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仲琦那句話說完之后,眾人只覺頭頂隱約響起“轟隆隆”的雷聲,然而抬頭看去,但見晴天萬里,陽光正好。
智峰臉色登時變得凝重起來。她生性謹慎,同時也生性多疑,故而向來獨來獨往,不帶隨從。倒不是她信不過梁公的人,只是在她眼中,世人多愚,而她擺的陣法卻要求極高,只怕旁人無心直插便會令自己滿盤皆輸。因此彼時在伏濤城,她小院里鬧得亂七八糟,也沒有人敢來相助——城中守軍實在是被這位老祖宗的脾氣給嚇怕了。
而平日里,智峰若出手皆手到擒來,伏濤城的人對她的信任就如對神的信任一般,是以從來都放心她南來北往,并沒有人想著智峰有朝一日會輸。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智峰自仗平生算無遺漏,在這無名小山中早擺下了陣,創(chuàng)出了自己的天地,只等韓楓一行人來,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陣師為自己所創(chuàng)的世界之主,這句話在陣師之中傳了數(shù)百年,從無一人能夠將之改變,而這也是陣師恪守的準則。智峰所信所依賴者,也無外如是。在她眼中,韓楓并不算什么,她唯一的對手,唯有詹仲琦一人。
除去梁公希望抓住西代帝皇一事不提,這一仗,實則是為了爭奪天下最強大的陣師位置。
但是算無遺漏,無論天算抑或人算,也終究是在智峰所見的“天”之中。換言之,如清秋所言,人可通天——那么對于陣師而言,人亦如天地。
血脈如水流,肉身如泥土,胸懷如世間……人本身也是一世界,每個人都是自己這個世界的“神”,而對于陣法來說,破我障的根本,則在于人是否能看穿這一步,是否能做到對自己主宰。然而破我障也好,破識障也好,并非破后便可,隨著對天地之氣掌握的加深,所破之障也隨之增長,認識有多深刻,眼界便有多遼闊。
而這,就是每個人自己的“天”。
因此,當詹仲琦口出“打破規(guī)矩重再立,不見樊籠不見天”時,智峰聽來那只是一句狂言,卻不知在詹仲琦的眼中,這才是真正的“天算”。
此“天”高于彼“天”,此算精于彼算。
雷聲之后,眾人耳旁隨即響起細微的爆裂聲,如同火燒干柴之聲,又如堅硬蛋殼被其中幼仔逐漸啄碎的聲音。
那碎裂聲起初并不算大,且一聲兩聲相隔較遠,但緊接著那聲音便“噼里啪啦”,如連珠炮似地響了起來。韓楓與清秋雖然看不明白詹仲琦和智峰二人如何真正過招,但也知道,這多半是智峰所創(chuàng)世界逐漸破碎的預兆,也是她的陣法完敗于詹仲琦的象征。
陣法被破,反諸自身。智峰臉色越來越白,她終于往后退了一步,慘聲問道:“怎么可能?”
這是韓楓等人第一次見她臉上顯出驚慌神情,足見她驚魂落魄。
就在此時,那爆裂聲忽然變成了“啪”的一聲巨響,隨后詹仲琦袍袖一揮,仿佛在虛空中掃去無形碎片。他兩目精光凝聚,定在智峰身上,忽地長嘆一聲,道:“沒用的。不錯,我的陣是在你的陣中,然而我們卻同樣都在這天地之中……智峰,你妄作聰明,竟忘了逐本求源?!?br/>
智峰聽了這句話,忽地嘴角微動,一道黑血沿著臉頰緩緩流下。她并沒有著急去抹去血跡,甚至并不著急逃跑,她伸手扶著身旁一棵大樹,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前邊,卻沒有一絲神光。她如此怔了不知多久,身子突然一顫,才回過神來:“我……我仍然不懂。我怎會不懂……我怎會不懂?我怎會不懂!”她從嘆到問,從問到吶喊,說最后一聲時,她仰天怒吼,像是對老天爺發(fā)問。
“我怎會不懂……怎會不懂……不懂……懂……”
無人回答智峰,她的聲音如女鬼哭號,讓人毛骨悚然。這聲音在小山之中環(huán)繞往復,回聲四起,如四野有無數(shù)智峰在發(fā)問,卻又似有無數(shù)智峰在回答她自己。
詹仲琦又往前踏了一步,道:“縱有萬仞高峰,你終究仍需抬頭仰望,才能看到天空。這世間你高一步也罷,我高一步也罷,于這天看來,并無甚不同。鋒關芒城旁的江流山號稱是天下最接近天空的地方,然而到了峰頂,你伸手過去,你摸著的又算什么呢?老妖婆,人生一世,終須有些敬畏才好。何敢以小小陣法,便自認為主?”
智峰狠狠瞪了詹仲琦一眼,道:“我不信!我不信這老天會助你不助我,明明無論先天后天,它都厚待于我!”直至此時,她依舊自恃天分,其形卻散亂如瘋癲,如鬼如魅,令人不敢直視。
詹仲琦冷笑一聲,正要再開口,卻見智峰一揮手,虛空之中自有風動,引無數(shù)葉片飛舞,擋在韓楓、詹仲琦、清秋幾人身前。韓楓一刀劈出,登將空中亂飛的樹葉震開,顯出一條道路,然而他邁步去追智峰時,卻被詹仲琦伸手攔下。
“罷了,隨她去吧?!闭仓夔f完那句話后,整個人松了口氣,隨即仰面向天摔倒在地。
清秋就站在詹仲琦身后,忙彎身相扶,婉柔也在旁幫忙,所幸有她二人在,詹仲琦的頭才沒有磕在地上。
“叔祖!”韓楓連忙回身,只見詹仲琦方才的氣勢已盡化作須有,重新回復成為一位瘦小的老者,而他的白發(fā)白眉原本還有些亮光,此刻竟都變成了死白色,反讓那白色的假胡子亮得耀眼,顯得不自然了。
詹仲琦伸手拉著韓楓,低聲道:“快走,快走!”語罷,兩眼一翻,已昏死過去。
當下一行人等不敢怠慢,急急地收拾了帳篷,連夜趕路,向西北逃去。
※※※※※※※※※
三日后,詹仲琦才在韓楓背上清醒過來。
由于馬車被棄,眾人又急著趕路,韓楓只得背著詹仲琦共騎一乘。詹仲琦雖然瘦,畢竟還是多了一個人的分量,原本的馬馱著兩人不好走山路,韓楓便與清秋換了馬,頭一次嘗試了曉灼的腳力。
他還沒本事不帶馬鞍便駕馭曉灼,曉灼則不情不愿地套上了嚼子。平生第一次有了束縛,曉灼并不適應,然而背上的男子身上有著淡淡的九灼味道,這讓它總有親近之心,于是只過了半天時間,曉灼便不再折騰,在山路之中如履平地。
眾人幾乎不眠不休趕了三天路,確認過了山野便出了梁公屬地,抵達昔日象城錢公的外延屬地時,才算松了口氣。此前眾人已與離娿飛鴿傳書,告知對方在這大江轉彎處的“江流鎮(zhèn)”聚集,想著能與離娿見面,韓楓和婉柔心中都是一寬。
于私,他二人將離娿當做是家中的一個小妹妹;于公,離娿的驅蟲之術震古爍今,有她在,眾人便更增了一分安全。
江流鎮(zhèn)起名源自“江流山”,而正因有江流山阻隔,原本沿著蒼梧之林北行的大江才迫不得也折道往東,滋潤了如今江南的無邊沃土。
而翻過西北向東南縱橫綿延千里的江流山,就能夠抵達鋒關芒城。這是一條艱險困阻的道路,即便韓楓一行人都非常人,要走此路依舊冒了風險,然而這條路是能夠與離娿相遇同時又能繞開伏濤城的最佳選擇,不得不如此。
江流山并非大江真正的起源,然而眾人行到江邊,望遠處看去,只見江水滔滔如從九天之上垂落,而那九天盡頭,正是江流高山。
山外尚在夏末,山中卻已至仲秋。尤其山頂更是寒氣逼人,放眼望去,但見火紅一片,正是楓林紅葉。紅葉之下,水霧蒸騰,映著這藍天白云、江流之中往來穿梭的漁船,竟是好一派悠閑美景。
而就在此時,詹仲琦在韓楓背后悠然醒轉:“我何嘗不想過這等安逸生活,享享清福。然而山間村人不知事,身家性命不由己。若要我選,依舊是選勞心勞命,卻好過一生糊涂?!?br/>
他少有發(fā)此感慨,韓楓卻從他的話語之中聽出了不祥。不知為何,韓楓只覺眼前一熱,幾乎落下淚來。他仰頭佯裝看天,深吸了口氣,才覺眼中**辣的感覺漸漸消退。似乎是察覺到了什么,詹仲琦笑嘆道:“人生七十古來稀,如我這等早已比旁人賺得多了,即便有什么事,你也不要傷心。哈哈……我不過偶爾有些感嘆,離死還早得很?!?br/>
韓楓強笑回道:“常聽人說‘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叔祖這般的本就是壽與天齊的。”
詹仲琦“哈哈”笑道:“的確,的確。我真算是壞到骨子里去了,古來稱人瑞者,恐怕也與我不相上下嘍。楓兒,我平生有三愿。一愿重回男子身……呵呵,這是癡心妄想;二愿常保我代國基業(yè);三愿以天為陣。這三愿原本我以為都是無稽之言,然而如今你在,我那第二愿總算有了著落……至于第三愿,那一天與智峰一戰(zhàn),已了,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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