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淚水奪眶而出, 有了郎君這番話，她即使受點委屈又算什么？“郎君, 如果婉姬不行，我們可以另找別人?！崩删皇菦]兒子, 生不出兒子都是她們的錯。

    “若婉姬這胎還不是兒子, 我們將二郎接到身邊養(yǎng)如何？”謝簡溫聲打斷陳留的話，“或者等鳳生再有庶子，我們選個聰明漂亮點的。”他明白陳留的心思，她既想要謝灝養(yǎng)老，又怕謝灝將來心存隔閡不親近她，她想要個從小帶大的，跟自己親近的孩子。

    在謝簡看來，這種擔(dān)憂純屬多余, 陳留又不缺錢，她還是公主，就算沒有兒子，也有下人伺候, 還有皇家照顧，她何必如此擔(dān)心？寧馨還會不管她嗎？不過這話謝簡不好跟陳留說，怕她多想，就干脆建議她養(yǎng)二郎。二郎不像大郎那般已有點懂事，陳留養(yǎng)上十天半月就能養(yǎng)熟。

    陳留被他哄得破涕為笑, “你當(dāng)孩子是什么？還挑三揀四的養(yǎng)?！?br/>
    謝簡揚眉道：“我們是祖父母, 不挑三揀四的養(yǎng), 難不成還要養(yǎng)部？”

    “部養(yǎng)又如何？”陳留說，“都是爹娘不在身邊的孩子?！币粯邮侵x灝的孩子，她怎么能厚此薄彼？再說大郎、二郎是庶子，將來主母進門，肯定忌諱兩個年長的庶子，兩個孫子養(yǎng)在她膝下，肯定會跟她親近。至于阿菀，郎君說要送她入宮中，就更需要她來照顧。

    謝簡明白她的顧慮，面上笑道：“鳳生只有三個孩子，你都搶走，他還不跟我跳腳？”

    陳留啐道：“郎君盡胡說?！?br/>
    謝簡安撫輕拍她的手：“以后二郎就養(yǎng)在我們身邊，大郎由我來教導(dǎo)，阿菀大部分時候還是讓她陪著你，她阿娘不在身邊，身邊總不能沒個女性長輩?！?br/>
    “正是?！标惲酎c頭，“郎君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們的。”

    “也不要太累?！敝x簡說。

    “有什么好累的？”陳留不以為意，“那么多下人又不是擺設(shè)?！?br/>
    謝簡點頭，又搖頭嘆息：“圣人今天在朝堂上執(zhí)意退位，諸多老臣都苦勸不住。”

    陳留說：“圣人正值壯年，為何這么想不開？”她不知道圣人退位只是想挾制太后，還當(dāng)他真是信奉浮屠（佛學(xué)），一心想要清修。

    “圣人心有慈悲，不忍眾生受苦?！敝x簡不會跟陳留說具體原因，只揀朝臣奉承天和帝的話說。

    陳留嘆氣，“太武皇帝滅浮屠，圣人又興浮屠，這滅來興去，苦的還不是百姓嗎？”陳留別的不知道，只知道太武皇帝當(dāng)初滅佛時，道家寇天師都是反對的。

    謝簡道：“無論黃老、浮屠，都是好的，只是宣揚時被人曲扭了含義。太武皇帝糾正被壞人曲扭的浮屠，圣人宣揚的是好浮屠。”

    陳留只信黃老，道家讓她為善，說好人有好報，她信了，也去做了，結(jié)果真有好報。同樣浮屠也有好人好報這一說，反正不管信什么，只要做好人就對了。不過對于圣人禪位的原因是因為想一心信仰浮屠，她是不信的。

    歷代皇帝都有信仰，不是信浮屠就是信黃老，也沒見他們禪位?？沙么笫拢騺聿粎⑴c，也不去過問，郎君不說總有他的道理。她管好自家一畝三分地就行。

    謝簡的姬妾都沒名分，主母又是公主，哪怕主母迄今沒有兒子，婉姬也沒有因為自己懷孕而張揚，反而依然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伺候主母，還是陳留吩咐她多休息，不要太勞累，她才敢安靜養(yǎng)胎。

    謝知初入公主府的生活是平靜的，大部分時候她都待在自己的房里睡覺，只有中午天氣最熱的時候，乳母會抱她去給公主請安，然后跟幾個姑姑一樣玩耍。但她不會在公主正房里待太久，因為馬上入冬，陳留擔(dān)心孩子早晚外出會受涼，吩咐乳母們早晚都不許小主子出門，只有中午最熱的時候才讓孩子出門玩耍。

    陳留這規(guī)矩也不是今年才有，府上的孩子都習(xí)慣了，謝大郎、謝二郎不習(xí)慣，可他們有孩子趨利避害的本能，也不會反對祖母絕對。謝知就不會，到了古代她第一要義就是養(yǎng)身，她要把自己身體養(yǎng)得好好的，健健康康長大，一點都不要看醫(yī)生。

    待在房里也不無聊，她可以一點點回憶自己以前看過的書，她記憶力本來就好，穿越后感覺記憶力更好了，大部分以前看過的書她都記得很熟。這是穿越福利？還是自己帶著記憶轉(zhuǎn)世，所以大腦開發(fā)比以前好？

    雖然她沒自帶金手指，可她相信自己看過的那些書就是自己最大的金手指。怎么說她也是自帶光環(huán)的圖書管理員啊！人家圖書管理員都這么厲害，她不求當(dāng)阿武，做個有利社會的好人總行吧！

    謝知做好事不求留名，只希望能庇護自己兩輩子父母平安建康，希望她皇帝阿爹能投個好胎，來世得償所愿的當(dāng)個明君。作為一個長在新時代、受社會主義光芒照耀長大的孩子，在經(jīng)歷穿越這種玄幻事件后，謝知堅定的無神論觀念開始改變了。不說變成有神論者，多做好人好事總沒錯的。

    謝知的乖巧讓陳留忍不住對阿蠻感慨，“也不知阿鏡是怎么帶孩子的？把阿菀養(yǎng)得這么乖，哪里像寧馨小時候？活脫脫一個天魔星?！?br/>
    阿蠻含笑說：“都說活潑的孩子聰明?！?br/>
    陳留嗤笑一聲，“她算什么聰明？”陳留這輩子最大優(yōu)點就是有自知之明，她嘆息道：“她是隨了我，沒她爹的半分優(yōu)點。要是她有她姐姐三分聰明，我就滿足了。”

    阿蠻卻不這么認為，“三娘溫厚天真，聰慧可人，這才是最大的福氣?！敝x皇后再好，也只能讓人嘆息一聲紅顏薄命。

    陳留想想也是，女孩子不用太聰明，太聰明的女孩子不容易幸福，阿鏡什么都好，就是命有點苦，只盼她能跟步六孤宗言夫妻相得，“要不是步六孤家太亂，我還真想把寧馨嫁給阿狼。..co

    阿蠻說：“步六孤宗言那么多子嗣，阿狼是成爵的嫡子，他的妻子將來還不知要受多少委屈。一樣都是兄弟姐妹繁多，與其嫁他還不如嫁王爺，至少有王妃的名分在，旁人也不敢輕易冒犯?！?br/>
    陳留若有所思，她一心不想讓女兒入宮受苦，卻忘了宮里出了太子還有皇子，王妃又不會子貴母死，“你說得對，我們要好好合計合計，看誰比較合適?！?br/>
    “貴主挑出來的都是好的?！卑⑿U可以建議陳留多一種選擇，卻不會直接說哪個皇子更好，她不可能比陳留更了解她侄子。寧馨的婚事也不是她一介奴婢可以插嘴的。

    陳留笑而不語。

    “什么挑出來都是好的？阿娘，你得了什么好吃的？”謝寧馨一進門就聽到這話，興沖沖的問母親，阿娘已經(jīng)三天不讓她碰零嘴了，寧馨只覺這三天度日如年。

    陳留看到女兒就頭疼，人家孩子六歲都是人精子，也她家是個傻大姐，“哪有好吃的？再說有你也不能吃，你長蟲牙了！”寧馨乳牙壞掉兩顆，太醫(yī)令說換牙后再長蟲牙就治不好了，所以陳留不讓女兒再碰零嘴。

    謝寧馨噘嘴任丫鬟伺候她洗漱凈面，等換過衣服才反駁阿娘：“阿耶說我還小，多吃點才能長大?！?br/>
    阿蠻趁著母女說話，轉(zhuǎn)身去后院拿點心，片刻后端著一盞牛乳進來道：“小娘子，要喝牛乳嗎？”

    “要。”謝寧馨點頭，牛乳是她打小喝慣的，都喝膩味了?？蛇@幾日陳留禁了女兒甜食，寧馨已經(jīng)許久沒碰零嘴，連牛乳也喝得津津有味。因為這牛乳是用酥油和蜂糖熬制而成，甜滋滋的。

    陳留對阿蠻道：“我就說該禁她零嘴，要換了以前，讓她喝牛乳就跟藥一樣，哪有現(xiàn)在這么乖？她這兩天正經(jīng)飯菜都比以前吃得多?！?br/>
    謝寧馨敢怒不敢言，雖然她可以讓阿耶替自己求情，可阿娘不答應(yīng)，阿耶也不會偷偷給她吃零嘴兒的。

    阿蠻笑著不說話，只滿臉慈愛的看著寧馨，在她心中若陳留是她的天，寧馨就是她的命。

    “你今天怎么想到回來了？”陳留問女兒。平時謝寧馨上午下課后，都是跟姐妹們一起用過午膳才回陳留這里，今天還不到午時，顯然是沒用膳就回來了。

    謝寧馨本來還糾結(jié)阿娘斷自己零食，聽陳留問自己來意，她又忘了煩惱，興致勃勃的問陳留，

    “阿娘，我可以跟阿菀一樣，有自己單獨的院落嗎？”

    陳留不假思索道：“當(dāng)然不行！”

    謝寧馨滿臉失望的問：“為什么不行？”

    陳留說：“你才多大？怎么能一個人?。俊?br/>
    “那阿菀不是更??？”寧馨說。

    “阿菀不一樣，她是沒有爹娘在身邊，所以才自己一個人住?！标惲裟托牡母畠航忉?，“可她也會天天來我這里?！?br/>
    寧馨道：“那我也可以天天來看你啊。”

    陳留耐心盡失：“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沒有商量！”寧馨癟了癟小嘴，眼眶有點泛紅，陳留頭疼說：“你去找你阿耶，要是允許他，我也允許?！彼恍爬删龝饝?yīng)讓女兒搬出去，這種講道理的事還是交給郎君來做比較好。

    “好！我這就去找阿耶！”寧馨開心的跳起來。

    “回來！”陳留忙喊住女兒，“你阿耶還沒回府，你去哪里找？”

    寧馨不情不愿的站住，回頭問陳留：“那阿耶什么時候回來？”

    陳留沒好氣道：“我怎么知道！”

    “找我作甚？”謝簡清朗的聲音自屋外響起，陳留和寧馨同時雙目一亮，“阿耶！”寧馨快步走出內(nèi)室。

    屋外謝簡正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阿菀走來，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僮兒，僮兒手里提著兩個精致的木籠，里面各裝著一只毛色純白、眸如紅寶的小兔。

    謝寧馨驚喜的問：“阿耶，這兔兒是你送我的？”

    謝簡說：“不是，這是太子送你的，你跟阿菀一人一只。”

    陳留問：“太子怎么會想到給寧馨和阿菀送兔兒的？”

    謝簡說：“這是外邦進獻的玉兔，毛色雪白纖長，宮里的宮妃、公主都喜歡，太子特地勻了兩只出來。”他沒想到太子居然還記著阿菀。

    “阿娘我要！”謝寧馨蹦跶著要去摸玉兔，卻被陳留攔住，“等洗干凈再說。”

    謝知好奇的看著兩只幼崽，這有點像安哥拉長毛兔，但又不完像，有可能是長毛兔的原生品種。

    “你讓寧馨做什么？”謝簡將孫女放在陳留身邊問。

    陳留沒好氣的說：“她想一個人住，還想要一間單獨的院子?！?br/>
    謝寧馨喊道：“對！阿耶我是大人了！我也要一個人住?！?br/>
    謝簡微微頷首說：“好?！?br/>
    謝簡的話使寧馨歡呼、卻讓陳留震驚，她惱道：“郎君，你怎么就答應(yīng)她了！”寵孩子也不能這么寵。

    謝簡對妻子說：“寧馨來年就滿七歲了，再有幾年就該說親。她不喜詩文，我也不強求她，可管家理事總要懂。我們先給她一個院落，讓她學(xué)如何管家，以后家里的女孩子到了七歲都要如此?！?br/>
    拓跋鮮卑仍留著傳統(tǒng)風(fēng)俗，尋常人家的孩子十三四歲就會成親，謝簡不覺得女兒太早成親是好事，但此地習(xí)俗就是如此，他要遲遲不發(fā)嫁女兒，不僅對女兒名聲有礙，還會讓女兒錯過如意郎君。

    “就算不會又如何？難道我們還少了陪房？”陳留不以為意，她嘴上說要嚴格教導(dǎo)女兒，可到頭來最疼寧馨的還是她。..cop>“別人會不如自己會，我們又不能護著她一輩子，這些事她總要懂的?！敝x簡堅持，他見陳留還有些猶豫，好笑的說：“只是讓她跟我們分住兩個院落，又不是不讓你去看她，等她玩上幾天，說不定自己跑回來找你。”謝簡對次女期待不高，她能做到第一天獨居，晚上不哭鼻子來找他們就好。

    陳留笑道：“郎君不是說讓寧馨自己管自己嗎？又反悔了？”

    謝簡說：“總要給她適應(yīng)的時間，她在我們身邊還能慢慢學(xué)，不懂有你我教她，等到婆家沒人會教她?！?br/>
    謝簡的話讓陳留想了好一會才道：“那我讓人把西苑整理出來。”她準(zhǔn)備讓女兒當(dāng)王妃，做王妃可不能不通俗務(wù)，不然會被宮中刁奴為難的。

    謝簡道：“先不急，我還想把院落都翻修一次，起碼讓孩子們都有一個暖閣?！?br/>
    陳留吃驚的說：“這樣開銷是不是太大？公主府也沒那么多地方?！标惲粢膊恍猓上胂爰依镉兴膫€女兒、兩個孫子一個孫女，還有婉姬肚子里的一個，這么多孩子，都一人一間院落嗎？公主府也沒這么大的地方。

    “就寧馨和阿菀一人一間。六娘和二郎先隨你住，等大一些，就讓她跟四娘、五娘住一間，大郎和二郎跟我住外院?！敝x簡說，他是嫡女庶女一樣教養(yǎng)，但不代表他嫡女庶女相同待遇，沒這必要。

    他是駙馬，不是外戚，馮太后的弟弟可以所有的女兒不是入宮就當(dāng)王妃，他最多能讓阿菀入宮、寧馨當(dāng)王妃，別的女兒想高攀只能憑機緣，沒必要把庶女的心養(yǎng)大，免得她們闖禍。

    陳留這才放心，她再賢惠也做不到把庶女當(dāng)親生的看。

    謝簡又對寧馨說：“寧馨，阿耶還會給你兩間鋪子，鋪子每年的收益都歸你，這筆錢你自己拿著，想怎么用你自己想，平時的月錢我也會照樣給你?！?br/>
    陳留不解的問：“郎君這是為何？”

    “女孩子大了，總要手里有些余錢?！敝x簡含笑說。

    陳留想到步六孤宗言給阿菀的兩間鋪子，心里暖暖的，郎君這是想補貼寧馨，即使陳留不缺這些錢，她感動謝簡的貼心。

    寧馨似懂非懂的問：“那我可以拿它來買零嘴和柘漿嗎？”她對金錢完沒有任何概念。

    陳留氣急敗壞道：“不行！”

    謝簡哈哈大笑，“這錢你可自行處置，不過買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若買回來讓阿娘沒收，阿耶可不管你。”

    寧馨垂頭喪氣的“嗯”了一聲，她到底不敢違背母親。

    謝知若有所思，祖父這是想培養(yǎng)她們管家理財能力？給她們單獨一個院子，就是把院子里的人手交給她們處置，給鋪子的收益就是讓她們學(xué)會理財？

    謝簡的深意莫說謝寧馨，就是陳留也沒有領(lǐng)悟，謝簡也不點破，他想看看寧馨到底什么時候能領(lǐng)悟。等庶女滿六歲，他也會給每個庶女兩間商鋪，收益肯定沒有阿菀和寧馨那么多，但只要她們有心，肯定也能掙出一份不斐的嫁妝，謝簡也不介意培養(yǎng)資質(zhì)好的庶女，但前提是她們要夠聰明。當(dāng)然他心里最期待的是阿菀的表現(xiàn)，希望這孩子別讓自己失望，魏國的皇宮容不下不聰明的皇后。

    因太子送了兩只玉兔過來，陳留少不得要帶兩個孩子入宮道謝。這幾日隨著天和帝禪位已成事實，宮中氣氛越發(fā)沉悶，宮侍們莫說高聲說話，就是呼吸聲都不敢太響，一個個低眉順眼的伺候主人，連陳留例行打賞都不敢收。

    受了宮侍的影響，陳留態(tài)度也越發(fā)嚴肅恭敬，謝寧馨到底是宮里長大的，看到阿娘板著臉，就知不能調(diào)皮，她畢恭畢敬的跟在陳留身后拜見崔太后。

    因年近元旦，崔太后難得穿起艷色的石榴紅襦裙，眉目如畫、面若銀盤，看著不像是位高權(quán)重的太后，而是某家輕松悠然的貴夫人。宮里除了崔太后，還有她的養(yǎng)女、陳留同父異母的姐妹華陰公主。她心情頗好的讓三人起身，又同時吩咐宮侍給寧馨、阿菀一人包了一個荷包，算是她給孩子的新年禮物，“怎么想到今天來宮里？”

    “太子昨兒賞了她們兩只玉兔，兩個孩子都很喜歡，我特地帶她們來謝太子賞賜?！标惲艄Ь吹恼f。

    “我還想他怎么搶了兔兒就跑，原來是要送給你們?！贝尢筝笭?，她還記得拓跋曜給謝知取的小字，她笑著對陳留招手道：“過來讓我看看，阿蕤是不是胖了？”

    “阿蕤？”崔太后的養(yǎng)女、同時也是她的弟媳華陰公主揚眉看著陳留懷中的小胖娃，“陳留這是你多出來的孫女？”華陰送庶女入宮中也有一段時間，名義上是陪伴崔太后，實則大家都知道是來陪太子的。

    不過太子對幾個崔家表妹并不上心，反而對只見過一面的奶娃娃念念不忘。華陰再不在乎庶女，也忍不住出言譏諷陳留，想兒子想瘋了，連別人生的兒子都認作親生，把幾個小野種當(dāng)真孫子，她還當(dāng)自己是公主嗎？

    阿菀身份秘密對權(quán)利頂層的人來說不是秘密，但華陰和崔賢顯然沒達到這級別，所以華陰并不知道阿菀是梁國廣陵公主。華陰公主生母是獨孤夫人，在崔太后沒入宮前，獨孤夫人是先帝的寵妃，故華陰公主也非常受寵，跟陳留在宮中的地位完不能比。

    陳留跟華陰同歲，很不幸當(dāng)了華陰的競爭對手。兩人同年及笄，華陰仗著自己是先帝愛女，先嫁了鮮卑大族尉遲家的長子，讓陳留下降梁王。再后來梁王去世，陳留守寡，同年華陰也守寡，兩人同時又面臨再選駙馬，當(dāng)時駙馬候選有兩位，一位是崔賢、一位是謝簡。

    兩人都看上謝簡，奈何當(dāng)年崔皇后勢大，獨孤家為了拉攏崔后，授意獨孤夫人把華陰下降給崔賢。崔賢名字里有個賢字，可個性一點都不賢。他是魏國出名的紈绔弟子，吃喝嫖賭無一不精通，跟風(fēng)度翩翩的謝簡完不能比。華陰這些年同崔賢關(guān)系一直不冷不熱。

    不過夫妻兩人關(guān)系雖冷淡，倒也生有二女一子，比起膝下荒涼的陳留要好很多。華陰曾當(dāng)眾嘲笑陳留生母卑微，所以養(yǎng)的女兒也上不了臺面，貴為公主都沒公主的氣度，有失皇家體面。當(dāng)朝哪個公主像她這么賢惠的？

    她譏諷陳留主動給駙馬納妾，也沒讓駙馬生出兒子來，天生帶衰。蕭斌也就算了，明明謝簡在梁國有子有女，偏偏尚她以后就再無兒子。陳留也因此恨毒了華陰，兩人見面，除非必要，她絕對不會同華陰說話。

    現(xiàn)在陳留也想開了，她是無子，可寧馨乖巧聽話，夫婿精明能干，長子長女不說視她若生母，也愿意尊她敬她，她還有什么好不滿的？人要學(xué)會惜福，不知惜福就過成華陰這樣的日子，兒女沒一個成器的。

    陳留不理會華陰，將阿菀放在崔太后身側(cè)，“這孩子來了長安后就不肯吃別的，只肯吃奶，都瘦了?！?br/>
    崔太后不喜歡孩子，但如果孩子不哭不鬧，乖乖的坐著對她笑，還長得很可愛的話，她也有閑心逗逗，她摸著謝知的小手說：“因為我們小阿蕤知道奶是好東西對吧？”

    “嗯！”謝知點點頭，她快滿一歲，很多孩子在這年紀(jì)不是會走路就是會說話。謝知還不想走路，就開始先說話，先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不是她自吹，她感覺自己似乎更討人喜歡了，不然公主祖母不會天天把她抱在懷里，連祖父都會每晚定時逗她。她也不是只喜歡吃奶，可奈何乳母給她準(zhǔn)備的食物不太甜就是太咸，怎么吃？還不如吃奶。不過等她大一點就好了，大一點就可以吃有味道的食物。

    崔太后驚奇的挑眉說：“這是會說話了？”

    “會說，就是只能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陳留哄著謝知，“阿蕤，快給太皇太后行禮?！标惲羰侨司?，既然崔太后喊她阿蕤，那么在宮廷謝知只能叫做玉蕤。

    謝知對著崔太后拱拱小手，“美！”這個美字她說的字正腔圓，又比夸女人美更好的詞匯嗎？沒有。所以謝知見哪個人都說美，至于祖父——呵呵！一個信誓旦旦對著阿娘保證會養(yǎng)她、結(jié)果轉(zhuǎn)身就把自己丟給乳母和祖母的大渣男，說他美才是美著他了！

    “哎呦！”崔太后這下真被謝知逗笑了，“這孩子這么怎么這么機靈？”

    陳留笑道：“還不是寧馨淘氣，整天都要阿蕤夸她美，阿蕤就這個字說得最順溜?！?br/>
    崔太后笑著摟著寧馨說：“我們寧馨本來就是小美人！”

    寧馨嬌聲道：“大母才是最美！”

    崔太后被兩個孩子的童言稚語逗得眉開眼笑，華陰在一旁恨得牙癢癢的，陳留慣會逢迎拍馬！

    陳留眉眼也不抬，兩人是死對頭了，不用說都知道華陰的心思，說自己逢迎拍馬？她可沒有生母還沒死，就認崔太后為養(yǎng)母。崔太后更不會把兩個庶女的勾心斗角放在心里，她可沒閑心開解她們。

    陳留在太后宮中留飯，等太子下課，前來給太后請安時，陳留大吃一驚，因為拓跋曜暴瘦許多，他本就不胖，現(xiàn)在更瘦的跟竹竿一般，面色都有些發(fā)黃。

    陳留關(guān)切的問：“太子怎么瘦了？”

    拓跋曜淡淡道：“最近胃口不好?！?br/>
    陳留見拓跋曜明顯不愿意多說，也識趣的沒再追問，反而說著家里的趣事逗崔太后和拓跋曜開心。果然拓跋曜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還抱了一會阿菀。他想著阿菀的父親也是太皇太后當(dāng)政，結(jié)果他死了，太皇太后也被親子關(guān)起來，南梁皇室大亂、江山不穩(wěn)，兩人兩敗俱傷，難道他們拓跋家也要重蹈覆轍嗎？

    謝知不知道拓跋曜心里想什么，可見他小小年紀(jì)皺著眉頭，忍不住伸出小手摸摸他糾結(jié)的眉心，小孩子別這么愁眉苦臉的，大人會不喜歡的。謝知不知道皇室目前斗爭到了何種程度，但是再激烈都不是拓跋曜可以參與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承歡祖母和父親膝下，讓他們更加疼愛他，無論誰輸誰贏，他都不會有損失。

    拓跋曜摸著謝知軟軟的小手，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要是跟阿菀一樣是無知幼兒就好了。

    陳留陪崔太后和太子進完午膳，在崔太后快午休前告辭離去。等晚上謝簡回來，陳留同謝簡說起太子暴瘦的事，“郎君，你說要不要讓太后給太子請?zhí)t(yī)令看看？”

    “不用?！敝x簡說，“太后最寵太子，早讓太醫(yī)令診斷過了。太子是因為思慮過多才暴瘦?！?br/>
    陳留嘆氣：“一個小孩子哪來的思慮過多？要我說他就要該吃吃、該玩玩，天塌下來還需要他來頂？”

    謝簡笑而不語，他怎么能不思慮過多？天和帝又不是僅他一個兒子，他自然要擔(dān)心自己萬一得罪了某一方，會被廢掉太子之位；或者登基后，永遠做天和帝的傀儡。

    因為有了天和帝禪位風(fēng)波，長安城過年的氣氛并不是很熱烈，整個長安城的勛貴權(quán)臣們都約束著自家紈绔安分守已，連朝堂元旦大禮都平靜無波的渡過。直到正月初五立春氣氛才好轉(zhuǎn)。

    因為這一日年僅五歲的太子拓跋曜登基，改元始興，二十一歲的天和帝禪位。天和帝自封太上皇帝，這是區(qū)別于漢高祖之父這樣雖為皇帝之父卻不統(tǒng)治天下的太上皇，同時冊封崔太后為太皇太后。

    初五那天太上皇帝先攜新帝、三公九卿、諸侯大夫去太廟祭祖，下午去東郊迎春親耕，祈求今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不管眾人心里如何想，至少面子上其樂融融，朝堂王公大臣們皆恭敬的跟在皇帝身后，同天子一起親耕。

    在場的勛貴都是成年人，奔波了一天，都有些疲憊，可大體還能撐不住。唯有拓跋曜只有五歲，即使他手里拿著的是特別定做的小鋤頭，也沒法跟大人一樣耕地，他沒力氣了。畢竟上午他穿著正服隨父親去太廟祭祖，中午一刻都沒休息的來這里，他現(xiàn)在只憑著一口氣撐著不倒。

    他見父親自顧自的跟朝臣耕地閑談，下意識想起身休息，天和帝立刻低頭看向兒子，拓跋曜張了張嘴，卻不知該怎么說，這時一道天籟解救了他：“陛下，圣人年幼體弱，無法支撐太久，不如先送他回寢宮休息？”

    天和帝見說話的是謝簡，眉頭一皺，但他說的話也有道理，他冷淡道：“既然如此，由你來送圣人回宮?！边@事本應(yīng)該是內(nèi)侍做的。

    “喏。”謝簡應(yīng)聲，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并不覺得天和帝是看輕自己。

    拓跋曜沉默的隨著謝簡回寢殿，因身上的禮服太重，他想低頭放松身體，卻聽謝簡道：“陛下，您貴為天子，當(dāng)為百官先，任何時候都不可失禮?！?br/>
    拓跋曜驀地抬頭看向謝簡，他認為自己是天子嗎？不認為自己是阿耶的傀儡嗎？

    謝簡彎腰對拓跋曜恭聲說：“陛下，回了寢宮就可休息，但無論在什么時候，禮儀都是不可放松的?！?br/>
    拓跋曜不耐煩的聽他指導(dǎo)自己，他現(xiàn)在只想休息！拓跋曜隨口譏諷道：“謝中書這么愛教導(dǎo)朕，當(dāng)朕的太傅如何？”

    “臣榮幸之至?！敝x簡說。

    拓跋曜怔了怔道：“朕胡說了，太傅莫要放在心上?！睙o論是太子太傅、還是太傅，都是清閑的官員，謝簡之前都沒當(dāng)太子太傅，現(xiàn)在他愿意當(dāng)自己這個傀儡皇帝的太傅？

    謝簡說：“圣人，君無戲言。”

    拓跋曜仰頭看著謝簡，謝簡低著頭同他對視，“您是皇帝，你說的話都是對的，所以在說之前要考慮清楚，這些話是否能說。”

    拓跋曜沉默了半晌，輕輕一笑，“多謝太傅指點！”

    謝簡含笑頷首，送拓跋曜回宮，等宮侍替他卸下禮服，謝簡方才告退。臨走前拓跋曜問謝簡：“太傅，阿蕤可好？”

    “很好，說話也比以前流利。”謝簡說。

    “下回太傅有空，帶她來宮里玩?！?br/>
    “臣遵旨。”謝簡道。

    “這不是旨意?！蓖匕详讛[手，“阿蕤是我妹妹。”

    “有您這樣的兄長，是阿蕤的福氣?！敝x簡說。

    拓跋曜頷首，一本正經(jīng)的說：“等將來朕會給阿蕤一個封地?！彼妹枚加蟹獾?。

    謝簡含笑應(yīng)了。

    陳留尚未回府，就聽宮中傳來消息說，太上皇帝命謝中書擔(dān)任太傅一職。雖說還沒去掉謝簡中書令之職，可只要有點政治素養(yǎng)的人都知道，天和帝在一步步架空崔太后的人，謝簡只是第一個。

    天和帝禪位之初的這段日子，朝廷異常的平靜，太上皇帝讓謝簡去當(dāng)太傅，謝簡也毫無異議，第二天便去書房教導(dǎo)皇帝，不僅沒有一絲怨言，反而備課授課都十分上心。他中書令之位雖在，可對太上皇帝派來奪權(quán)中書侍郎視若無睹，似乎真把自己當(dāng)成太傅，一心一意教導(dǎo)皇帝。

    公主府的日子也過的波瀾不興，等到了三月，婉姬又給謝簡添一女，也是謝簡最小的女兒七娘。陳留失望之余也徹底放下，不再想盡辦法求子，而是安安心心的養(yǎng)育女兒、教養(yǎng)孫子。閑暇之余還會帶著孩子，同謝簡外出賞景游玩，夫妻兩人感情倒是越發(fā)恩愛。

    等七娘出生，公主府也改造完畢，陳留定下庶女一滿五歲就要跟母親分開，姐妹同住一處的規(guī)定，對外宣稱所有女兒都由自己撫養(yǎng)，同時還給了婉姬媵人名分。

    這一招讓謝知佩服不已，釜底抽薪的把姬妾傍身的孩子拿走，讓姬妾不敢輕舉妄動。同時抬一個、壓兩個，讓三個女人在自己一畝三分地上勾心斗角，也免得她們因無聊而生事，不愧是宮里養(yǎng)出來的高手。

    不過陳留后院是得意，朝堂上謝簡卻過得壓抑，太上皇帝認準(zhǔn)他是崔太后第一走犬，傾盡力的壓制他，不讓他動彈半分，謝簡干脆以年老體弱為由，辭去中書令之位，專心教育皇帝。

    陳留聽到謝簡從中書令變成太傅就懵了，哪怕天和帝是她阿弟，她心里也更親近崔太后，他們家現(xiàn)在的榮華富貴都是崔太后帶來的。但陳留又怕多問給謝簡壓力，忍著心中焦慮，還是像往常一樣對待謝簡。

    謝簡看出她的心思，語氣溫和但堅定的安慰陳留，“放心，我沒事?！碧笊磉厧孜恢爻忌砗蠖加懈髯缘募易?，唯有謝簡是孤軍奮戰(zhàn)，在天和帝禪位之前，謝簡就猜到天和帝會先集中火力對付自己。

    他也不想跟天和帝硬干，既然他想打壓自己，他就干脆專心做太傅，給自己留條后路也好。謝簡從來不認為天和帝會贏，他當(dāng)皇帝都沒贏過太后，難道成為太上皇帝就會有所改變？就憑把皇太后改成太皇太后？可笑之極。

    謝簡沒說緣故，可他的話讓陳留心一下平靜，她趴在謝簡懷里，“我信郎君?！?br/>
    謝簡撫摸著陳留的背，“不會太久的，最多四年?！?br/>
    “嗯?！标惲粜湃蔚目粗x簡。

    雖說謝簡一向先知先覺，可他到底不是神仙，不能預(yù)測將來。原本他猜測自己最多蟄伏四年，可是沒想到天和帝禪位第四年柔然的再次進犯，將他們的計劃部打亂。天和帝為了增加自己在朝廷的威信，御駕親征，同時命天子拓跋曜鎮(zhèn)守京都，這一年拓跋曜八歲、謝知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