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運城，是關(guān)公故里。

    運城人信仰關(guān)公，全市各地有數(shù)不盡的關(guān)公像，甚至有世界上最大的80米高的一座。

    當(dāng)然，運城最有名的當(dāng)屬解州關(guān)帝廟，因為據(jù)傳聞，那里葬著關(guān)羽的遺骸。

    我大約在十年前，和家住運城的舍友澹臺（澹臺是復(fù)姓，在這里就不指出舍友的全名了）曾去過這里兩次。

    運城解州關(guān)帝廟正殿的二樓有一尊關(guān)公像，那是一尊坐像：關(guān)公一手撫著胡須，一手拿著《春秋》。

    我當(dāng)時問澹臺，關(guān)公身高多少？

    澹臺說，按運城當(dāng)?shù)氐恼f法，關(guān)公應(yīng)該身高兩米。

    我還曾笑著說，這尊坐像，看起來怎么也不像兩米。

    澹臺告訴我，這是按史籍一比一還原的雕像。

    他為了讓我確信，坐到了關(guān)公像旁邊來做對比。

    澹臺身高一米八，體重兩百多斤，當(dāng)他坐在關(guān)公像身邊的那一剎那，我確信無疑。

    ——可眼前這尊越南的關(guān)公像，明顯不同……

    這座關(guān)公像只有大約一米高，是一尊站像。一米高很好理解，可能是藝術(shù)的一種縮放……那為什么要說怪呢？

    ——因為我似乎從來沒有見過……一手拿著大刀、一手拿著《春秋》的關(guān)公像……

    我在腦子里反復(fù)回憶……只拿大刀的、只看《春秋》的、騰云駕霧的、甚至拿著金元寶的……就是沒有見過又拿著大刀、又看著《春秋》的關(guān)公像……

    我當(dāng)時覺得，我應(yīng)該是才疏學(xué)淺、見識不夠，于是我便詢問了徐明成夫妻和格桑三人——他們?nèi)嗽谒妓髟S久之后，也回答沒見過……

    ——我們當(dāng)時做了定論，一致調(diào)侃自嘲地認(rèn)為是我們自己沒見過世面……

    那么——

    《春秋》里的四色地圖又怎么解釋呢？據(jù)記載，這是1852年格斯里首先發(fā)現(xiàn)的……

    這一切，難道真如我們所說——是我們沒見過世面？或者上邊說過的失誤或者惡作??？

    還是這段時間里接二連三的事情，讓我們變得太敏感？

    ……

    又是一個只有分析，沒有判斷……

    ——甚至說，無聊的提問、試圖的分析、沒有判斷……

    黑色幽默？

    那么這場幽默，到底是有人在跟我們開？還是我們自己“幽默”了自己？

    ……

    我們一籌莫展……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個人的說話聲——

    “好小子！本大爺不陪你們玩了，你們還主動送上門來！”說這話的，自然不是別人，就是之前與我和格桑比試的那個人。

    “不錯不錯！有趣有趣！哈哈哈……說吧，你們還想比試什么！本大爺奉陪到底！”那個人一邊笑一邊說道，似是歡喜。

    “我想，你可能誤會了，我們能在這里再次相遇，只是我們恰巧在這里……”我的話還正在說，便被那個人搶斷了。

    “什么誤會！什么恰巧！你們就是迷戀本大爺?shù)娘L(fēng)采！故意追尋而來的！”那個人振振有詞、得意洋洋地說道。

    迷戀？風(fēng)采？這幾個詞，瞬間逗樂了我們四人……

    “為什么要說是我們追尋你呢？為什么不說是你追尋我們呢？是你仰慕我們的風(fēng)采吧!”徐明成邊笑邊對著那個人說道。

    “放屁！本大爺會追尋、仰慕你們？你們以為，你們是關(guān)二哥？可笑之至！”那個人有一絲生氣地說道。

    “那你講講，你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你不是已經(jīng)坐著你的烏龜跑了嘛！”徐明成回復(fù)道。

    “本大爺跑了？本大爺剛剛是跑了嗎？好你個臭小子，胡說八道什么！還有！那是烏龜嗎？！那明明是……”這個人的話像是沒有說完，他停頓了一下，繼續(xù)說道：“睜大你們的狗眼睛，你們難道看不出來，我穿的是廟祝的衣服嗎？！

    ——我們這才注意到，原來他已經(jīng)換了一身衣服，一身廟祝的衣服……

    “你是廟祝？哪個廟的廟祝？”徐明成繼續(xù)問道。

    “本大爺站在這，自然是這的廟祝！”那個人狠狠地說道。

    ——廟祝？他竟然是廟祝？跟我和格桑比試的那個人，竟然是這里的廟祝？

    “好了！不廢話了！想比什么！”那個人繼續(xù)狠狠地說道。

    “廟祝先生，您是真的誤會我們了……”此時的我，已經(jīng)用“廟?！比シQ呼那個人了，我繼續(xù)說道:“我們確實是正好路過，咱們也確實是恰巧相遇……”

    “高原人，我看你斯斯文文，沒想到你也這般做作，想跟我比就跟我比，啰里啰嗦、鋪墊這么一大堆干什么！還是你那位兄弟爽快！敢愛敢恨！”廟祝指著格桑對我說道。

    “我大哥說的沒錯。”一直不發(fā)聲的格桑，此時說了一句。

    “是嗎？……”廟祝若有所思片刻，繼續(xù)說道：“好！臭小子！我信你！看在這位兄弟的份上！他肯定不是個會撒謊的人！那你說說，你們不是仰慕我，那你們?yōu)槭裁丛谶@里！”

    “我們說了啊！我們正好路過這里進(jìn)來拜關(guān)公！”我跟李成均竟同時發(fā)出聲音——本以為，廟祝的那句“我信你”已經(jīng)讓“誤會”全部解開，可誰知道，他只是信了“我們沒有仰慕他”……

    “正好路過？拜關(guān)公？”廟祝狠狠地盯著我們，繼續(xù)說道：“拜關(guān)公，磕完你的頭，拜好就行了，為什么要嘀嘀咕咕，沒完沒了！”

    此時，剛剛那兩個聊天的游客，看情況不對，已經(jīng)趁著我們說話偷偷溜走了……殿里只有我們五人。

    “嘀嘀咕咕？我們沒有嘀嘀咕咕??？我們只是好奇而已！”我說道。

    “好奇？好奇什么？”廟祝問道。

    緊接著，我便說出了之前對于關(guān)公像的那些好奇問題。

    ……

    “高原人，看起來，你還有點見識??！”廟祝聽完我所說的那些好奇事情之后，沉默了一會，說出了這句話。

    “見識不敢當(dāng)，我們四個現(xiàn)在是覺得自己沒見識……”我誠懇地說道。

    “有些事情，不需要好奇。不見不識，有時候是最好的歸宿……”廟祝緩緩地說道。

    “是啊，不見不識自然最好。但就怕，見了不識，無所歸宿啊……”我說道：“比如，您送的眉毛……”

    “眉毛......眉毛怎么了？”廟祝望著我問道。

    “眉毛到底怎么了！這應(yīng)該由您來回答吧！”我說道。

    我之前表達(dá)過，在我看來經(jīng)常愛使用“先生”和“您”的人難免有些故弄玄虛的味道。

    我和廟祝之間的這幾句話，我刻意多次使用了這兩個詞：

    一是因為我心里必然還沒放下他拉著格桑跳湖憋氣，給格桑險些造成生命危險的不滿；

    二是我始終對他廟祝的身份，還存有懷疑。

    畢竟，他的風(fēng)格轉(zhuǎn)變的過于突然……

    “怎么？黃金做的眉毛還嫌廉價?”廟祝看了我一眼，繼續(xù)說道：“年輕人！做人不能太貪心！”

    （廟祝這句話里，已經(jīng)把我稱呼為“年輕人”，而不在叫我“高原人”——這樣看來，我對于眉毛的提問，讓他有些反感我了）

    “黃金自然不廉價，能用黃金做出如此這般的眉毛工藝品，那當(dāng)然更不廉價。”我緩緩地說道。

    “那你對這件東西還有什么疑問？”廟祝像是有些惱怒，他狠狠地說道。

    “我只是好奇，為什么要送一個眉毛？或者說，為什么要用黃金打造一個眉毛？”我說道。

    “這有什么值得好奇的！黃金打造的東西多了——牙簽、水杯、鋼筆、汽車，甚至還有人造出黃金衛(wèi)生紙……”廟祝似是不屑地說道。

    黃金做的衛(wèi)生紙，那自然是一種開玩笑的比喻，實際上那是用金箔做成的——據(jù)說，那是迪拜富豪使用的，上邊印有花紋，一卷一百多萬美元，合人民幣大約八百多萬……

    “是，單純用黃金打造眉毛，在這個世上或許也不算稀奇……”我緩緩地說道：“但——所有看似稀奇的事，都跟眉毛有關(guān)，那，我就必須值得一問了?！?br/>
    “哦？——除了這個黃金眉毛，還有什么事跟眉毛有關(guān)？”廟祝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有些特殊，但至少可以肯定，這種表情里摻雜著一些驚訝。

    我轉(zhuǎn)身看向徐明成夫妻和格桑三人。

    此刻的他們?nèi)?，必然知道我接下來要講什么，他們沒有絲毫想阻礙的眼神和動作——因為可能我們都感到，眼前這個廟祝也許是解開“眉毛”問題的關(guān)鍵，甚至他可以完全解開，甚至“一周之后”的那個危機(jī)，我們可以不用再去參與……

    于是，我便從“徐明成第一次來電”到“湯得遜拿出陳翼德的短信”的全部經(jīng)過告訴了眼前這個穿著廟祝服、自稱廟祝的人。

    （此時的我，還是沒有認(rèn)為，在書店遇到的“眉毛”和后來這些事一定有關(guān)，所以，我沒有講那一段）

    當(dāng)我敘述這一切的時候，廟祝先是一愣，轉(zhuǎn)而又變成憤怒。

    但我說完以上這些經(jīng)過的時候，他竟然表現(xiàn)出了一絲出奇的鎮(zhèn)定，這種鎮(zhèn)定很怪異，像是在刻意地壓制著什么。

    過了好一會，廟祝突然張開了嘴，他說道：“這群人無聊至極！有完沒完！早都跟他們說過了！過去的已然過去……”

    廟祝說這句話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很黑，景區(qū)里幾乎已經(jīng)聽不到游人的聲音。

    他這句突如其來的一句，再加上靜靜的夜色，更加使人覺得空蕩和一無所知……

    “是！這群人無聊之至！虧湯得遜還說他們是一群有趣的人！”我重重地說道。

    我這句話一語雙關(guān)，是一種典型的問話技巧。

    ——首先，我順著廟祝的喜怒說下去，從情感上，廟祝不會反感我；再者，我顯然是想通過這樣的問法，得到一些關(guān)于“他們”的確定性回答

    ——我此時已經(jīng)先入為主地斷定廟祝說的“他們”不是陳翼德和湯得遜；或者不止是陳翼德和湯得遜……

    我故意這樣說，就是讓廟祝誤以為我已經(jīng)知道了一些事；或者他直接脫口而出反駁我……這樣，或許是撬開廟祝嘴巴的方法……

    廟祝并沒有直接回我的話。

    顯然，“脫口而出反駁我”的打算已然落空。

    他遲疑了片刻，看了看我，說道：“哎！也不能說沒趣吧，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們確實是一群非常有趣的人……只是，這么有趣的人，為什么不愿意放棄這些無聊的事呢……”

    另一個角度？廟祝嘴里的“另一個角度”是怎樣的角度？有趣的人不愿意放棄無聊的事？怎樣的有趣?怎樣的無聊？

    ——聽著廟祝的話，我腦海里不停地在想這些問題。

    我思索了半天，但是和之前一樣，還是無解，只有那些零星的分析……

    我定了定神，看著廟祝，問道：“那么，你能講講，為什么你沒有眉毛嗎？”

    （此時的我，已經(jīng)從上邊的對話開始，不知不覺中把“您”換成了“你”；或許在潛意識里，我也不知不覺的不那么反感眼前的廟祝了）

    “眉毛？你說的是我臉上的眉毛吧?！睆R祝說道。

    “自然說的是?！蔽一卮鸬?。

    “那是一場大火沒的?！睆R祝似有所想地說道。

    “怎樣的一場大火？”我追問道。

    “一場很大很大的火……很大很大……延綿幾百里……”廟祝說著這句話，望了望天上的月亮。

    “延綿幾百里？”我不由地說出了聲。

    接著，我便在腦子里回憶，這三四十年來世界上發(fā)生的所有大火：1983年發(fā)生在加里曼丹的大火，燒毀森林三百五十萬公頃；1987年，發(fā)生在我國大興安嶺的大火，燒了二十八天，據(jù)衛(wèi)星云圖計算，過火面積約有一百三十萬公頃……當(dāng)然還有前不久的澳大利亞大火……

    ——但，他說的這延綿幾百里的大火，到底是哪一次呢？這時的我，自然無法推論……

    ——人的注意焦點一旦停留在某些自己在意的事上，必然會忽略別的，有的時候，這些別的，可能恰恰就是最重要的。當(dāng)時的我，自然也犯了這樣的錯。

    當(dāng)我意識到，再去一直思考到底是怎樣的大火、可能會毫無意義的時候，我便轉(zhuǎn)而問道：“那么，你跟‘他們’是朋友嗎？”

    “朋友？哈哈哈哈哈……如果可以……我更愿意和你們是朋友！當(dāng)然，我們注定成不了朋友，永遠(yuǎn)成不了朋友！”廟祝先是一陣狂笑，接著狠狠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