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御修長白皙的食指和中指夾著一粒白子，“咔啪”一聲輕響穩(wěn)穩(wěn)落在棋盤上：“叫吃?！?br/>
    梁妍也跟著落子有聲：“長。”

    這已經(jīng)是昌湖十局第一局的第十三次打譜了，長御似乎永不疲倦，也絲毫不厭倦，兩只眼睛看著棋盤，炯炯有神，梁妍有些好奇，問道：“公主對這第一局都很熟悉了，為什么還要重復(fù)？”

    長御在興頭上，隨口答道：“有幾招不明白。”

    梁妍不懂下棋，不過是照著棋譜擺棋子，聽了這話并不完全清楚明白，卻也大致了解這是在推演棋局，古人有善心算者，走一步能想五步，公主這樣下，怕是在前后思量，看這棋局走法究竟有何精妙之處，看來也是個不肯輕易給出認(rèn)同的驕傲之人。梁妍笑了笑，繼續(xù)陪著下子。

    待到屋內(nèi)新續(xù)的燭將將燃盡，三更的鐘鼓也響過了，外頭已是萬籟俱寂，秦書進(jìn)來催道：“再不睡，明日有人說到陛下耳中，怕不好交代。”

    長御撇撇嘴，扔了一直攥在手心的棋子，動了動肩膀和脖頸，道：“好吧，今天先到這里，明日繼續(xù)?！?br/>
    秦書這才放心，提了一個精致食籃進(jìn)來，里面是一罐溫?zé)岬呐Ｈ椴椎杉?xì)點(diǎn)，長御便向梁妍笑道：“陪了我這么久，想必你也累了，一起用些點(diǎn)心吧?！币幻婵戳四菐追菪↑c(diǎn)，又問，“先前還有一盤如意卷沒動，怎么沒有了？”

    秦書捂嘴笑：“被純鈞給偷吃得一干二凈了?！?br/>
    長御一哂，自不再理會。側(cè)頭去取紫色琉璃盞中的牛乳，卻見梁妍一雙大眼睛忽閃著含笑看著自己，不由奇道：“梁姑娘笑什么？”

    梁妍索性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先前還聽別人說公主性子不夠?qū)捜?，誰知聞名不如見面，實(shí)際卻是很好的?！?br/>
    枉議皇族罪名不輕，秦書聽得不由皺起眉頭，長御卻神色淡淡，輕抿了一口牛乳，才毫不介意地笑道：“惡名也罷，賢名也罷，本宮從來沒有放在心上?！?br/>
    梁妍的眼睛又撲扇了兩下，笑了笑，捻起一塊蓮蓉甜酥放入口中，果然是入口即化，清甜爽滑。

    這宮里像是扎堆進(jìn)新人似的，才進(jìn)來一個新伴讀梁妍，次日便又來了一個隆嘉郡主衛(wèi)蘭君，消息傳到簡圭宮時，長御正和梁妍在下第二局，不由有些疑惑：“又是一個伴讀？”

    秦書搖頭道：“不是，女皇陛下已經(jīng)下旨收郡主為義女，要將郡主帶在身邊親自教養(yǎng)，并擇了良辰吉日預(yù)備冊封為公主，和親北胡?！?br/>
    長御手中棋子重重落到棋枰上，中指定定按在墨玉棋子上：“和親？”聲音清脆如玉，卻比玉還冷三分。

    秦書點(diǎn)頭道：“是?！?br/>
    長御目色微深，收回手，拂衣起身，道：“去靖安殿?！?br/>
    進(jìn)入寢殿，才發(fā)現(xiàn)素來關(guān)閉的西側(cè)殿已然門戶大開，許多宮人來來往往在里面布置陳設(shè)，透過開著的門，能看到廳堂里堆積的高高一堆箱籠行李和旁邊幾個不是穿宮女服色的婢女正在安置東西。

    長御略掃了一眼，跟在引路宮女身后，緩緩步入正殿。

    跨過高高的門檻，紫金龍紋熏爐內(nèi)的龍涎香純雪般的煙在空中細(xì)細(xì)散開，滿屋異香，龍紋雕花的青磚晶瑩耀眼，左側(cè)坐著的一個盛裝貴婦正和主位上的女皇哭訴：“北胡那地方，窮山惡水的，我的蘭君怎么受得了?！?br/>
    長御端端正正叩首行禮，女皇溫和笑著，道：“這是你表姨母?！?br/>
    長御起身，對潞王妃頷首：“表姨母。”

    傅氏拭了拭淚，勉強(qiáng)一笑：“公主殿下真是好福氣?！甭曇衾锏那榫w似挖苦又似含怨，卻絕沒有對待晚輩的憐惜之情。

    長御雖不明白這似有似無的敵意從哪里來，但看傅氏這樣子，只怕與郡主和親有關(guān)。她施施然行了半禮，淡然道：“多謝表姨母謬贊?！?br/>
    傅氏見她毫無懺悔愧疚之意，不免生怒：“你……”本待仗著長輩身份依著性子說上兩句，可一想到出門前丈夫的千叮萬囑，便只得咬咬牙作罷，但思及女兒小小年紀(jì)就要遠(yuǎn)離家園，不免悲上心頭，又拉著女皇的袖子哀哀切切嗚咽起來。

    若是男人，此時便可抬出忠君之心來撫慰，但對憐女心切的母親卻沒辦法曉之以大義，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女皇只得耐著性子相勸，又道：“蘭君既然封公主，也就如朕的女兒一般。而且那北胡新任可汗也是個才能卓越的青年，蘭君嫁過去就是汗后，也是一對璧人?！@是潞王府為朕分憂，這份心朕必然不會忘記?！?br/>
    這話仿佛說到了傅氏心坎上，她停了喋喋不休的抱怨擔(dān)憂，抽抽答答道：“潞王府和傅家世代忠心，既然是陛下的旨意，王爺和臣妾父親也不敢有異議，只盼著陛下以后記著潞王府和傅家對陛下的忠心不二，別讓我的蘭君白遭這罪。”

    衛(wèi)明德自然是允準(zhǔn)了：“堂兄和舅舅為國盡忠，朕定會體恤忠臣?！备凳线@才慢慢收了淚珠，衛(wèi)明德親自遞過巾帕，傅氏接了，細(xì)細(xì)擦臉。

    正在攏鬢發(fā)，外頭宮女秉道：“蘭君公主到?！毙l(wèi)蘭君既然入了宮，身份上就成了女皇的養(yǎng)女，只是她還未有封號，又不入齒序，不能以排行論，便只得先以名字做區(qū)別。

    門外進(jìn)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容顏嬌艷，一身紅色宮裝，便如火焰一般耀眼，只是她一看到潞王妃，立刻嘴一扁，泫然欲泣：“母親……”說著便向傅氏撲了過去。

    傅氏本就紅腫的眼睛瞬間淚水盈盈，她一把拉過女兒，母女兩又是一通抱頭痛哭，好不可憐，倒顯得旁邊的女皇和長御成了生生拆散這對母女的惡人一般。

    衛(wèi)明德方才說得口干舌燥，便低頭飲了一口茶，余光掃向一旁的女兒。只見長御自顧自端坐，竟毫不理會那母女兩人，女皇眉頭不由微皺，暗暗嘆了口氣，待那兩人哭得差不多了，這才道：“表妹不必?fù)?dān)心，蘭君既是朕的親外甥女，又是親侄女，從今日起更是朕的女兒，必然不會讓她受委屈?！?br/>
    傅氏淚眼汪汪點(diǎn)了點(diǎn)頭，拉著女皇的手：“表姐，蘭君就交給你了，你可得照顧好她?！闭f著又叫衛(wèi)蘭君給女皇磕頭，改口叫母皇。長御上前和衛(wèi)蘭君見禮，稱她皇姐，衛(wèi)蘭君一手用羅帕擦著淚，一手去扶長御：“皇妹不必多禮。”

    但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那只白膩凝脂的手卻是在長御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長御吃痛，猛然抬頭和衛(wèi)蘭君對視，卻見那藏在羅帕后的明亮眼睛里滿是怨毒，看得長御心頭一驚。

    衛(wèi)蘭君藏在羅帕后示威地剜了她一眼，挑釁般徐徐收回手，剛剛才狠狠掐過對方手臂的紅蔻丹染透的指甲在長御眼前一閃而過，又啜泣著慢慢走到潞王妃身邊坐了。

    女皇見她二人還算融洽，也放下心來，笑道：“以后你們就是姐妹了，要互相扶持，融洽相處。阿徽，你要敬重長姐?！遍L御輕撫手臂，微笑道：“兒臣知道。”

    之后便是賜宴，待用完午膳，潞王妃便該回府了，衛(wèi)蘭君噙著淚，咬住唇依依不舍看著母親遠(yuǎn)去，眼中的淚珠已經(jīng)盈滿，卻強(qiáng)忍著不曾掉下。女皇心生憐憫，道：“好孩子，想哭就哭吧?！彼烷L御母女情分有限，見到別人母女深情的場景不免動容惻隱。

    衛(wèi)蘭君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卻還逞強(qiáng)般揚(yáng)著臉道：“兒臣不哭，從今日起兒臣就不是潞王的女兒，而是陛下的女兒。身為大周的公主，必然要維護(hù)我大周的榮耀?！?br/>
    這樣懂事顧大局的孩子叫人怎能不愛，衛(wèi)明德不由得伸手撫了撫她的頭發(fā)，眼中滿是慈愛，衛(wèi)蘭君看著女皇，淚眼朦朧，顫抖著唇喊道：“母皇……”女皇含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立刻乳燕歸巢般撲進(jìn)女皇懷中，泣不成聲。

    衛(wèi)明德伸手?jǐn)堊∷龐尚〉纳眢w，竟真有幾分錯覺，覺得這滿心依戀的孩子真是自己的女兒一般，沉寂許久的母愛柔情忽然涌上心頭，她拍著衛(wèi)蘭君的背，柔聲安撫：“乖孩子，別怕，以后有母皇呢?！?br/>
    秦書有些發(fā)愣，這樣的場景，似乎應(yīng)該發(fā)生在女皇和長御之間才正常，可如今正主兒長御只是垂手立在一旁，倒像個外人一般。秦書不由得偷偷看了眼公主的表情，長御的臉很平靜，連一絲波瀾都沒有，秦書不敢多看，忙收回視線，垂下了頭。

    好不容易安撫了衛(wèi)蘭君，又命人送她去側(cè)殿休息，女皇方坐回御座上，有些疲憊地捏著眉骨，對長御道：“你可知今日做錯了什么？”

    長御遲疑了一下，搖頭道：“兒臣不知，請母皇指教?！?br/>
    衛(wèi)明德放下手，凝視女兒：“你今日是用什么態(tài)度對待潞王妃和蘭君公主？”

    長御垂下眼：“兒臣是初次見表姨母和姐姐，不知如何熱絡(luò)，所以沒有多說話，若有需要多注意之處，還請母皇賜教?！?br/>
    衛(wèi)明德眉一皺，卻又忍住，手在太陽穴上按了按，道“潞王同意將女兒和親，他們就是國家的功臣。更不要說潞王妃是你的表嬸和表姨母，蘭君是你的表姐，她母女傷心，你怎能如置身事外一般，怎能如此冷淡？若傳出去，豈不是要寒了忠臣之心？”

    長御低頭道：“是，兒臣知錯了?！?br/>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衛(wèi)明德早已對這女兒的脾氣性格知之甚深，見她嘴上如此說神情卻冷淡，便知她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衛(wèi)明德的手從膝頭松開，按住扶手，幾番欲言又止，終于還是帶了幾分深深倦意道：“你退下吧。”

    長御彎腰：“是?！彼亩Y儀一向完美優(yōu)雅，符合世人對一個帝國公主的一切要求，但這個優(yōu)雅的身影退出門外后，女皇卻忍不住一聲嘆息。

    貼身女官蘇紫剛巧進(jìn)門，抬頭見了，便頓了頓，輕聲稟道：“陛下，蘇大人求見，已經(jīng)等了好一會兒了?！?br/>
    衛(wèi)明德點(diǎn)頭道：“請她進(jìn)來吧。”

    蘇末然進(jìn)殿時，臉色頗有幾分凝重，見殿內(nèi)只有女皇一人，并無別人，便忙忙道：“我才聽說今日有幾位御史大夫彈劾了公主，是為了什么原因？”

    蘇紫看她臉色便知道有要事，親自退守在殿門外。

    德象宮治理極嚴(yán)格，前朝和后宮是完全獨(dú)立的兩套宮人內(nèi)監(jiān)，嚴(yán)禁消息互通，是而后宮之人并不知道前朝發(fā)生了什么，蘇末然能即時知道前朝之事，已經(jīng)是消息很靈通了。

    女皇往后靠在椅背上，冷笑道：“還會有什么原因，阿徽回宮后統(tǒng)共也就做了那么幾件事，不過是礙著一些人的路了，便有人迫不及待想借著和親的導(dǎo)火索列出罪名將她一腳踢開。”她略一沉思，又問蘇末然，“你當(dāng)了一個月太傅，這幾個孩子，資質(zhì)如何？脾氣秉性又如何？”

    朝中之所以有這些平靜不下來的風(fēng)浪，不過是為著那空了數(shù)月的東宮罷了。

    蘇末然隨便揀了張椅子坐下，才道：“若說資質(zhì)，都不是笨人，但魏王世子總是拔尖些，若論脾氣秉性，他和元公主都是一個字，傲?！?br/>
    衛(wèi)明德眉頭一緊，重復(fù)道：“傲？”

    蘇末然眉頭微挑：“魏王世子是倨傲，公主是自傲，都是不可一世的家伙，但都還知道收斂，在我這個名不副實(shí)的老師面前也還算尊敬。”

    衛(wèi)明德微微沉吟，喃喃道：“魏王之父本就是我父皇的兄長先惠昭太子，他倒也有倨傲的本錢?！?br/>
    蘇末然聞言道：“陛下定好儲君的人選了？”她在私下里便是口沒遮攔，想到什么便說什么，衛(wèi)明德頗喜歡她毫無保留，不但不生氣，反而更信任她。

    女皇聞言，搖了搖頭，又道：“阿徽這孩子主意太多，又不肯聽別人的勸告，只怕將來必有大患?！毖酝庵猓慌率遣淮髮僖庥诠?。

    蘇末然了然道：“若說魏王世子，倒也算是實(shí)至名歸?！?br/>
    女皇突然一笑，似是笑得厲害了，又引發(fā)一陣咳嗽，待止住了咳，方緩緩瞟了眼蘇末然，幽幽道：“才一個月就如此心急，毫無豁達(dá)容忍之心，今后若真有一日榮登，我的阿徽還有命么？”

    蘇末然一愣，她本是極聰慧之人，立刻便猜到女皇所指，但她并不完全認(rèn)同：“能有這個陣勢鼓動御史和侍郎一起彈劾公主，魏王一人未必有這能耐?！?br/>
    猗蘭殿幾位世子家里，京城幾位曾打算過繼兒子給女皇的王爺家里，甚至是剛剛失去了女兒的潞王以及英國公傅家，都有可能是幕后推手。

    衛(wèi)明德冷冷一笑：“但若說他沒在背后使些陰謀伎倆，朕是絕不會信的。況且水滿則溢，月盈則虧，朕看魏王世子一生太過順風(fēng)順?biāo)?，禮儀才學(xué)無一不好，卻過于完美失真，又恃才傲物，注重虛名，華而不實(shí)，這樣的人盛名之下其實(shí)難副，若是太平盛世還能安定，但一有風(fēng)雨挫折必然崩潰如蟻堤?！?br/>
    這番評價如此斬釘截鐵，便是生生斷了衛(wèi)長徖以后的可能了。

    長御修長白皙的食指和中指夾著一粒白子，“咔啪”一聲輕響穩(wěn)穩(wěn)落在棋盤上：“叫吃?！?br/>
    梁妍也跟著落子有聲：“長?！?br/>
    這已經(jīng)是昌湖十局第一局的第十三次打譜了，長御似乎永不疲倦，也絲毫不厭倦，兩只眼睛看著棋盤，炯炯有神，梁妍有些好奇，問道：“公主對這第一局都很熟悉了，為什么還要重復(fù)？”

    長御在興頭上，隨口答道：“有幾招不明白?！?br/>
    梁妍不懂下棋，不過是照著棋譜擺棋子，聽了這話并不完全清楚明白，卻也大致了解這是在推演棋局，古人有善心算者，走一步能想五步，公主這樣下，怕是在前后思量，看這棋局走法究竟有何精妙之處，看來也是個不肯輕易給出認(rèn)同的驕傲之人。梁妍笑了笑，繼續(xù)陪著下子。

    待到屋內(nèi)新續(xù)的燭將將燃盡，三更的鐘鼓也響過了，外頭已是萬籟俱寂，秦書進(jìn)來催道：“再不睡，明日有人說到陛下耳中，怕不好交代?！?br/>
    長御撇撇嘴，扔了一直攥在手心的棋子，動了動肩膀和脖頸，道：“好吧，今天先到這里，明日繼續(xù)?！?br/>
    秦書這才放心，提了一個精致食籃進(jìn)來，里面是一罐溫?zé)岬呐Ｈ椴椎杉?xì)點(diǎn)，長御便向梁妍笑道：“陪了我這么久，想必你也累了，一起用些點(diǎn)心吧?！币幻婵戳四菐追菪↑c(diǎn)，又問，“先前還有一盤如意卷沒動，怎么沒有了？”

    秦書捂嘴笑：“被純鈞給偷吃得一干二凈了。”

    長御一哂，自不再理會。側(cè)頭去取紫色琉璃盞中的牛乳，卻見梁妍一雙大眼睛忽閃著含笑看著自己，不由奇道：“梁姑娘笑什么？”

    梁妍索性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先前還聽別人說公主性子不夠?qū)捜?，誰知聞名不如見面，實(shí)際卻是很好的?！?br/>
    枉議皇族罪名不輕，秦書聽得不由皺起眉頭，長御卻神色淡淡，輕抿了一口牛乳，才毫不介意地笑道：“惡名也罷，賢名也罷，本宮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梁妍的眼睛又撲扇了兩下，笑了笑，捻起一塊蓮蓉甜酥放入口中，果然是入口即化，清甜爽滑。

    這宮里像是扎堆進(jìn)新人似的，才進(jìn)來一個新伴讀梁妍，次日便又來了一個隆嘉郡主衛(wèi)蘭君，消息傳到簡圭宮時，長御正和梁妍在下第二局，不由有些疑惑：“又是一個伴讀？”

    秦書搖頭道：“不是，女皇陛下已經(jīng)下旨收郡主為義女，要將郡主帶在身邊親自教養(yǎng)，并擇了良辰吉日預(yù)備冊封為公主，和親北胡?！?br/>
    長御手中棋子重重落到棋枰上，中指定定按在墨玉棋子上：“和親？”聲音清脆如玉，卻比玉還冷三分。

    秦書點(diǎn)頭道：“是?！?br/>
    長御目色微深，收回手，拂衣起身，道：“去靖安殿?！?br/>
    進(jìn)入寢殿，才發(fā)現(xiàn)素來關(guān)閉的西側(cè)殿已然門戶大開，許多宮人來來往往在里面布置陳設(shè)，透過開著的門，能看到廳堂里堆積的高高一堆箱籠行李和旁邊幾個不是穿宮女服色的婢女正在安置東西。

    長御略掃了一眼，跟在引路宮女身后，緩緩步入正殿。

    跨過高高的門檻，紫金龍紋熏爐內(nèi)的龍涎香純雪般的煙在空中細(xì)細(xì)散開，滿屋異香，龍紋雕花的青磚晶瑩耀眼，左側(cè)坐著的一個盛裝貴婦正和主位上的女皇哭訴：“北胡那地方，窮山惡水的，我的蘭君怎么受得了?！?br/>
    長御端端正正叩首行禮，女皇溫和笑著，道：“這是你表姨母?！?br/>
    長御起身，對潞王妃頷首：“表姨母?！?br/>
    傅氏拭了拭淚，勉強(qiáng)一笑：“公主殿下真是好福氣?！甭曇衾锏那榫w似挖苦又似含怨，卻絕沒有對待晚輩的憐惜之情。

    長御雖不明白這似有似無的敵意從哪里來，但看傅氏這樣子，只怕與郡主和親有關(guān)。她施施然行了半禮，淡然道：“多謝表姨母謬贊?！?br/>
    傅氏見她毫無懺悔愧疚之意，不免生怒：“你……”本待仗著長輩身份依著性子說上兩句，可一想到出門前丈夫的千叮萬囑，便只得咬咬牙作罷，但思及女兒小小年紀(jì)就要遠(yuǎn)離家園，不免悲上心頭，又拉著女皇的袖子哀哀切切嗚咽起來。

    若是男人，此時便可抬出忠君之心來撫慰，但對憐女心切的母親卻沒辦法曉之以大義，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女皇只得耐著性子相勸，又道：“蘭君既然封公主，也就如朕的女兒一般。而且那北胡新任可汗也是個才能卓越的青年，蘭君嫁過去就是汗后，也是一對璧人。——這是潞王府為朕分憂，這份心朕必然不會忘記?！?br/>
    這話仿佛說到了傅氏心坎上，她停了喋喋不休的抱怨擔(dān)憂，抽抽答答道：“潞王府和傅家世代忠心，既然是陛下的旨意，王爺和臣妾父親也不敢有異議，只盼著陛下以后記著潞王府和傅家對陛下的忠心不二，別讓我的蘭君白遭這罪?！?br/>
    衛(wèi)明德自然是允準(zhǔn)了：“堂兄和舅舅為國盡忠，朕定會體恤忠臣?！备凳线@才慢慢收了淚珠，衛(wèi)明德親自遞過巾帕，傅氏接了，細(xì)細(xì)擦臉。

    正在攏鬢發(fā)，外頭宮女秉道：“蘭君公主到?！毙l(wèi)蘭君既然入了宮，身份上就成了女皇的養(yǎng)女，只是她還未有封號，又不入齒序，不能以排行論，便只得先以名字做區(qū)別。

    門外進(jìn)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容顏嬌艷，一身紅色宮裝，便如火焰一般耀眼，只是她一看到潞王妃，立刻嘴一扁，泫然欲泣：“母親……”說著便向傅氏撲了過去。

    傅氏本就紅腫的眼睛瞬間淚水盈盈，她一把拉過女兒，母女兩又是一通抱頭痛哭，好不可憐，倒顯得旁邊的女皇和長御成了生生拆散這對母女的惡人一般。

    衛(wèi)明德方才說得口干舌燥，便低頭飲了一口茶，余光掃向一旁的女兒。只見長御自顧自端坐，竟毫不理會那母女兩人，女皇眉頭不由微皺，暗暗嘆了口氣，待那兩人哭得差不多了，這才道：“表妹不必?fù)?dān)心，蘭君既是朕的親外甥女，又是親侄女，從今日起更是朕的女兒，必然不會讓她受委屈?！?br/>
    傅氏淚眼汪汪點(diǎn)了點(diǎn)頭，拉著女皇的手：“表姐，蘭君就交給你了，你可得照顧好她?！闭f著又叫衛(wèi)蘭君給女皇磕頭，改口叫母皇。長御上前和衛(wèi)蘭君見禮，稱她皇姐，衛(wèi)蘭君一手用羅帕擦著淚，一手去扶長御：“皇妹不必多禮?！?br/>
    但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那只白膩凝脂的手卻是在長御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長御吃痛，猛然抬頭和衛(wèi)蘭君對視，卻見那藏在羅帕后的明亮眼睛里滿是怨毒，看得長御心頭一驚。

    衛(wèi)蘭君藏在羅帕后示威地剜了她一眼，挑釁般徐徐收回手，剛剛才狠狠掐過對方手臂的紅蔻丹染透的指甲在長御眼前一閃而過，又啜泣著慢慢走到潞王妃身邊坐了。

    女皇見她二人還算融洽，也放下心來，笑道：“以后你們就是姐妹了，要互相扶持，融洽相處。阿徽，你要敬重長姐?！遍L御輕撫手臂，微笑道：“兒臣知道?！?br/>
    之后便是賜宴，待用完午膳，潞王妃便該回府了，衛(wèi)蘭君噙著淚，咬住唇依依不舍看著母親遠(yuǎn)去，眼中的淚珠已經(jīng)盈滿，卻強(qiáng)忍著不曾掉下。女皇心生憐憫，道：“好孩子，想哭就哭吧?！彼烷L御母女情分有限，見到別人母女深情的場景不免動容惻隱。

    衛(wèi)蘭君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卻還逞強(qiáng)般揚(yáng)著臉道：“兒臣不哭，從今日起兒臣就不是潞王的女兒，而是陛下的女兒。身為大周的公主，必然要維護(hù)我大周的榮耀?！?br/>
    這樣懂事顧大局的孩子叫人怎能不愛，衛(wèi)明德不由得伸手撫了撫她的頭發(fā)，眼中滿是慈愛，衛(wèi)蘭君看著女皇，淚眼朦朧，顫抖著唇喊道：“母皇……”女皇含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立刻乳燕歸巢般撲進(jìn)女皇懷中，泣不成聲。

    衛(wèi)明德伸手?jǐn)堊∷龐尚〉纳眢w，竟真有幾分錯覺，覺得這滿心依戀的孩子真是自己的女兒一般，沉寂許久的母愛柔情忽然涌上心頭，她拍著衛(wèi)蘭君的背，柔聲安撫：“乖孩子，別怕，以后有母皇呢。”

    秦書有些發(fā)愣，這樣的場景，似乎應(yīng)該發(fā)生在女皇和長御之間才正常，可如今正主兒長御只是垂手立在一旁，倒像個外人一般。秦書不由得偷偷看了眼公主的表情，長御的臉很平靜，連一絲波瀾都沒有，秦書不敢多看，忙收回視線，垂下了頭。

    好不容易安撫了衛(wèi)蘭君，又命人送她去側(cè)殿休息，女皇方坐回御座上，有些疲憊地捏著眉骨，對長御道：“你可知今日做錯了什么？”

    長御遲疑了一下，搖頭道：“兒臣不知，請母皇指教。”

    衛(wèi)明德放下手，凝視女兒：“你今日是用什么態(tài)度對待潞王妃和蘭君公主？”

    長御垂下眼：“兒臣是初次見表姨母和姐姐，不知如何熱絡(luò)，所以沒有多說話，若有需要多注意之處，還請母皇賜教?！?br/>
    衛(wèi)明德眉一皺，卻又忍住，手在太陽穴上按了按，道“潞王同意將女兒和親，他們就是國家的功臣。更不要說潞王妃是你的表嬸和表姨母，蘭君是你的表姐，她母女傷心，你怎能如置身事外一般，怎能如此冷淡？若傳出去，豈不是要寒了忠臣之心？”

    長御低頭道：“是，兒臣知錯了?！?br/>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衛(wèi)明德早已對這女兒的脾氣性格知之甚深，見她嘴上如此說神情卻冷淡，便知她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衛(wèi)明德的手從膝頭松開，按住扶手，幾番欲言又止，終于還是帶了幾分深深倦意道：“你退下吧?！?br/>
    長御彎腰：“是?！彼亩Y儀一向完美優(yōu)雅，符合世人對一個帝國公主的一切要求，但這個優(yōu)雅的身影退出門外后，女皇卻忍不住一聲嘆息。

    貼身女官蘇紫剛巧進(jìn)門，抬頭見了，便頓了頓，輕聲稟道：“陛下，蘇大人求見，已經(jīng)等了好一會兒了?！?br/>
    衛(wèi)明德點(diǎn)頭道：“請她進(jìn)來吧?！?br/>
    蘇末然進(jìn)殿時，臉色頗有幾分凝重，見殿內(nèi)只有女皇一人，并無別人，便忙忙道：“我才聽說今日有幾位御史大夫彈劾了公主，是為了什么原因？”

    蘇紫看她臉色便知道有要事，親自退守在殿門外。

    德象宮治理極嚴(yán)格，前朝和后宮是完全獨(dú)立的兩套宮人內(nèi)監(jiān)，嚴(yán)禁消息互通，是而后宮之人并不知道前朝發(fā)生了什么，蘇末然能即時知道前朝之事，已經(jīng)是消息很靈通了。

    女皇往后靠在椅背上，冷笑道：“還會有什么原因，阿徽回宮后統(tǒng)共也就做了那么幾件事，不過是礙著一些人的路了，便有人迫不及待想借著和親的導(dǎo)火索列出罪名將她一腳踢開?！彼砸怀了迹謫柼K末然，“你當(dāng)了一個月太傅，這幾個孩子，資質(zhì)如何？脾氣秉性又如何？”

    朝中之所以有這些平靜不下來的風(fēng)浪，不過是為著那空了數(shù)月的東宮罷了。

    蘇末然隨便揀了張椅子坐下，才道：“若說資質(zhì)，都不是笨人，但魏王世子總是拔尖些，若論脾氣秉性，他和元公主都是一個字，傲。”

    衛(wèi)明德眉頭一緊，重復(fù)道：“傲？”

    蘇末然眉頭微挑：“魏王世子是倨傲，公主是自傲，都是不可一世的家伙，但都還知道收斂，在我這個名不副實(shí)的老師面前也還算尊敬?！?br/>
    衛(wèi)明德微微沉吟，喃喃道：“魏王之父本就是我父皇的兄長先惠昭太子，他倒也有倨傲的本錢?！?br/>
    蘇末然聞言道：“陛下定好儲君的人選了？”她在私下里便是口沒遮攔，想到什么便說什么，衛(wèi)明德頗喜歡她毫無保留，不但不生氣，反而更信任她。

    女皇聞言，搖了搖頭，又道：“阿徽這孩子主意太多，又不肯聽別人的勸告，只怕將來必有大患?！毖酝庵?，只怕是不大屬意于公主。

    蘇末然了然道：“若說魏王世子，倒也算是實(shí)至名歸。”

    女皇突然一笑，似是笑得厲害了，又引發(fā)一陣咳嗽，待止住了咳，方緩緩瞟了眼蘇末然，幽幽道：“才一個月就如此心急，毫無豁達(dá)容忍之心，今后若真有一日榮登，我的阿徽還有命么？”

    蘇末然一愣，她本是極聰慧之人，立刻便猜到女皇所指，但她并不完全認(rèn)同：“能有這個陣勢鼓動御史和侍郎一起彈劾公主，魏王一人未必有這能耐。”

    猗蘭殿幾位世子家里，京城幾位曾打算過繼兒子給女皇的王爺家里，甚至是剛剛失去了女兒的潞王以及英國公傅家，都有可能是幕后推手。

    衛(wèi)明德冷冷一笑：“但若說他沒在背后使些陰謀伎倆，朕是絕不會信的。況且水滿則溢，月盈則虧，朕看魏王世子一生太過順風(fēng)順?biāo)?，禮儀才學(xué)無一不好，卻過于完美失真，又恃才傲物，注重虛名，華而不實(shí)，這樣的人盛名之下其實(shí)難副，若是太平盛世還能安定，但一有風(fēng)雨挫折必然崩潰如蟻堤。”

    這番評價如此斬釘截鐵，便是生生斷了衛(wèi)長徖以后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