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芷跟在她身后,見到我的一瞬,她抿嘴笑起來,“陛下說睡不著要出來走走,就走到你這兒了?!救淖珠喿x.】
留下尚有些錯愕的我。不過轉(zhuǎn)念間,我便想起從前在重華宮,她也曾夜半只身來找我。我見她捂著耳朵,想是嫌外面炮竹聲太吵,忙請她進屋來。
她好奇的打量著我的房間,見書架旁掛了一卷富春山居圖的前段剩山圖,遂對我點首笑問,“你不是說這些書畫看看就好,不必擁有么?怎么又向武英殿借來掛著,還是他們知道你喜歡,特意拿來孝敬你的?原也不值什么,你若真想要,向朕求了,朕豈有不賞你的?”她揚著臉,好似終于抓到我的秘密一般開心得意。
我亦笑著擺首,請她再上前去細看。她狐疑的走過去,盯著那畫看了不到一會兒,發(fā)出啊的一聲輕叫,隨即回身不可思議的看著我,“這原是你畫的?”
我頜首微笑,“是,不過確實是向武英殿先借了原作,臣照著臨的?!?br/>
她看看我,又再扭頭去看畫,一壁搖著頭,嘆道,“元承,你真是,真是……你臨的幾可亂真。若不是你落款的那句,元承戲墨,朕真的看不出來。你畫的真好,朕看著只覺得,心脾俱暢?!?br/>
我笑著應(yīng)她,“臣只是仿畫,應(yīng)該說,子久先生的畫藝確實令觀者心蕩神馳?!?br/>
她猶自嘆息不已,因又問我緣何不把那副清明上河圖擺出來。我憶起那日秦啟南曾質(zhì)問我這幅畫的去處,一時便未答她,只含笑看著她。
她亦默然。我由此想到,她本應(yīng)該和秦啟南在交泰殿就寢,于是不免好奇的向她發(fā)問,為何會突然想來找我。
她淡淡一笑,“朕不想陪著他。又睡不著,只好出來逛逛。”
我驀地聯(lián)想起之前的風波,有些惴惴不安,“可今日是上元節(jié),按宮制,陛下確實應(yīng)該和王爺在一起。何況,您這樣出來,王爺,不會不高興么?”
她輕蔑一笑,繼而擺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言道,“朕何須在意他高不高興?不過,朕也不必自找麻煩。出來前,他已經(jīng)睡得死死的了,今夜就算爆竹聲再響,只怕他也醒不過來。你大可放心,他不會知道朕去了哪里,和誰在一起?!?br/>
我不禁蹙眉,看來她是給秦啟南服了些安睡的藥物。雖然覺得不妥,但我還是從她的話里聽出了一些,她在為我考慮的意思。
我確有幾分竊喜,而這樣的歡喜令我很快淡化掉,心中原本對秦啟南懷有的深深歉意。
然而我的理智提醒自己,此時應(yīng)該把這份喜悅小心隱藏好,換上另一幀克己守禮的心境,就像多年來我一直習慣的那樣,波瀾不驚。
我壓制內(nèi)心的躁動,冷靜的提醒她,“臣以為,近來陛下和王爺都很和睦?!?br/>
她冷哼了一聲,挑眉道,“他幾乎害朕生產(chǎn)時殞命,朕怎會和他和睦?不過裝樣子罷了,朕與他,此生都不可能同心同德,鸞鳳和鳴!何況,今日你也聽到了,秦太岳的話,你以為如何?”
我知道她心中所想,卻不愿順著她的思路回答,“起碼有一點他沒說錯,在皇子品行智識尚未確定之前,不宜過早立儲。何況他今日之言,也確實替陛下化解了尷尬,畢竟是家宴,一眾宗親在座,您也不能像對待臣工那樣對待他們。所以,秦大人也算是睿意機變,為陛下著想?!?br/>
“你又跟朕顧左右言他!朕知道你聽的出來他的意思。立儲,他自不必擔心,反正朕立誰,他都是儲君的祖父,只是他還可以挑上一挑。也許挑個聽他話的,也許挑個能繼續(xù)有助于秦家的。你可知道,他的小兒子秋闈中了亞元,他是立意要為秦家再培養(yǎng)出一個閣臣,再來輔佐朕的兒子,孫子!他今日不過白獻一個人情給朕罷了?!?br/>
她長嘆了一口氣,煩悶的說著,“你自然不會知道,那天的事,秦太岳聽后大為震怒,斥責了秦啟南。不然以他那般高傲的性子怎會輕易向朕低頭,且那么容易便放過你?”
我在心中嘆息,“為什么陛下不肯相信,王爺對您的真心呢?”
她平靜的望著我,笑容冷靜,“朕沒有不信。是朕不需要!他對朕的心,虛虛實實。需要予取予求,便把朕當作是皇帝。需要滿足自身情感,便把朕當作是一個女人??上?,朕不是尋常女子,不需要他溫柔愛憐,更加不需要他為達目的曲意迎合。朕要的是一個在政事上志同道合,生活中心意相通之人,肯錯后一步站在朕的身后,不會有怨懟和不甘,更加不會覺得自己一世的才華都因為與朕結(jié)合而付之東流。這才是朕想要的丈夫?!?br/>
我黯然無語,確有些心痛,她的心愿此生怕是永遠不能實現(xiàn)了,這是個死結(jié),我并不知道該如何寬慰她。
“朕有的時候,真羨慕皇祖父他們?!彼鋈还首鬏p松的說,“那些男人作皇帝就可以三宮六院,那么多嬪妃,花團錦簇,皇帝只用當她們是滕妾,是寵妃,卻不用真心相待,那便簡單多了?!?br/>
這個自我安慰的說法太過粗暴,人皆有感情,帝王亦如是。“陛下忘了玄宗和楊妃么?男人作皇帝也是會有傾心相愛的需要和隨之而來的煩擾?!?br/>
“李隆基?他若真那么愛楊玉環(huán)又豈會將她賜死馬嵬驛。不過還是最愛他自己罷了?!彼龐舌偷?,繼而揚起下頜,驕傲的道,“若是朕,一定不會殺了玉環(huán),也不會再回去當一個受盡欺凌的太上皇。朕會和玉環(huán)遠走高飛,過一過不一樣的人生!”
我啞然失笑,擺首道,“在古人之后議古人之失,則易。處古人之位為古人之事,則難。陛下未嘗有過那般處境,亦不該無故菲薄玄宗?!?br/>
她低眉輕輕的笑了,須臾,抬眼正視著我,“你也不是朕,怎知朕不會那么做?說什么千秋帝王業(yè),不過短短幾十年罷了,即便再貪戀,也終究要放手。既然青山遮不住,不如順流而下,去看看前路的風景,總好過人生長恨水長東?!?br/>
我低首莞爾,她確有我想象不到的決斷和灑脫,當然也有異常執(zhí)著的**。
我不愿她過多沉浸于煩惱中,起身去拿了那件百家衣,捧給她看。
“百家衣?”出乎我意料,她竟然認得,“這是,你縫制的?”她調(diào)笑的問道。
我蹙眉,“陛下真的以為,臣什么都會做?這是請司衣局的宮人做的。是臣送給殿下的禮物?!?br/>
她摩挲著衣服,沉吟良久之后,抬起頭對我笑道,“你的意思,朕懂得。是希望蘊憲能健康平安的長大。這禮物很好,比那些金玉之物更好?!?br/>
我擺首向她解釋,“貴重也好,簡素也罷,都是心意。臣只是覺得自己的財物皆是陛下所賜,再轉(zhuǎn)手送給殿下有些殊無誠意,因此才想了這個?!?br/>
她聽了燦然一笑,了然的點了點頭。我于是好奇的問她,如何知道百家衣這種物事的。
“你以為朕從前只是養(yǎng)在深宮里,什么都不曉得的公主么?朕去過遼東,去過云南,去過浙西,去過……地方多著呢。好多你以為朕不知道的東西,朕其實都見過?!?br/>
她神情忽然一黯,接著說道,“可惜,當了皇帝,朕反倒沒機會出去了。所以朕派你出去,替朕看看外頭的世界變成什么樣子了。以后若有機會,朕也要去走走,旁的地方罷了,唯有江南,朕一定要去看看?!?br/>
江南地,紅杏煙柳,水邊朱戶,一卷黃昏雨,一枕傷春緒,芳草迷歸路。我亦很想重返記憶中漸漸迷蒙的江南,與她一起,哪怕只是錯后半步走在她的身側(cè)。
一陣喧天的煙花聲響徹禁城,也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們彼此對視,都覺得此刻,無論任何聲音都會淹沒在這片震耳欲聾的鳴響聲中,與其說話,不如靜對凝望。
她雙眸一亮,忽然走近我,在我耳畔說道,“陪朕去東華門城樓上觀煙花。”
我心中一驚,看更漏已過二更,我本能的沖她擺首,她卻一把拉起我向外走去。
“陛下這樣做會驚動守城的侍衛(wèi),明日必會傳揚出去?!蔽依∷髨D阻止。
她垂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紅鶴氅,莞爾道,“把你的衣服拿來給朕穿上,不就行了么?”
我愕然無語,她卻一徑用目光催促我。知她心意已決,我無奈的取出自己的青金羽毛緞斗篷披在她身上,替她把帽子系好。她身量纖弱,幾乎陷在衣服中,青色的緞帽下,更襯的一張小臉清麗無雙。
她不再多言,拉起我快步往東華門城樓方向走,她越走越快,到后來竟跑了起來,好像生怕趕不上那終場的煙花似的。
守城的侍衛(wèi)皆認識我,見我要登城墻也未加阻止。我暗自好笑,自我做上這個司禮監(jiān)掌印,還從未有過這樣的舉動,也許明日天明,宮中就會傳開,周元承果真是個年少任性之人,為看煙花竟夜半登上城墻。
上元節(jié)京城無宵禁,百姓可通宵達旦慶祝節(jié)日。東華門緊鄰燈市口,市樓南北相向,其間朱扉繡棟,素壁綠綺,街中搭有數(shù)十座燈架,時近夜半仍有車馬穿行其間,荷花燈、芙蓉燈、繡球燈雪花燈,更有猿猴燈、白象燈、青獅燈,不一而足。
她忽然手指著近處一盞秀才燈笑起來,輕聲道,“這個青衫秀士,正在欠身揖禮,眉目清潤,皎若朗月,可像你不像?”
我笑而不答,指給她看稍遠處一盞娘子燈,“觀這位娘子,容色清麗,行止溫柔,有孟姜之遺風,像不像陛下您?”
腰間一痛,原來是她用手肘重重的頂了我一記,她輕嗤道,“朕才不溫柔。朕白夸了你,你竟敢笑朕?!?br/>
我低首,抑制不住想要笑出聲的沖動,只好側(cè)過頭去不看她,順帶將心中幾欲奔逸而出的歡喜愉悅,悄然掩飾于茫茫夜色中。
忽然一道煙火倏地飛起,火光直沖天際,瞬息間便在半空中炸開,灑下萬道燦金流光,將漆黑夜空耀的如白晝般明亮。
周圍的樓臺殿閣,在這恍如銀河傾瀉一般的炫目光華下,巍峨之勢頃刻間蕩然無存。
我在光影中轉(zhuǎn)頭看向她,寬大的緞帽遮住了她半張臉,她好像知道我在看她,微微的側(cè)過一點頭,目光卻還沒舍得從那片鎏金中移開。
我就這樣看了她許久,直到最后一支煙花綻放完,夜空陡然恢復(fù)一片寧靜。我看到她牽起了嘴角,沒有轉(zhuǎn)頭,只是望著霎那即安寧的夜色。
但我知道,她是在對著我笑,那個笑容明亮且充滿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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