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許細溫去欣榮上班的第一天。
鬧鐘定在早上七點，六點不到她就從床上爬起來，花費半個小時做了兩人份的早餐，看時間還早，又把家里的衛(wèi)生打掃一遍，時鐘才到八點。
許細溫還是穿著那套新買的衣服，這是唯一一套能穿出門的衣服。跟著戚好好臨時學(xué)會了描眉畫眼，經(jīng)驗有限技術(shù)不算好，糊在臉上，還算干凈。
到欣榮時間有點早，許細溫在大廈外面轉(zhuǎn)了二十分鐘才走進去，心里是不知名的緊張和興奮，好像走過的不是一扇普通的旋轉(zhuǎn)門，而是上帝留給她改變?nèi)松囊簧却啊?br/>
與那個狼狽的、差勁的許細溫，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前臺換了人，溫柔耐心得態(tài)度好很多，知道許細溫是第一天上班，客氣地請她先在休息區(qū)等著。
時間過了九點半，才陸陸續(xù)續(xù)不少人進公司，個個年輕時尚，仰首挺背。有三五個年輕的女孩子說說笑笑從門外進來，前臺叫住其中一個，“芳芳，手模班新來的許細溫，說是郝總安排的?！?br/>
名字叫芳芳的女孩，漂亮的大眼睛上下打量許細溫，憋著嘴笑，“郝總好像是吩咐過，琴姐應(yīng)該還沒來，讓她等著吧?！?br/>
到十一點，許細溫才見到了琴姐。
琴姐年齡在三十五歲左右，個頭不算高膚色偏黑，臉頰上散落著星星點點的雀斑，不算溫柔的長相。穿著中規(guī)中矩的職業(yè)裝，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挽著，干凈利索的樣子，正靠著桌子，和別的同事說話。
琴姐是欣榮的金牌經(jīng)紀(jì)人，帶出來好幾個家喻戶曉的大明星，比如裴繡繡。
“琴姐，你好?！痹S細溫見到生人會有些膽怯，更何況是琴姐這樣帶著傳奇色彩的人物，她拘謹(jǐn)?shù)毓傲斯把?，聲音盡量大一點，“我是許細溫?！?br/>
琴姐捧著水杯，聞聲偏頭過來，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之前對模特行業(yè)有了解嗎？”
“沒有。”許細溫實話實說，覺得太死板，又添了句，“我會努力學(xué)習(xí)，不會讓您失望的。”
琴姐哼笑了一聲，不知何意，低頭吹杯子里的茶葉，“平面模特還是T臺？”
“手模。”
“哦。”琴姐這才正眼看許細溫，是再次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意外又是意料之中的表情，“先培訓(xùn)，教室在五樓，自己去吧?！?br/>
“好?！痹S細溫又拱了拱腰，和人再見。
禮多人不怪，這是許細溫從小就被教導(dǎo)的道理。小時候，許爸許媽總說，“不管認(rèn)識不認(rèn)識，只要你態(tài)度好，別人就不會欺負(fù)你，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br/>
“欸，你叫什么來著，回來。”許細溫走了幾步，琴姐突然叫她。
許細溫折身返回來，主動報上自己的名字，“我叫許細溫?！?br/>
“這個名字太溫吞吞，不容易記，給自己想個名字?！鼻俳阏f。
“必須改名字嗎？”
琴姐見她遲疑，蹙眉不耐煩，擺手趕她走，“以后我是你的經(jīng)紀(jì)人，讓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別為什么為什么的問，是你懂還是我懂?！?br/>
“我知道了?！痹S細溫有點慫，懦懦地應(yīng)下。
“我?guī)擞腥辉瓌t，希望你知道。第一，不準(zhǔn)說自己不能；第二，不準(zhǔn)把個人情緒帶入工作；第三，工作不能挑三揀四?！鼻俳憧丛S細溫傻呆呆地站著，像是等著老師布置作業(yè)的好學(xué)生一樣，她更加不耐煩，“不管你是誰推薦來的，沒有特例?！?br/>
許細溫轉(zhuǎn)身往樓上走，走了幾步，想起來還沒有問琴姐的電話號碼，又回來。
走到門口，聽到里面的說話聲音。
辦公室的其他女同事說，“她就是郝總親自安排進來的人？你也敢給臉色，不怕被炒魷魚嗎?！?br/>
“總不能郝總安排進來個人，我都要祖宗一樣的供著吧，那我不得累死。”琴姐嗤嗤笑，“手模說是新發(fā)展起來的領(lǐng)域，可具體怎么樣咱們清楚，如果真是郝總有心安排進來的人，怎么會塞進那個崗位上?！?br/>
“你什么意思？是郝總抹不開面子，勉強安排進來的？”同事好奇地問。
琴姐搖頭，故意笑著說，“我可什么意思都沒有，不過是領(lǐng)著老板的薪水，看老板的臉色，揣摩主子的心思，看盤下菜罷了。郝總都不上心的事情，我們應(yīng)付下就行了?！?br/>
“你這么想也對?！迸滦χf，“這女孩說話聲音真小，蚊子哼哼一樣，能不能熬到實習(xí)生結(jié)束都不一定呢?！?br/>
“所以，我怎么會在一無是處的人身上，浪費時間?！鼻俳阋桓奶崞鹪S細溫時的刻薄聲音，突然變得熱情起來，“人人都想成為下一個裴繡繡，可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和命?！?br/>
“繡繡真是爭氣，這次的最佳女演員獎，肯定是她的……”女同事說起裴繡繡，話格外多，“她和小郝總是真的吧？被拍到了呢。”
手模教室在五樓，加上許細溫，一共十五個人。
許細溫算是中途的插班生，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第一堂課的前二十分鐘，她聽得云里來霧里去，看著講臺上擺放的手模型，頻頻出神。
后二十五分鐘，許細溫才聽出來些門道。所謂手模，就是襯托商品的載體，怎么通過手的美感顯現(xiàn)出來商品的美感。
第一節(jié)課與第二節(jié)課之間，有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教室里的女生年齡和許細溫差不多，見到她紛紛好奇，湊過來問，“你是怎么進來的？”“你和欣榮的什么人有關(guān)系嗎？”“你爸是做什么的？你媽呢？”
許細溫?fù)u頭，說不認(rèn)識欣榮的任何管理層，父親不是什么重要職位，母親沒有什么值得提起嘴的公司。那些學(xué)員失望地哦了一聲，扎堆湊在一起，不再理會許細溫。
第二節(jié)課，老師托著學(xué)生的手，一個個檢查。
老師檢查了前面幾個女生的手，不甚滿意地?fù)u頭，點評幾句責(zé)怪幾聲。許細溫有些緊張，手心微微冒汗。
老師是個男的，把許細溫的手指放在手心里，掰著手指頭往上往下看柔軟度，又翻過她的手看手心，用指肚蹭著手指與手掌鏈接處，那里有個不明顯的繭子。
“手指長度還不錯，手指關(guān)節(jié)還算正常?！崩蠋熣f，“你平時用哪個牌子的護手霜？”
許細溫平時根本不用護手霜，見老師問，她臨時想起幾個，“隆力奇和百雀羚?！?br/>
“既然打算做手模，手就是你以后吃飯的飯碗，為了能吃飽，你也得把飯碗擦干凈?！崩蠋煼砰_許細溫的手，“問問別的同學(xué)用哪個牌子?！?br/>
課下，許細溫問了別人用的牌子，她用筆記下，回家路上，直奔商場。
尋找了一圈，才在專柜找到那個牌子，看到上面的價格，許細溫又小小的倒抽口氣，只是一管三十克左右的護手霜，竟然要三百多的價格。
磨磨蹭蹭，拿起又放下，許細溫還是去了負(fù)一樓的超市。
“這個可以涂手嗎？滋潤嗎？”許細溫拿著貨架上的物品，問工作人員。
賣東西的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潤，你看看我的手，不干不燥，好用著呢。”
“有沒有比這個效果更好點的？”
阿姨指著另外一排貨架，“那幾個效果也不錯，這個更劃算，買一送一呢，夠用小半年了?！?br/>
許細溫拿著買一送一得到的大寶，踢踢踏踏往商場外面走。
一樓，是珠寶首飾的專柜臺子，在最靠近門口位置，矗立著一個碩大的廣告牌，上面的人婀娜多姿，著最華麗的服裝，露出光滑的美背，脖頸間戴著光彩奪目的珠寶……
那個是裴繡繡。
許細溫在最近的公交車等車，一轉(zhuǎn)頭，身后的海報仍舊是裴繡繡，最近上映的電影。
有幾個穿著學(xué)生服的學(xué)生站在旁邊等車，指著海報議論紛紛。女同學(xué)說，“裴繡繡又有電影上映了？她今年真是高產(chǎn)?！?br/>
別的女同學(xué)說，“有人愿意看，就拍了。”
女同學(xué)歪著頭看海報上的裴繡繡，“她長得真好看，我要是像她這么漂亮就好了?！?br/>
一直沉默的男同學(xué)，這時候開口，“你先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如果沒有她的先天條件，就在后天多下點功夫。你看看你的頭發(fā)、皮膚，哪點比得上她……”
“不舍得為自己投資就想收獲和她一樣的成功，你以為誰都能成為裴繡繡嗎？”
學(xué)生們的討論聲音越來越小，因為……許細溫抱著雙肩包，又跑回了商場。
在導(dǎo)購人員驚詫的目光里，她氣喘吁吁，憑著一股沖動，買了那管在她看來，并不劃算的護手霜。
既然打算走這條路，她就希望能走得更好，如果這投資是必須的，她愿意嘗試。
只是這時候，許細溫忘記還有句話叫，“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會有回報。”
郝添頌開著車正準(zhǔn)備趕超前面的公交車，突然有個人從斜方向沖出來，公交車急剎車，他的車子差點沖上去撞上車屁股。
“許細溫?！焙绿眄灲迪萝嚧?，粗聲粗氣地叫她的名字。
許細溫往后看了一眼，沒看到是誰叫她，司機催促，她趕快跳上車子，走了。
郝添頌瞪著眼睛，這么大個頭的一輛車停在這里，她竟然能愣是看不到，“也不怕別人把你的蝸牛殼給碾碎了。”嘟嘟囔囔地抱怨。
“你把許細溫安排到哪里了？”車子開了一段路，郝添頌給郝添慨打電話，開口就問。
郝添慨那邊聲音低迷，聽聲音他人也不太清醒，“手模，怎么了？”
“那是什么鳥不拉屎的職位?！焙绿眄灇夂吆叩卣f，“你要是不愿意幫忙就直說。”
郝添慨一手戳著耳朵眼，盡量把話說得清楚一些，“第一，手模，是新興起來的職業(yè)，現(xiàn)在從事的人還比較少，她先占得位置也不錯；第二，手模露臉機會少，她性格膽怯，不至于一下子接受不了；第三，哪天她發(fā)現(xiàn)和想象的不一樣，退出來也不會影響正常生活，還能算是學(xué)了個一技之長；第四，我這是為你們……”
“……”郝添頌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多問了，轉(zhuǎn)移話題，“你在哪里？這么吵?！?br/>
“朋友辦的趴，你過來吧?！焙绿砜终f，“繡繡也在。”
“不去，累?！焙绿眄炚f完直接掛了電話。
掛電話還能聽到郝添慨的自言自語，“別人都求著能見到裴繡繡，你倒是例外?！?br/>
郝添頌轉(zhuǎn)頭，看到路邊店面的形象代言人的海報，“在哪都見到，看著就煩?！?br/>
裴繡繡見郝添慨掛了電話，她端著紅酒杯過來，“是阿頌？”
“嗯。”郝添慨喝得有點高了，還記得給弟弟打圓場，“他白天去外地考察廠址，累了?！?br/>
“他白天不是去郊外釣魚了嗎？”裴繡繡紅唇咬著紅酒杯邊緣，明眸皓齒臉上帶著明艷的笑容，“許細溫是誰？”
郝添慨的酒，瞬間清醒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