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榮生沉默半晌,忽而慘然一笑:“爸,算我求你了,分家吧。這個家,我沒法再待下去了。”
何大山一聽到這混賬話,當(dāng)即勃然變色,氣到口不擇言,大聲怒斥道:“你說啥?這個家哪里對不起你了?還是說你怨我這當(dāng)老子的拖累你了?我為啥不分家?我為了誰??!你這混賬小子滿腦子都只有那個小娘們,你能不能清醒一點?你一個大老爺們咋就這么沒出息?”
何榮生閉了閉眼睛,他頭一次意識到跟秦玉英之間的距離有多遠(yuǎn),不只是他曾以為的名聲差,能力低,更重要的是他的家庭。
結(jié)婚從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庭的結(jié)合。
相愛的兩個人真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考慮的就不僅僅是風(fēng)花雪月的浪漫情調(diào),隨之而來的觀念、經(jīng)濟等現(xiàn)實沖擊。
有情飲水飽,那是傳說中才有的存在。
老話說得好,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女人嫁人圖的是什么?不就是想找個人跟她相依相伴,相互依靠么?
男人娶媳婦圖的是什么?傳宗接代?圖人美色?圖人家產(chǎn)?找個女人回來伺候老???
何榮生的思想觀念跟村里其他人大不相同,他喜歡的姑娘美好又善良,理應(yīng)過著被人捧在手心的好日子,而不是深陷入他家的泥淖中。他本身是做買賣的商人,經(jīng)常跟人打交道,沒少聽人說起談?wù)摶榧薜氖虑椋匀恢肋@些最基本的道理。
捫心自問,假如秦玉英愿意跟他處對象,他真的忍心讓她被家里人評頭論足嗎?舍得讓她受這些委屈嗎?
答案是否定的。
“我最后再說一次,秦玉英同志只是好心幫我,我請她去國營飯店吃飯是想報答她,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
何榮生扯了扯嘴角,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如同利刃般,狠狠扎在了何大山的心頭。
何大山被老兒子這絕望的眼神看得心生惶恐,反手握住何榮生的肩膀:“榮生,你,你想開點,咱村里的好姑娘多了去了。只要你樂意,爸明天,不,今天就能給你討回一個媳婦兒!”
何榮生再次笑了,那慘淡的笑容令何大山越發(fā)惶恐不安,“爸,像我這種好吃懶做的二流子,哪里配得上那些好姑娘?村里沒人樂意把他們精心養(yǎng)大的閨女嫁給我?,F(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爸你快去跟大伙說清楚,我和秦玉英之間清清白白,人家只是好心幫了我一把,我報答她的恩情請了她吃飯,沒別的聯(lián)系。”
何大山真被何榮生被嚇得不輕,頭一次見老兒子這么蔫了吧唧的模樣,絕望的眼神和慘淡的笑容,無一不刺痛他內(nèi)心。
在一陣心痛過后,何大山望著何榮生的側(cè)臉,心底最深處竄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先是有何大山這個傳言的正主出面澄清,再加上何榮生向眾人展示了他的傷情,然而結(jié)果不如人意。
村民們都相信了劉大丫的說法,已然先入為主地認(rèn)定秦玉英和何榮生處對象了,以至于“何大山棒打鴛鴦”的流言傳得滿天飛。
就算何大山父子倆親自出馬澄清,流言傳播的范圍太廣,緋聞的澄清并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收效甚微。
何榮生內(nèi)心越發(fā)堅定要分家單過,不愿意再跟劉大丫這種人當(dāng)一家人。
何大山親耳聽到老兒子那么堅決要分家,他內(nèi)心的天平悄然偏移了,只不過他尚未過了自己心里這一關(guān)。
除了何榮生沒成家又不肯跟村里其他年輕人那樣腳踏實地過日子之外,何大山多年來始終堅持著大家長的管理,習(xí)慣了掌控整個家。
等給三個兒子分了家,何大山手中的掌加權(quán)就沒了,這讓他如何能輕易割舍呢?
秦玉英并不曉得何家村這些流言蜚語,她只在天蒙蒙亮的時候見到了前來幫忙喂養(yǎng)野豬的張嬸,將幾把重要的鑰匙交給她,請她幫忙照顧家里。
因為這兩孩子是要去農(nóng)場跟父親過團圓年,張嬸一大早過來就是為了給未曾謀面的秦建業(yè)送一份禮物,順便再給秦玉英看顧家里。
張嬸假裝啥都不知道的樣子,笑呵呵送走了秦玉英姐弟倆,扭頭就帶著秦玉英拜托她轉(zhuǎn)交給何榮生的拐杖,直奔何大山家。
何榮生這才從張嬸的口中得知,村里因劉大丫那張臭嘴給秦玉英扣上了“癡戀他”以及他爸何大山“棒打鴛鴦”的荒謬傳聞。
之后才有了何榮生和何大山父子倆的爭執(zhí),但這一切,秦玉英對此一無所知。
天沒全亮,秦玉英拎著收拾好的麻袋,牽著弟弟出發(fā)去農(nóng)場。
想到即將到來的團圓年,秦元祥神采飛揚,眉飛色舞,手舞足蹈,蹦蹦跳跳的,堅持要自己走一段路。
小家伙如同嘰嘰喳喳的喜鵲,小嘴兒說個不停,“姐姐姐姐,咱們今晚可以在農(nóng)場跟爸爸一起過大年夜對吧?咱們帶去這么多東西,夠吃了嗎?”
秦玉英向來對幼弟極有耐心,認(rèn)真聽他說話,給了回應(yīng)。
走了小半段路,秦玉英照例讓弟弟趴在她的背上,背著他加快速度往農(nóng)場趕去。
負(fù)責(zé)守門的大叔見秦玉英姐弟倆的身影,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等她倆簽了名習(xí)慣性掏了兩顆糖塞給秦元祥。
在這缺衣少吃的時代,尋常人家的孩子只在逢年過節(jié)才能嘗到糖果的味道,足以可見糖果的珍貴程度。
守門大叔是真的特別喜歡秦元祥,基本上每回見到他都會塞點吃的,大多數(shù)時候給的是糖果。
秦玉英和秦元祥記著守門大叔待他們的好,特地給他準(zhǔn)備了一份年禮:“大叔,新年好。這是我們姐弟倆送給您的年禮,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就山上采來的一點山貨。請您收下?!?br/>
守門大叔怔了怔,扯開小提籃上的芭蕉葉,看到里頭的確是蘑菇、木耳,沒有說推辭的話,收下了這份年禮。
都說,禮輕情意重。
收到的這山貨品相極好,實在不易得。
秦元祥甜甜笑,揮揮手道:“大叔,我們先進去啦,明天再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