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高大全對安凡的印象不錯。

    像六大派那種，高大全根本就沒想過留著他們。

    墻頭草的勢力，對華山派來說有不如無。

    不過安凡不同。

    他始終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而且一直在按照自己的計劃去做。

    他脫離華山派之后，確實給華山派帶來了很大的損失。

    但是他并沒有落井下石。

    真正落井下石的，是六大派。

    華山派日后自然是不歡迎安凡的，不過說多恨安凡，也是無稽之談。

    人各有志，安凡想要自立門戶，并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

    華山不容新華山，但是高大全給了安凡離開江南的機(jī)會。

    只不過他自己放棄了。

    他既然需要一個答案，那高大全就給他一個答案。

    高大全認(rèn)真解釋道：“如果你安心留在華山，日后華山派長老之位，自然少不了你。你做出了另外的選擇，不過并沒有對華山派造成根本性的傷害，也沒有在背后暗箭傷人。所以江南不容你，但是九州之大，自有你容身之處?！?br/>
    高大全十分灑脫，但是安凡的驕傲，卻讓他難以接受。

    陳摶為什么不對自己斬盡殺絕？

    安凡這樣問自己，然后自然就得出了答案：

    因為陳摶根本就不認(rèn)為自己能夠給他帶來麻煩。

    這并非對他品德的肯定，而是對他能力的蔑視。

    而不得不說，安凡必須承認(rèn)，陳摶的蔑視，很有道理。

    因為他自己也不認(rèn)為還能夠給陳摶再帶來什么樣的傷害。

    一把劍，失去了鋒芒，也就失去了他存在的意義。

    安凡心若死灰，劍意立即蒙塵。

    在場的人都堪稱一方高手，眼光自是不凡，立刻就看出了安凡此時的狀態(tài)。

    “可惜了，劍心蒙塵，日后劍道再難寸進(jìn)?！?br/>
    “陳摶老祖沒有要安凡的命，可是卻廢了他這個人?！?br/>
    高大全本是一番好意，卻沒想到造成了這樣一個后果，他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他當(dāng)然不會有什么負(fù)罪感。

    一切都是安凡自己的選擇。

    安凡也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狀態(tài)，不過此刻他已經(jīng)沒有心氣東山再起，所以并沒有特別沮喪。

    他只是請求道：“安某犯的錯，安某一人承擔(dān)，請老祖放過新華山的弟子?！?br/>
    高大全的表情頓時變得似笑非笑。

    “你真的這么想？”高大全問道。

    安凡心中微怒：“老祖懷疑安某人品嗎？”

    “自然不是?！备叽笕p笑道：“只不過你怕是還不了解全部的情況。”

    高大全對陳夢秋點(diǎn)頭示意，陳夢秋會意，派人前去知會張貞娘。

    很快，大屏幕上，便出現(xiàn)了新華山的畫面。

    在以往只有安凡才能坐著的掌門之位上，坐著一個飄渺如仙的白衣道人。

    安凡可以發(fā)誓，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道人。

    但是他的手下、他的弟子，都跪在此人的腳下。

    很快，聲音傳了出來。

    “大人明鑒，當(dāng)日弟子之所以會脫離華山派，全是因為安凡那廝的蠱惑。”

    “是啊大人，我們都是受了安凡的蒙蔽才會做出如此不智之舉。”

    “大人，弟子愿為您的內(nèi)應(yīng)。安凡武功高強(qiáng)，老祖又不能自降身份對他出手。如果大人允許的話，小的可以在他的飲食中放入散功藥。”

    ……

    安凡的身軀開始輕微的顫抖。

    眼中的死灰之意更濃。

    其他人看向安凡的眼神，則十分憐憫。

    在場的沒有傻子，當(dāng)然不會相信那些人的一面之詞。

    只不過，絕境關(guān)頭，才能看出一個門派的成色。

    在華山派面臨絕境的時候，有很大一部分弟子堅守華山，在塵埃中維護(hù)了華山派的尊嚴(yán)。

    現(xiàn)在輪到了新華山，這些弟子的表現(xiàn)，卻讓人作嘔。

    新華山和華山派的區(qū)別，差的不僅僅是底蘊(yùn)，還有風(fēng)骨。

    視頻中的那名男子似乎也厭倦了陪著這些小人物浪費(fèi)時間，不見他如何動作，跪在他腳下的那些人就已經(jīng)全部昏迷過去。

    然后再也沒有醒過來。

    “安凡，你真的要為這些人求一個未來？”高大全繼續(xù)問道。

    安凡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使自己平靜下來。

    他輸?shù)袅艘磺?，至少不能再輸?shù)糇约旱娘L(fēng)度。

    “讓老祖見笑了，我果然是什么方面都不如老祖?！?br/>
    安凡的語氣十分欽服。

    高大全并不謙虛，直言道：“因為新華山出身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從一開始，這個門派就沒有未來，也得不到別人的尊重?！?br/>
    但凡真正的超一流勢力，莫不都是篳路藍(lán)縷，從無到有創(chuàng)建起來的。

    而新華山，則是一群華山派不要的弟子組建的低配華山。

    這樣的勢力，談什么未來？

    從前安凡不懂，現(xiàn)在他懂了。

    可惜，已經(jīng)晚了。

    安凡心中苦笑一聲，不過目光卻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老祖，安某此生先敗于劍神之首，后敗在老祖手中。技不如人，無話可說。老祖洪恩，放安某一條生路，但安某此生，不做逃兵?！?br/>
    高大全的表情變得鄭重起來。

    其他人看向安凡的目光也由憐憫變?yōu)闅J佩。

    “劍神當(dāng)年劍試天下，安某明知不敵，卻也以劍相抗；老祖昔日神威如獄，道左相逢，安某也沒有束手就擒。今日安某眾叛親離，乃是咎由自取，不敢怨天尤人。但安某不準(zhǔn)備離開江南，安某生在江南，自然也要死在江南?！?br/>
    高大全神情凝重，沉聲道：“你這是在找死?！?br/>
    華山派有自己的尊嚴(yán)，不能容許一個背叛了華山派的大天位巔峰高手在江南活蹦亂跳。

    那是對華山派威嚴(yán)的挑釁。

    安凡當(dāng)然不會不明白這一點(diǎn)。

    “請老祖賜安某一死，但安某不會束手就擒。”

    安凡身后鐵劍升空，劍氣沖霄漢，鋒芒動九天。

    但是沒有人看好他。

    當(dāng)然，也沒有人憐憫他。

    這樣的梟雄，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安凡顯然是打定主意，想要在臨死前和陳摶一戰(zhàn)。

    死在武神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

    高大全準(zhǔn)備出手，成全安凡的死志。

    不過這時，他耳朵一動，停止了自己的動作。

    下一刻，一道陌生的聲音在華山響起：

    “師尊有事，弟子服其勞。安凡，你既求死，我來成全你，如何？”

    一個白衣道人，翩然出現(xiàn)在安凡面前。

    正是視頻中去了新華山的那個道人。

    “你是？”安凡疑惑。

    “師尊坐下二弟子，天門第二統(tǒng)領(lǐng)，張無夢?！?br/>
    張無夢淡淡開口，云淡風(fēng)輕，口中的話卻是強(qiáng)勢無匹：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春秋。既然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便送你去見閻王?！?br/>
    安凡笑了。

    雖然天門八大統(tǒng)領(lǐng)的出現(xiàn)震撼到了很多人，但是這些人中不包括他。

    從一開始，他便是華山派陳摶之下第一人。

    即便連續(xù)輸給了劍神和陳摶，可是輸給兩個武神，對于一個大天位的劍客來說是恥辱嗎？

    安凡不認(rèn)為陳摶不出手，華山派有人能夠留得住他。

    “老祖，您也是這個意思嗎？”安凡問道。

    高大全神色淡然，聲音平緩：

    “打敗無夢，從此江南任你縱橫?！?br/>
    顯然高大全并無半分擔(dān)心張無夢的意思。

    安凡怒極反笑：“好好好，那老祖就別怪我不給您面子了。”

    “大言不慚，對付你，何須師尊出手？”張無夢冷笑道：“不怕告訴你，新華山已經(jīng)被我所滅，想要報仇，盡管朝我招呼便是。死于你手中，華山派絕無人找你報復(fù)?！?br/>
    安凡眸如利劍，被張無夢真正的激怒了。

    甚至于他蒙塵的劍心都開始明亮起來。

    在場之人并不缺乏高手，安凡身在其中，沒有察覺，但是圍觀之人卻看出來了：

    “張無夢在有意激怒安凡?！?br/>
    “安凡剛才劍心蒙塵，戰(zhàn)力下降不止一成。張無夢這是不想趁人之危，所以故意挑起安凡的戰(zhàn)意。”

    “張無夢好大的魄力，難道真的有把握勝過安凡這個江南第一神劍？”

    很多人都看向高大全，想要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什么。

    結(jié)果當(dāng)然是無功而返。

    不過這些人其實不知道，高大全內(nèi)心也沒有十成把握。

    安凡的實力，人所共知。

    雖然未入天榜，但是在高大全看來，實力未必比天榜高手低。

    只不過因為連敗于劍神和陳摶之手，所以戰(zhàn)績方面才顯得并不突出。

    張無夢現(xiàn)如今能否勝過安凡，高大全并不清楚，只是他不能在眾人面前落了張無夢的面子。

    自己的弟子，當(dāng)然是自己護(hù)著。

    大不了待會張無夢真的不敵安凡，他直接出手便是。

    想要不被人發(fā)現(xiàn)擊敗甚至擊殺一個大天位，對于現(xiàn)如今的高大全來說，并不是太難。

    不過高大全很快就發(fā)現(xiàn)，自己是多心了。

    其他人比陳摶反應(yīng)慢一些，但是畢竟也都是天下有數(shù)的高手，很快也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

    “兩個人怎么還沒動手？”

    “有蹊蹺，你們看張無夢的眼睛。”

    “這是――噩夢之瞳？張無夢是夢魔？”

    有人忍不住失聲驚呼。

    夢魔，是魔教魔焰滔天的一大魔頭，在月魔沒有出現(xiàn)之前，夢魔甚至僅次于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魔祖，被公認(rèn)為最強(qiáng)的四大魔頭之一。

    江湖傳聞，夢魔殺人，從不親自動手。

    他修煉的神功偏門至極，能夠輕易讓對手陷入到最深的噩夢當(dāng)中，從靈魂上徹底殺死對手。

    而最可怕的，是夢魔的眼神。

    等閑時候，夢魔殺人是沒有任何動作的。

    只有面對大敵的時候，夢魔才會動用他的噩夢之瞳。

    一旦陷入到了夢魔的噩夢之瞳中，就會陷入夢魔親自為對手編織的噩夢。

    至今為止，所以和夢魔作對的人，全部死亡。

    夢魔出手，無一敗績。

    在看到張無夢的狀態(tài)之后，高大全也大吃一驚。

    “無夢居然修成了《大夢心經(jīng)》，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高大全有一種喜出望外的感覺。

    “二師弟確實天縱奇才，我曾經(jīng)嘗試過修煉《大夢心經(jīng)》，卻始終無法入門。”陳踏法感慨道。

    張無夢現(xiàn)在所施展的神功，名為《大夢心經(jīng)》。

    這門神功是陳摶在成為武神之后，傾盡畢生才華創(chuàng)出的，絕對不遜色于他的本命功法《蟄龍法》。

    陳摶昔日真正的意圖，是想要借助《大夢心經(jīng)》夢中證道，臻至傳說中準(zhǔn)提佛祖的境界。

    不過后來他發(fā)現(xiàn)，夢中證道純粹是無稽之談。

    虛幻的始終虛幻，只有親身經(jīng)歷，才真正是屬于自己的東西。

    所以他將這門神功束之高閣，轉(zhuǎn)而謀劃真正的轉(zhuǎn)世。

    卻沒有想到，張無夢另辟蹊徑，將《大夢心經(jīng)》作為攻擊手段，反而取得了令九州動容的成就。

    這不是陳摶昔日的本意，但是《夢中證道》這門神功的強(qiáng)悍，在張無夢手中，確實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

    此刻，安凡已經(jīng)滿頭大汗。

    他的眼前，已經(jīng)沒有了陳摶，也沒有了張無夢，取而代之的，是深藏在他內(nèi)心的陰影，那個劍道無雙的存在――劍神。

    他永遠(yuǎn)都忘不了，昔日他意氣風(fēng)發(fā)之時，是劍神給了他人生首敗。

    從此，劍道氣運(yùn)歸于劍神一人，他只能黯然落寞。

    現(xiàn)在，他又看到了這個人。

    和從前一樣的風(fēng)華絕代，一樣的無可匹敵。

    拿什么來擊敗他？

    觀戰(zhàn)諸人只看到安凡的神色不斷變幻，身上的氣息忽強(qiáng)忽弱。

    外界的任何動靜，都不能夠影響安凡，他已經(jīng)陷入到了張無夢為他編織的最深的噩夢當(dāng)中。

    當(dāng)然，此刻張無夢自己也陷入了進(jìn)去，但是張無夢的狀態(tài)，比安凡好太多。

    半個小時過后，安凡劍氣自體內(nèi)裂出，七竅流血。

    再過十分鐘，華山山巔，劍氣縱橫。

    而安凡，則焚劍自毀。

    死亡之前，所有人都曾經(jīng)聽到安凡在大呼：

    “劍神，我便是死，也不會死在你的手中?！?br/>
    這當(dāng)然是一個夢。

    他死在了夢里。

    現(xiàn)實里也一起死了。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春秋。

    《大夢心經(jīng)》，并非天下無敵。只要意志堅定，沒有絲毫心理陰影，那束手就擒的，便是張無夢。

    可惜，安凡內(nèi)心，不止有一個陰影。

    所以，在張無夢面前，他毫無招架之力。

    求仁得仁，江南第一神劍，隕落當(dāng)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