)節(jié)攀升,于眨眼間攀至巔峰。
臨行前,新康帝李岱對著跪在黃綢大案前的楊啟云說道:
“楊愛卿,朕知曉江南山莊有一塊遵生玉符,可以不動江南山莊,甚至是遵生玉符朕也可以不要,但朕需要愛卿你做一件事,若此事能成,朕甚至可以答應愛卿,欠楊愛卿你一個人情,如何?”
“微臣萬萬不敢讓陛下欠微臣人情,所謂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所交待之事,微臣定當竭盡全力,也不敢提功?!?br/>
新康帝李岱滿意的點了點頭,說道:
“只要愛卿你幫朕阻攔住孫仲景,拖到嘲風衛(wèi)到即可?!?br/>
楊啟云匍匐在地,說道:
“臣!遵旨!”
江南山莊長子,兵部尚書,楊啟云就此身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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