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遷被蔣宿拎著耳朵走了一路,一路受了好些個人好奇的圍觀,但好奇歸好奇,此番場景卻已經(jīng)是司空見慣,哪怕不知原因,也總是隔三差五的能見到蔣遷毫無面子的被蔣宿教訓。
看樣子,便是一個活脫脫的不服從管教的公子哥。
但等到遠離人群視線,遠離了喧嘩,方才還一副不服氣卻又不敢反抗模樣的蔣遷便在頃刻變了神色。而蔣宿,也從方才的暴跳如雷,變了一副臉色。
他看了一眼身后空無一人的街道,同蔣遷微微點了頭,這才關(guān)了大門。
蔣宿將權(quán)力交回朝廷后,便成為了一座空架子。哪怕蔣宿早年立下如何多的汗馬功勞,哪怕南尺大半戰(zhàn)爭的平息都靠了蔣宿的能力,但當蔣宿暮年已到,再也無法替朝廷效力時,朝廷便立刻變了一副嘴臉。
有權(quán)時,是忌憚與犒賞,無權(quán)時,便是冷落和無視,生死不管。
蔣宿一躍從當朝將軍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在南尺朝廷中,能人輩出,一個個少年將士脫穎而出,踩著蔣宿的背扶搖直上,光了宗耀了祖。
其中不乏當年被蔣宿教授過的徒弟。
經(jīng)歷了兩種極端待遇的蔣宿倒也不惱,事后更是變賣了自己的府邸救濟了窮人后,便在南尺購置了一處民房,開始了自己的隱居生涯。
俗話說大隱隱于市,蔣宿很好的印證了這一點。當一個人再也沒有了對權(quán)利的熱衷后,他余下的一生,便只有探討人生真諦,瀟灑于世。
蔣宿新購的屋子不大,但里頭布置的很是賞心悅目。
大晁盛興奢靡之風,亭臺樓閣,層層宮闕,大到宮城,小到普通民居,都色彩分明,享樂氣氛濃郁,如此情況下,大晁人輕狂的大多,但少有靜下心來真正想要治世的。
大晁幾任皇帝勤政有德,為秦弘文留下了一個盛世,而秦弘文接受后,卻一改大晁之前風氣,以奢華與色彩為主色調(diào)沖擊了整個大晁。
幾年下來,享樂主義漸漸彌漫,覆蓋了原有的樸素氛圍。
而南尺,卻能在很多方面,看出當年大晁的影子。南尺房屋乃至宮殿都呈現(xiàn)出一種深色調(diào)來,是歲月積淀,文化的積累,看著格局比大晁大方了許多。
推門而入,木屋敞開,菜圃在左,花園在右。
一口井在不遠處,地上還放著一個葫蘆瓢。門前放置著一把小凳,窗邊擠滿了各式花草,滿滿的將窗口占的不留一個縫隙。
一棵參天大樹遮天蔽日,朝四方眼神,留下一大片陰影。這棵大樹位于房屋最左側(cè),倒也不影響什么。只是當陽光來臨后,將陽光切成細碎的一點后,灑在了菜圃上。
“怎么樣?”
蔣遷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將蔣宿拉到了樹蔭下,道:“確實是他們?!?br/>
蔣宿皺了眉頭,他張了嘴,想說點什么,但大約是勾起了以往的記憶,他一雙手緊緊握著,爆出的青筋看著很是猙獰,再細看,不知是哪次戰(zhàn)爭,蔣宿永遠失去了兩根手指,左手臂延伸而上的不忍細看的傷痕,同那失去的兩根手指,一起提醒著他,當初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這才死里逃生,從地獄中逃了出來。
蔣遷看到蔣宿繃緊的臉,也看到了蔣宿一雙眼后隱藏著的過往,那是自己也曾參與的,不想再回憶的一段往事。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蔣宿的肩膀。
“他們卷土重來,野心非同一般?!?br/>
蔣宿沉重的點點頭。那一雙眼望向斑駁的土墻,看著土墻上生機盎然的綠植,堅韌的爬上了土墻想要沖出去的模樣。他微微閃了眸子。
歷經(jīng)了萬事的眼睛在望向土墻時,看到的,卻是超過土墻的,來自過去的一段回憶。
“我如今只是一個沒了權(quán)利的老頭子,除非特定時間,否則我根本沒法見到圣上?!?br/>
蔣遷點點頭:“我會想辦法的。”
蔣宿又嘆了口氣,他看著蔣遷那一副老成的模樣,終于還是有些不忍心的搖搖頭,同街上那個脾氣暴躁的蔣宿相比,真實的蔣宿蒼老的很快,幾乎看不見當年馳騁戰(zhàn)場時的一絲英姿。
“孩子啊,委屈你了,小小年紀,便遭遇了這些?!?br/>
蔣遷笑著扶蔣遷坐下,又為他斟了一杯茶,繞到了他身后,伸手替他捏了捏肩。這才又道:“當今圣上多疑,近年來更是屢次三番侵擾大晁,野心勃勃的想要逐鹿中原,這份心思如果被有心人利用,到最后,只會自食惡果毀了南尺大好江山?!?br/>
蔣宿點點頭。
“只是,你幫了南尺,將來如何再回到大晁?”
蔣遷冷了臉,捏著肩膀的手停了停,隨后,又像是沒事人一般,捶了捶蔣宿有些僵硬的肩膀。
“大晁?我從未想過要回去?!?br/>
蔣宿嘆了口氣,安慰似的拍了拍蔣遷的手。
“哪怕大晁需要你的回歸,你也不會回去嗎?”
“誰!”
蔣遷如臨大敵,立馬站起身來將蔣宿護在身后。
秦疏白一躍而下,在此之前,也不知在樹上呆了多久,更不知,蔣遷同蔣宿方才的話都被他聽去了幾分。
秦疏白捋了捋自己的衣袍,那一身白即便是蒼藏身于樹上,也沒有絲毫的臟污,清白的如同新裝一般。
蔣遷咬咬牙,看著秦疏白一副優(yōu)哉游哉的模樣,忌憚卻又不敢輕易沖上前。
能悄無聲息的跟到現(xiàn)在,藏身于樹上而不被自己和蔣宿發(fā)現(xiàn)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你是誰,想做什么?”
秦疏白笑了一聲,慢慢朝蔣遷走過去,道:“南尺皇帝陰狠狡詐,憑借著好斗的性子將南尺的地位不斷提高,可他本性多疑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護衛(wèi)了多年的大將軍蔣宿?!?br/>
蔣遷瞪著他。
“或許你們有一萬種理由讓他相信南尺有勁敵,可八成,他也會因為多疑而將你們也除去?!?br/>
蔣遷繼續(xù)瞪著他。
“就算如此,我們也是死得其所。”
秦疏白嘲諷的笑了一聲,道:“死得其所?”
他看著蔣遷十分防備自己的模樣,眼底泛起一陣冷意,他步步緊逼,又朝前走了兩步,越過蔣遷看了一眼蔣宿。
“你若死,大晁便失去了一位可以統(tǒng)領(lǐng)大局的君主,而對于南尺來說,卻不過只是千千萬萬個為了鞏固地位而拎來充數(shù)的陪葬品?!?br/>
蔣遷眉眼一跳,被秦疏白句句不離大晁的話語給激怒了。他伸出拳頭來朝秦疏白攻去。
“狗屁的大晁!”
幾招之下,秦疏白見招拆招,竟是將蔣遷的所有招式一一化解,若非他有心放過蔣遷,恐怕蔣遷此時不死也殘。
蔣宿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他坐在一旁,看著秦疏白的模樣琢磨了一番。隨后站起身來,一把扶住連連后退的蔣遷,看著幾招下來,格外輕松的秦疏白,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笑道:“何方英雄如此好身手,可否告訴老頭子我,也好讓老頭子長長見識?”
秦疏白收了手,一手背在身后,看著捂著胸口連連咳了好幾聲的蔣遷,挑了挑眉頭,道:“秦遷,你母妃生前曾將你托付于我,可你如今負氣出走南尺,竟是要為了南尺對付我大晁嗎?”
蔣遷一怔,那許久被自己刻意遺忘的名字突然又被勾起。那無數(shù)關(guān)于大晁的回憶,關(guān)于母妃的回憶全部又重新涌了上來。嗆的他胸悶不止。
原來刻意遺忘了的東西,根本沒有徹底消失,只需一個小小的契機,便又會卷土重來,沖擊了他所有的故作鎮(zhèn)定。
蔣遷皺了眉頭,神色不定地看向他。
強烈注視下,秦疏白毫無壓力,笑的溫和,他微微仰頭,道:“遷兒,不認得皇叔了嗎?”
蔣遷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的看向秦疏白。
當年他離開大晁時不過十歲,十歲的記憶里,秦疏白出現(xiàn)的次數(shù)不多,只能從已經(jīng)有些朦朧的回憶中,想起秦疏白時常來他母妃處走動,而年幼的他,偶爾窺見自己的皇叔,卻是連看都不敢看一眼的。
可如今,多年過去,秦疏白卻再次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意欲何為?
秦疏白看著很是年輕,蔣遷打量了一眼秦疏白,皺了皺眉頭。
最多大了他十多歲的樣子,便已經(jīng)是大晁的攝政王,他的皇叔了嗎?蔣遷嘴角一抽,立刻輕咳了一聲,立誓不肯將皇叔叫出口。
“你方才什么意思,是想讓我回去同秦弘文搶奪皇位嗎?”
“不是?!?br/>
蔣遷愣了愣。
“這位子本就是你的,弘文不過是代管?!?br/>
蔣遷:“……”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