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陸天辰總是只要盡力地去做什么,就一定能做到。
對他來說,失敗是不存在的。哪怕偶有失誤,也能補救回來。
可是,她死了,這種失誤要怎么補救?他只覺得胸口空蕩蕩的仿佛被剜了個大的窟窿。
他邁向手術(shù)臺的動作都凝滯了,但始終沒有停下來。
越靠近那臺子,血腥味就越濃郁。
陸天辰覺得渾身都開始疼,這種氣味如同刮骨鋼刀一般寸寸凌遲他的身體。
容秉風(fēng)鬼一樣圍著他轉(zhuǎn),仔仔細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老頭的臉上一會兒困惑沉吟,一會兒恍然驚奇,一會兒又期待希冀,神經(jīng)病都不足以形容此老頭的癲狂。
陸天辰越痛,心里的那股子火氣就越大,老頭轉(zhuǎn)山轉(zhuǎn)水一樣的行為,更是火上澆油。
他本來顫抖著手要去摸宋靜姝的手指,可抬到一半忽然轉(zhuǎn)了方向,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銀色的手槍,對著容秉風(fēng)連連扣動扳機。
“砰砰砰……”
他連開了六槍,子彈就耗盡了,但是槍聲在空蕩蕩的實驗室里回蕩出了機關(guān)槍掃射一般的效果。
來這之前,他甚至都想好了談判說辭,可沒想到她死了。之前做的所有準備,竟只有這把槍是有用的。
容秉風(fēng)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忽然多了好幾個窟窿的胸口,臉上的表情卻是困惑的。
是的,困惑。他不覺得痛,也沒有生命將逝的驚恐。
然后,他緩緩抬起頭來看著陸天辰,臉上的表情也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嘲弄。
“我還以為,你聽了薇薇安那套‘不死藻可以要挾’我的論調(diào),卻絲毫不以為意的時候,你已經(jīng)知道我不是人,根本不需要什么不死藻?,F(xiàn)在看來,你不知道嘛?!?br/>
他將手放在胸前的窟窿邊,撕開衣服和膚色的硅膠,露出里面管道交錯,齒輪輾轉(zhuǎn)的本質(zhì)來。然后他面無表情地伸入一指去,“?!钡匾宦?,像是拔紅酒塞一樣,輕松拔出了一顆子彈。
這一幕其實很詭異,但陸天辰已經(jīng)沒什么感覺了,他將槍里的子彈打空之后,隨手就把槍丟在了一邊,而后轉(zhuǎn)身打算抱手術(shù)臺上那具尸體。
結(jié)果白布一掀,他整個人都懵了。
手術(shù)臺上的“宋靜姝”,竟然是個塑料假人。仔細一看,陸天辰才發(fā)現(xiàn),容老頭為了效果逼真,將假人露在外面的手換成了硅膠的,甚至還特意弄成死灰色,騙得他肝腸寸斷。
陸天辰僵住了,在“愛人可能還沒死”的狂喜到達腦海之前,理智讓他先一步折身去撿那把剛被他丟掉的銀色手槍。
然而,人再快也不可能快的過機器。
就在陸天辰折身的那個瞬間,專心致志拔子彈的容秉風(fēng)忽然彈出一只手來,“啪”地把那把槍粘走了。
老頭若無其事地說:“這個子彈的材質(zhì)很特別呀,我沒見過?!?br/>
“小姝呢?她在哪里?”他冷冷地問。
老頭看了看剛搶到的銀色手槍,又看了看陸天辰那氣急敗壞的樣子。
“嘿嘿,這不會就是你打算從我手里搶走人的殺手锏吧?看起來沒什么特別啊?!?br/>
對方答非所問,陸天辰也不想理會他說了什么,只是追問:“人呢?”
老頭無可無不可地跺了跺腳,忽然那個放著假尸體的臺子沉到地下去又升上來,上來后,臺面上除了剛剛粘在上面的血跡,什么都沒有。
陸天辰皺眉,就看見那“臺子”的臺面忽然緩緩?fù)乙苿?。露出底下空間來。
而宋靜姝就躺在里面,小臉雖然有點蒼白,眉頭也緊皺著,表情看起來痛苦又隱忍。
陸天辰看的心疼不已,卻也控制不住喜悅。
因為,不管她看起來多難過,她的胸口還是起伏的,她還活著。
此刻,他的心情,用失而復(fù)得來形容也不為過了。
他的心臟劇烈跳動,呼吸也急促,腦海里更被“她還活著”的彈幕瘋狂刷屏,失去手槍的焦慮和失望早被沖到了爪哇國去。
他快步朝那已經(jīng)變成柜子的手術(shù)臺走去,一心只想快點摸摸她的臉,感受她的溫度。
這個時候,臺面已經(jīng)抽到了她腹部的位置,彼時,陸天辰正好追到柜子邊。
然后他臉上的笑就僵住了。
宋靜姝衣物完好,但腹部被橫切了一道大概二十公分長的刀口。傷口皮肉外翻,被一個的機械手一樣的東西撐開,而傷口里面,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醫(yī)療用具加在那,場面血腥恐怖。
陸天辰只覺得剛補好的心臟又被狠狠捅了一刀,還擰了擰。
“容秉風(fēng)!”他咬牙切齒。
容秉風(fēng)將手指豎在的唇邊,做了個“噓”的動作。
“別吵醒她,好不容易疼暈過去無知無覺了。醒了又得再暈一次,超麻煩的?!?br/>
這話讓陸天辰差點暴走。
可他強壓著自己的情緒,告訴自己:要冷靜,小姝還活著,他們還有希望。
容秉風(fēng)平靜道:“好啦,不要用這種恨不得將我碎尸萬段的眼神看著我,反正你也不可能知道的。高興點,至少你及時趕到,讓我還沒來得及弄死她不是么?你們的生命太短暫,而仇恨太浪費生命。”
“好了少年,閑話到此結(jié)束?!彼绞謱⒆訌椖蠡卦瓉淼男螤睿缓笠活w一顆塞回槍里,槍口對準了陸天辰:“現(xiàn)在可以跟我說說,這槍到底怎么回事了嗎?”
陸天辰站在柜子邊,神情冷漠,沒有要開口的意思,甚至將手伸到柜子里,食指微彎地輕輕刮了一下她的臉頰。
柔軟的觸感又讓他堅定不少——他得活著帶他出去。
容秉風(fēng)看他這樣子,沒什么表情地將子彈上膛:“少年,你對我可不如那個女的有價值。我完全可以先殺了你,再慢慢解剖她,榨她的最后價值?!?br/>
陸天辰深吸了一口氣,道:“我當然知道,我對你沒什么價值。但你還是很愿意聽我跑回來,并且義無反顧闖進來的理由,不是嗎?好奇心,是你的締造者給你留下的最大優(yōu)點,也是你自我學(xué)習(xí)并自我升級的原動力?!?br/>
容秉風(fēng)那無機質(zhì)的玻璃球眼珠子,竟十分人性地泛光,他嘴角上揚,扯了個類似于“饒有興致”的表情。
“你對我做的調(diào)查挺深入嘛。你是什么時候連我的主動力都發(fā)現(xiàn)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這些不重要,我們先說重要的,說完重點,你先處理我老婆身上的傷,然后我再告訴你這些次要的?!彼K于有了幾分從容不迫的氣勢。
“說的好像我一定會聽你的一樣。我就要聽這些不重要的,快說快說?!崩项^揮了揮手中槍,威脅的意味十足。
陸天辰在商業(yè)場合談判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處過像現(xiàn)在這樣的劣勢,但他總是有本事在完全劣勢的時候,還保持著從容的出牌速度。
“但我想,你會更想知道,核心實驗室的自毀裝置啟動條件。你花了十幾年都沒能從守島人手里得到這個限制條件,我得到了?!?br/>
容秉風(fēng)拿槍的手緩緩垂下去,一貫表情豐富的臉上,終于板正地有了點機器人該有的僵硬和冷漠。
但是他說:“自毀裝置啟動條件?什么鬼東西?我馬上就能出去了,需要那東西嗎?”
“徐嘉倩恨你殺了她父母,一輩子都致力于弄死你??伤郎鲜貚u人領(lǐng)袖的位置已經(jīng)很多年了,卻遲遲沒動手,甚至明知道你在找這個紅蓮會后裔,不僅不阻止,還助了你一臂之力,你不覺得奇怪?”
“因為我能給的,比zero那個傻逼能給她的多?!?br/>
“因為你得到密碼后的,解鎖的那半個小時,才是自毀裝置可以被啟動的唯一機會。如果你沒法從海底上來,那不管解鎖不解鎖,你都得不到你想要的自由,因為,你根本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