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輕宴給黎粲正常裝了一碗關(guān)東煮。

    黎粲也沒有跟他說太多的話，直接接過東西付了錢，就自己走到便利店最角落的位置吃了起來。

    她吃東西習慣慢條斯理，不管什么東西，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吃飯的時候，臉上也沒有多余的表情，沒有別的什么動作。

    因為從小養(yǎng)成的習慣，所以黎粲吃飯的時候也不喜歡玩手機。

    她全程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慢慢地吃著眼前的食物，吃完了又起身，再去拿別的。

    兩串照燒雞肉丸，一個手//槍大雞腿，保鮮柜里快要開始打折的紅燒牛肉蓋飯，拿到手里還是冰涼冰涼的鮮牛奶……

    她一個人安靜地坐在便利店里，一吃就是一個多小時。

    云城是個適合紙醉金迷的地方，但是顯然，夜里的衡山路不是。

    晚上九點多，街上行人已經(jīng)開始慢慢減少，便利店里也已經(jīng)很久沒有新的客人進來。

    邵輕宴不過看了眼時間的功夫，黎粲又走到了他的面前。

    “再幫我裝一碗關(guān)東煮吧?！?br/>
    她看上去還是懨懨的，沒什么特別的情緒。

    邵輕宴這回卻沒有再動。

    黎粲皺著眉頭看他。

    邵輕宴說：“收銀機器壞了?！?br/>
    “……”

    黎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會這么背。

    她難受的時候就喜歡暴飲暴食，別的什么都不想管。

    她踮起腳，把身子探過他們之間隔著的吧臺，瞥了一眼機子。

    看到滿屏都是跳閃的畫面的時候，她才信了邵輕宴的話。

    “那現(xiàn)金可以嗎？”她不死心地問。

    “現(xiàn)金也收不了，是結(jié)賬的系統(tǒng)壞了?！鄙圯p宴告訴她。

    “……”

    “行。”

    黎粲撇撇嘴，告訴自己，反正今晚也已經(jīng)有點吃夠了。

    她站在收銀臺前，又百無聊賴地看了眼邵輕宴。

    “你什么時候下班？”

    “晚上十一點?！?br/>
    “哦?！?br/>
    黎粲握緊手里的手機，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今晚下班的時候……”

    “能再騎車……帶我一次嗎……”

    黎粲覺得自己實在是有點無恥。

    他們上回都鬧成這樣了，她居然還能當著他的面問出這種問題。

    但她今晚就是很不開心，就是莫名想要邵輕宴再騎車載自己一次，吹吹冷風。

    她的姿態(tài)有些低，語氣也是自己從前從未有過的低聲下氣。

    她安靜地站在收銀臺前，等著邵輕宴的回答。

    “今晚下班，不接客。”

    好像是意料之中，黎粲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身就想要離開便利店。

    “但是可以免費載你一段路?！?br/>
    直到邵輕宴的第二句話響起，她才又頓在原地。

    她回頭。

    邵輕宴正好把目光低下去，開始修理壞了的收銀機器。

    “你家和陶景然家是住在附近吧？我可以順路送你到西郊莊園?！?br/>
    她聽見他又說。

    黎粲臉上終于出現(xiàn)一絲稍微不一樣的神采。

    “可是我今晚不想回家?！?br/>
    邵輕宴抬起頭來。

    少頃，他說：“我只和你家順路?！?br/>
    “…………”

    黎粲今晚真的不是很有心情笑，但是邵輕宴的話，叫她在轉(zhuǎn)身之后，終是忍不住抿起了嘴角。

    她又在便利店里坐了下來。

    順便終于開始查看手機里關(guān)了靜音之后就再也懶得看的那些消息。

    在她沒有聽到手機提示音的幾個小時里，林嘉佳他們給她發(fā)了不少的消息，相繼也打了不少的電話。

    應(yīng)該是她爸媽知道她離家出走后，就找了他們幾個跟她關(guān)系最要好的，問她的行蹤。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在群里慢慢悠悠地發(fā)了兩個字：“沒死?！?br/>
    陶景然：【我靠！粲粲你終于回話了！再不說話，我們都想報警了！】

    黎粲：【……】

    黎粲：【難道我是這么需要擔心的人嗎？】

    林嘉佳：【是的！】

    何明朗：【是的！】

    岑嶺：【是的！】

    黎粲：“……”

    黎粲：【放心，沒什么事，我就是出門走走，待會兒就回去了?！?br/>
    陶景然：【需要我去接你嗎？】

    黎粲：【不用，有人陪我回來。】

    消息發(fā)出去的時候，黎粲還沒意識到這件事情有多么不對。

    直到看到——

    陶景然：【？】

    林嘉佳：【？】

    岑嶺：【？】

    何明朗：【？】

    林嘉佳：【是誰！你出門散心居然叫的不是我？?。?！】

    黎粲終于后知后覺，這個時候，這個時間點，她要是繼續(xù)說是邵輕宴送她回家，好像是不太妥當。

    他們什么關(guān)系？

    他們沒有關(guān)系。

    她抬頭，又遠遠地掃了眼還在收銀臺那邊忙碌的邵輕宴，低頭隱去他的姓名，說：【是個普通朋友，出門的路上恰好碰到的，待會兒順路一起回家?！?br/>
    【哦?！?br/>
    群里眾人終于暫時又都消停了。

    只是馬上，他們又開始就今晚微博上那篇對她的道歉信開始發(fā)起討論。

    身為在場唯一一個認識唐沁的人，陶景然第一時間被拎了出來。

    “不是，怎么都問我啊，我跟她真的不熟，哥哥姐姐們，我也不知道她為什么要發(fā)那種評論。”陶景然急得直接連字也不打了，忙發(fā)語音澄清。

    林嘉佳問：“她長什么樣？有沒有照片看看？”

    陶景然那邊等了一會兒，然后發(fā)出來一張集體團建的合照。

    “喏，就這張第一排，左邊穿黃衣服的那個?！彼f。

    黎粲點開大圖，照著他的指示找到了那個女生。

    出人意料，她第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這個女生很是面熟，好像在哪見過。

    在她隱隱約約快想起來的時候，林嘉佳直接發(fā)了語音過來：“這不是那天我們在你學校門口見過的那個女生嗎？”

    是，黎粲也想起來了。

    這個女生她見過。

    在陶景然學校門口的奶茶店里。

    當時和陶景然打招呼的，就是她。

    陶景然也再次發(fā)了語音過來：“是啊，就是那天奶茶店里嘛，你們應(yīng)該都見過的?！?br/>
    黎粲慢慢回想起當時的情境。

    實驗中學門口，奶茶店，唐沁……

    當時那個女生看她的眼神，好像的確怪怪的。

    正當她對著手機上的照片想的出神的時候，眼前的桌子上，突然落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她渾渾噩噩地抬起頭，看見邵輕宴提著一柄拖把，正走到她的身邊。

    黎粲愣了下，趕緊起身把位置讓出來。

    順便看了下時間，居然不知不覺，已經(jīng)晚上十點半了。

    “你還有半個小時下班？”以防萬一，她再問了一遍。

    “嗯?！鄙圯p宴把她讓出來的地方仔仔細細地拖了一遍，很快又去了別的地方。

    黎粲盯著他的背影瞧。

    “你每天都這個點下班嗎？”

    “不是，看排班?！?br/>
    “哦，那你排班有空的時候，就去做家教？”

    黎粲簡單算了下，邵輕宴目前就她所知道的，就有起碼兩家的家教在做。按照云城現(xiàn)在的家教市場，他這種已經(jīng)保送清華的，價格一定不會便宜，他只要隨隨便便多接幾個，月薪過萬估計不是問題。

    可即便這樣，他還是要來便利店上班，掙這三瓜兩棗的辛苦錢，他家里……究竟是有多缺錢？

    “你在便利店打工，一個月能掙多少？”

    雖然很冒昧，但她還是問了。

    邵輕宴終于挺直腰桿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黎粲輕咳了一下：“不是，我家里有個小表弟，成績也一直不是太好，家教換了好幾個都沒用，據(jù)我所知，他們家時薪好像一般開的還可以，和陶景然家差不多，你要是愿意……”

    “謝謝，我沒有時間了?！?br/>
    “哦……”

    黎粲這輩子也沒有多么熱心地為別人辦過什么事，更別提在外人面前吃癟，一下子，在邵輕宴面前全集齊了。

    她不再說話，繼續(xù)捧著手機打發(fā)時間。

    直到掛在墻上的時鐘終于撥到了十一點鐘，她看見接替邵輕宴的人已經(jīng)到了店里，才動了動僵硬的脖子，起身打算跟他一起回家。

    邵輕宴今天的后座，依舊是冰涼的。

    黎粲裹緊了大衣坐下去，忍不住呲牙倒吸了一口冷氣。

    邵輕宴坐在前面的坐墊上，好像還在整理什么東西。

    她也不催，就這么靜靜地等著。

    沒想到，半分鐘后，邵輕宴從書包里掏出了一條圍巾，遞給她。

    黎粲眨了兩下眼睛，默默扯了扯自己已經(jīng)圍在臉上的東西。

    “墊著吧。”

    他沒說太多的話，只是示意她，圍巾是給她墊在屁股底下的。

    黎粲恍然大悟，一邊心底里想著這是不是不太好，一邊很是自覺地把東西接了過來，墊了下去。

    果然不是很凍了。

    她抓著自行車墊下面的位置，牢牢把自己固定在邵輕宴的后座上。

    因為已經(jīng)有了第一次的經(jīng)驗，所以這次，她很是如魚得水。

    云城半夜的涼風，在她的耳畔呼嘯而過，襲來陣陣春雪的味道。

    偶然抬頭看向前面騎車的人的時候，黎粲想，放在半年前，她大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能找到的最解壓的方式，居然是叫人騎車載著兜風。

    她盯著邵輕宴的后腦勺，莫名又想起今天下午的時候，她在衡山路上的光景。

    是的，她看到邵輕宴了。

    她當時往艾米莉臉上潑完水，轉(zhuǎn)頭拉著林嘉佳離開的時候就看見了。

    他就跟當時很多的路人一樣，站在街道兩側(cè)，靜靜看著她們這場鬧劇，一聲不吭。

    她坐著車子從他面前駛過，剛剛好又看清了一次他的側(cè)臉。

    比她還要寡淡和清冷的眉目。

    不知道也跟著圍在人群里什么意思。

    不過就算看見了她當街在欺負人，他還是愿意騎車載她一程，這個人，真的不可謂脾氣不好。

    黎粲很少反省自己，這回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她覺得上一次，大抵真的是自己太侮辱人了。

    等自行車騎到西郊莊園門口，已經(jīng)是半個小時之后的事情。

    黎粲站在小區(qū)門口，把圍巾遞還給了邵輕宴。

    “謝了?！?br/>
    “嗯。”

    他把圍巾收好，又放回到書包里。

    黎粲看著他大約是自己兩倍大的手掌，默默又把扯到身后的背包拉了回來，掏出了里面的手機。

    “學霸?！?br/>
    她學著陶景然他們平時對他的叫法，再度把微信遞到他的眼前。

    “加個好友吧?！彼f，“萬一以后我會是你的老主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