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女郎,說話慣是不老實。”
果然,他不相信。
姜簡這人,平素溫文爾雅,可謂聲也輕柔,眸光也輕柔,無論何人與他相與都是如沐春風。
而此時此刻,曲緋卻在他的目光下,被他身上那高門大閥的貴氣壓的抬不起頭。
真是,桓昭剛剛拿身份凌人的事情,實在是過于粗俗了。
真正高門的貴人,只需一笑一動,甚至只是站在靜靜站在那里,都有讓人無法直視的華美鋒芒。
姜簡盯著一動不動的曲緋,片刻后,他剛要開口說什么,卻聽一柔美男聲遠遠傳來:
“狂妄姜三,就你這瞧見一美貌女郎都移不開目的俗物,也敢駁斥佛道經(jīng)典之論,誠是可笑,可笑!”
聲音很美,話說的倒是尖刻。
曲緋迅速抬起頭來,尋著目光看去,想看看是哪家郎君,竟敢這般與他說話。
眼簾中現(xiàn)一俊美青年,身著淺紫華服,順著石階快步走上臺來。
姜簡也不惱,只是目光輕移,朗聲道:“縱我誠可笑,方才高談闊論的郎君不曾得見,寂寂人群似鼠也的牲口,眼前倒是有一只?!?br/>
虞七郎聽他這話心下氣急,自己堂堂虞氏嫡子,竟叫人嘲笑做鼠!
正巧他此時行至曲緋與姜簡身前,瞧著便是眼前那殘疾女郎助姜簡將西宇禪師駁了去,心下氣惱。也忘了方才自己曾贊她風韻有佳,只斜睨了她一眼,冷哼道:
“不過一殘損小姑,不在閨中練習女紅求個好郎君,跑出來孟浪個甚么!”
曲緋右手重重一握,掌心被指尖刺得大痛。
大約是兒時被母親教訓多了,她最最難忍的便是有人公然欺辱自己。她仰視著眼前男子俊美得有些妖冶的臉,也不愿忖度當下情狀是否合適,冷聲說道:“當朝太宗亦有腿疾,照樣吞四國興王朝,瞧不起殘損之人,郎君當真是好氣魄?!?br/>
說罷照著他原樣冷哼一聲,別過臉不再看他。
虞七被她這話噎的一梗,玉面上頓時漫上輕紅,更顯妖意橫生。
“你這女郎,怎恁的煞氣!日后哪家郎君敢娶你!”似是心上有疾,虞七徑自抬手捂了心口,嘴上卻還不老實。
“不勞郎君娶我,不勞郎君憂心。”曲緋依舊沒看他,冷聲說道。
“你!”虞七心下氣急,一時間竟想不出話來駁斥。
哈。
笑聲清朗而來。
曲緋回頭,姜簡玉骨修竹,白衣臨風的身影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
他笑了笑,負手看著眼前斗氣二人,輕聲說道:“虞川啊虞川,沒想到你這牙鋒齒利的豎子,居然也有這一天?!?br/>
“哼?!庇萜呃浜咭宦暎靶」锰窔?,日后定無好下場?!?br/>
曲緋挑眉,剛想說上一句“那也同郎君無干?!?,卻感覺身下輪椅微微一動。
“既然多說無益,七郎還請自便罷?!?br/>
是那熟悉的冰玉相擊之聲。
她連忙回頭,猛然對上姜簡那高遠明澈,燦然若星的眸子。
一雙素白的手搭上椅背,白衣縹緲,隨著輪子的轆轆之聲慢慢移動。
他,他竟在幫自己推輪椅!
曲緋直直望他,竟覺得身下這椅子灼得她坐立不安。
“莫要同那豎子糾纏,他這人拌起嘴來沒個時日。”
怔怔中,曲緋聽到姜簡溫潤的聲音,不急不緩地從頭上傳來。
他的聲音甚是清朗,似是玉珠落下石潭,加之白衣勝雪和繚繞在眉梢眼角神秘且高華的氣質(zhì),曲緋只覺眼前這人,似是籠罩在月華之下,無比的遼遠而崇高。
好不容易清醒,回過神來卻已被姜簡推出去好遠。
曲緋連忙垂眸,努力壓抑著自己因激動而顫顫之聲,“郎君不必,我自己能走?!?br/>
那人卻未停。
四目相對,姜簡嘴角一揚,明明是輕佻戲謔的表情,在他的臉上又自成一副氣派優(yōu)容,他眸光似水,清清靈靈,卻又在此時,發(fā)出輕輕一嘆。
清風微涼,天波蕩漾。
他終于停下了步子,定定看了她一眼,似是還有話要說。
卻終是白衣縹緲,翩然而去。
曲緋瞧著他衣袂翻飛的背影越去越遠,不住輕道:“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br/>
她的聲音中,沒有渴望,也沒有期待,她只是在感慨,感慨眼前那只有神明才能擁有的高華。
姜簡停下了。
他強自克制不要回頭的沖動并未奏效。
月光如練中,那個不知姓名的小姑,白鹿般的眼睛沒有焦距地向他的方向望著,玉白的小臉上神色空靈,加之她在薄裘下,那不能行走的雙腿,只叫人有一種想要將這方脆弱摧毀的沖動。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幼細如五月新蓮的女郎,就是這樣一個清艷惑人不可方物的女郎,一次,兩次地拒絕于他。
然而卻又為他,在月光如水下,在星河爛漫前,挺身而出,勝了一場本不能勝的局。
而也正是這樣的女郎,這樣在吳郡無數(shù)世家高門貴女中,仍可叫他多看上幾眼的女郎,面對他翩然遠去,不曾挽留,也不曾期待。
似乎他便是那水中之月鏡中之花,她只想遠遠望,卻不想近近觀。
這種不愿肖想不肯擁有的決然,叫姜簡心中猛地一跳。
姜簡遠遠望她,因著距離,似乎連身上的雍容之氣也收斂成了一片輕柔。
“那便不要忘了我。”
曲緋陡然睜大眼睛。
遠處的姜簡似乎微揚了嘴角,又似是苦笑般斂了斂眉,低聲道:“既然很難,便不要忘了我?!?br/>
聲音很輕,猶如螓落荷塘。
曲緋在他的柔聲中,慢慢低了頭,輕聲應道:“是?!?br/>
姜簡回頭欲走,方走出兩步,卻又像想起了什么事情般停下了腳步。
半晌,他回過頭,見那輪椅還停在原地,輪椅上那人也依舊在呆呆望著他,揚唇一哂,朗聲道:“還不知女郎姓名?!?br/>
“曲緋,深紅之緋。”輪椅上人揚聲道。
俄而,似乎又像想起來什么一般,似是不好意思叫他聽到似的,低聲說了一句。
姜簡自幼五感六識過人,聽力敏銳,不光是這一句,連方才她在臺下嘀咕的那句無賴,他也聽得清清楚楚。
她道:“我叫曲緋,小字阿珩?!?br/>
姜簡的心情倏然好了起來。
阿珩。
珩為玉橫,一個女郎起這般堅且橫的小字,果真煞氣。
姜簡揚唇一笑
卻不知做何原因,他忽然朗聲道:
“我叫姜簡,竹簡之簡?!?br/>
曲緋一愣。
卻聽那平日溫潤清冷無波無瀾的聲音中,不知怎的,竟多了一點雀躍。
唇邊不由漾開一絲笑紋。
她垂眉輕道:“我知?!?br/>
姜簡站在幾丈開外,靜靜地望著她。
半晌后,他終于肯轉(zhuǎn)過身去,低低地,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你可別將我忘了?!?br/>
廣袖輕拂,這下是真的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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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本文的一點解釋:
1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出自《國風衛(wèi)風淇奧》,意為,高雅的先生真君子,一見再難忘心間。
2前面的神形之辯copy于南朝范縝的《滅神論》。千年之前的先人也是有著作權的嘛!望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