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勒蒙麗睜開眼，直勾勾盯住尹卓冉喉結的位置，像在思索什么。千千)對尹卓冉來說，想從葉勒蒙麗的神態(tài)語氣中讀懂他的內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陳默陽也同樣為此感到困擾?！拔蚁Ｍ愕拇竽懪袛?，能夠帶來安全有效的價值。你可以走了，謝謝你的坦誠?！?br/>
    尹卓冉微微欠身，什么都沒說，向門口走去?！半m然你無法得到這個案例永久的利潤分配，但我會在年終考核，將你的考核內容，提高一個難度系數(shù)?！比~勒蒙麗淡淡地說完，就又轉過身去翻閱手中的材料，尹卓冉?jīng)]看見他的嘴角露出的復雜笑意。

    極度掩飾喜悅的尹卓冉，平靜地道謝后離開了。隨后在走廊中遇到別的同事和督導者，他略顯匆忙地打招呼，但誰都看出了他難以壓制的興奮。所有員工年終考核的難度系數(shù)，都是逐年遞增的，督導者提高個別工作者的考核難度系數(shù)，就意味著這位工作者能在同等水平的同事中，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工作評估分數(shù)和利潤分配，這也代表升職加薪的速度，要比別人快。

    終于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尹卓冉對著正在變臉的《蒙娜麗莎》，做了一個激動的握拳動作。

    周禹公司所在的大廈，處于很偏僻的位置，每次去上班都需要坐一個多小時地鐵。公司不大，算上清潔衛(wèi)生兼做午飯的阿姨，剛好20個人。周禹有個很好的習慣，上班時間從來不登錄私人微|博，也沒人知道這個沉默的女（尸吊）在于晨的飯圈擁有的地位和威望。

    早上十點，編輯部的提案會，這是在編輯部主任帶領下，所有部門員工都可以發(fā)言、提出想法的階段性會議。當然，聰明的新人們知道沉默是金，情商偏低的新人會得到四字箴言“你說得對”。

    這是公司老板陳總的口頭禪之一。另一段陳總的金句是：“你看見的我只是個做書的房地產商，但你不知道我在做房地產之前做過十年的記者?！本庉嫴恐魅沃茺惥陼π氯诉M一步闡釋：“你的工作態(tài)度、對文字的敏感程度，都逃不過陳總的法眼。”

    至于“你說得對”，是這家公司特有的，忽視不重要的人與言論的最簡單方式。當有人的言論沒有摸清老總的脈，或者暴露了新人充滿想法與激情的表皮下，藏不住的幼稚和不切實際時，往往會得到這四個字。

    周麗娟對這句話的演繹是：“簡單的四個字，就是陳總的人生智慧。我們在一生中，面對不同的人，不同的思想，不同階段的競爭對手，往往都會遭遇詆毀、非議、反駁和謾罵，這個時候，用‘你說得對’滿足對方需要的認同感和存在感，是不浪費時間又不僵化關系的最好回答。我們要用佛家的慈悲智慧、道家的思維方式、儒家的……”

    當然這只是他在小范圍公眾場合中的闡釋，私下里的解釋只有一句話：“不得不回應叫囂的事兒|逼時，請記住，謳歌之?！庇谑牵跊]有企業(yè)文化只有老板文化的環(huán)境中，這句話被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演繹到極致。周禹覺得在公司里，這兩年最大的收獲，是把別人對他說的“你說得對”，變成他可以對別人講“你說得對”。

    陳總的辦公室在編輯部的后門內，里面又是個套間，這個自詡儒商的男人高大魁梧，大手大腳的模樣讓人想起要去赴約的包工頭。他身后的墻上，掛著一幅長卷，卷上左端是一張陰陽貓臉，右邊的主體是印刷體的書法字——“不管黑貓白貓，捉到老鼠就是好貓”。

    周禹看著那只貓臉出神，心想今天上午定時發(fā)布的微|博，應該已經(jīng)發(fā)布了，從昨晚的數(shù)據(jù)反饋來看，今天還有一次高|潮……周麗娟主任叫醒了走神的周禹，臉上帶著嚴肅的不高興，但眼神透露出驚訝和幸災樂禍的意味。

    周禹打開資料夾，沒有道歉，平靜單調地說：“是這樣的，我的提案擬定名稱為《他世界》，核心思路就是把古往今來女性中的成功典范，用正史與野史結合的方式，梳理出一條歷史、人物線索，探索不同時代中不同女性的精神面貌、成為典范的原因與價值，上卷以中國女性為主，下卷著眼于世界，編纂這樣一本書。下面我就架構細節(jié)與內容側重，向陳總和各位詳細闡述……”

    他順暢地說完之后，大部分人面無表情地看著陳總，只有兩三個新人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看著他的嘴，然后壓制住要打哈欠的困意。陳總沉吟片刻，鏡片后面閉著的眼皮下，眼球快速轉動著。他出乎意料地給出最高評價：“差強人意，有待完善?！?br/>
    這算是非常明顯的，陳總肯定某個人某件事的態(tài)度。有次在年會上，陳總帶著酒意，大談紅學，他談及所有人物中最欣賞的，竟然是賈母?！啊娏撕贸缘暮猛娴模刹粫衲銈兡贻p人那么驚呼‘好好吃哦’，他怎么說？‘這倒罷了，撕兩條腿來?！咀ⅲ涸臑椤阂粌牲c腿子來?！浚@是什么？這就是貴族氣質，一個人的大氣內涵和基本素質，你們記住，任何事，喜歡可以放肆，但表達一定要克制?！?br/>
    上午會議中陳總“克制”的肯定，讓不少人驚訝，只有周麗娟的目光中浮動著更為復雜的涵義。但周禹自身，已經(jīng)喪失了對外界任何評價的感知和反應，繼續(xù)麻木空洞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一個安靜而有能力的女（尸吊）絲。

    晚上，周禹打開微|博，看到新增的名人轉發(fā)與點贊數(shù)量飆升，視頻的播放量已達到十五萬。他暫緩了兩個號之間的罵戰(zhàn)，只發(fā)布了一張莫曉琳和翰翰的合影——在晚上大部分人吃完飯刷微|博的時間段。那張照片的文字很簡單：大家好，黑加侖莊園執(zhí)事今天露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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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卓冉和陳默陽平時的聚點，是一家偏日式的酒館。二層建筑，一層是小隔間，二層是帶臥室的獨立包間。老板是個頭頂?shù)刂泻５闹心耆A|人，大家都叫他老茅，全身帶著買賣人特有的油滑感，但與他熟絡的客人對他的生活知之甚少，因為老茅對個人私事絕口不提。

    陳默陽也只是有次跟一個老服務員打聽之后才知道，老茅以前有個日|本妻子，后來失蹤了，有人說死了，有人說跟人跑了。但誰也不知道確切的消息，老茅也孤身一人經(jīng)營這家店?？伤瓷先ゲ]有想象中那么孤獨落寞，反而像是生活富足、家庭美滿的生意人。

    “你夠意思啊，都沒跟我說他增加考核難度的事兒?！标惸栒f著，對老茅點頭示謝后，老茅又寒暄了幾句，出去了。

    兩個人在二樓的一間包廂里坐下，尹卓冉只是看著菜單，等老茅出去才開口：“到時候兌換所也會出公示，何況還有大半年，我也無法保證他會不會因為什么變故收回這個決定。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可沒打聽，是下午給他匯報數(shù)據(jù)的時候，不小心看見考核名單上的標識?！标惸栆话褤屵^菜單，在屏幕上點了那幾樣尹卓冉萬年不變的食物，又為自己點了幾種沒嘗試過的菜品，然后碰觸下單鍵?！澳闶遣皇桥挛抑懒藭刀剩瑫兴鶞蕚?，最后跟你競爭葉勒蒙麗督導者的位子？”陳默陽大喇喇也不加潤色地直言。

    尹卓冉盯住他的眼睛，沉默半天，突然笑了。“你并不比我差什么。評估值的細微差別也僅限于當初考核的那個階段，我們接受考核時的心態(tài)所致，并不代表這個差距永遠存在。很多方面，我甚至覺得你比我冷靜，理智?！?br/>
    “唉，怎么說呢。他說過，第三年的年終考核是最殘酷的。你現(xiàn)在被提高了考核難度，那就有可能輪不到我跟你競爭，應該是別的被增加難度的荷擔者。但如果這三年，我在督導者眼中的水平趕上你了，我們被分到一組再二選一的可能性很大。況且，他說的那種殘酷，到底殘酷到什么程度，只能等正式開始考核當天才能知道。我就是覺得，咱們差不多一起來的，共事了這么久，又是兄弟，挺難得的，別有什么事兒都瞞著我?！标惸栒f話的同時，酒菜已陸續(xù)被服務員端進來。

    他們對話的過程中，有人進來時，倆人盡量不說對人類世界來說陌生的詞匯，即使服務生耳朵里飄來那么幾句，也無法確定他們到底是做什么的。關于這點，老茅做得很好，從來不打聽他們的工作，每次見面也只是單純的問候和寒暄。

    “我有預感，葉勒蒙麗督導者所說的殘酷，那種程度也許是我們無法接受的。但我可以對你表態(tài)，假如不得不面臨我們一同競爭客服中心督導者的職位時，我會選擇讓步。這不是我的理想，并且，客服中心第一任人類督導者的位置，沒那么容易坐穩(wěn)。我對自己還沒這個信心?！币咳桨胝姘爰俚难赞o，并沒得到陳默陽比較兄弟情式的反應。

    陳默陽只是大咧咧地嗨了一聲，“不說這些了，喝酒，喝酒。”他們干了一小杯酒，陳默陽似乎覺得味道不合適，于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類似裝權限戒指的盒子，從中取出一顆像西瓜子形狀大小的漱石，丟進酒壺搖了搖，再為兩人斟上時，杯子里是綠瑩瑩的液體。

    “不知不覺的，我倒覺得巴斯特人的東西，比我們的好吃多了。你還記得咱倆剛當上掃描員那會兒，第一次打架那回吧？那天半夜，咱倆喝的就這種，口感簡直了?！闭f著，陳默陽又自斟自飲了兩杯，開始動筷子。“有機會，我還真想去看看巴斯特人那邊的世界，看看他們過的日子。”

    尹卓冉吃了幾口東西，似乎今天沒什么胃口，順勢躺了下來，看著旁邊臥室推拉門上的和服仕女圖。“不管怎么樣，我們對于他們來說，都是異族，就像他們對于摩希尸羅族來說，也是異族。不知道以后會怎樣。但至少這三年，能安穩(wěn)過下去，對我來說已經(jīng)很滿足了。雖然兌換所的信念也成為我現(xiàn)在的信念，我相信通過意識平衡，能讓這些不同種族的人組成的社會，慢慢變得更好，可……可有時候……”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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