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將松了一口氣，卻聽門外忽然傳來喧鬧聲，緊接著屏風后有人驟然呼啦啦摔碎了一碟瓷器，湯藥的苦澀味頓時溢滿了整間內(nèi)殿。
荀鈺始終表情未變，只緩緩站起身來，平靜地看向身后表情驚惶的宮婢。
閃爍昏黃的燭光里，女子早已蒼白了一張臉，在同他對視的一瞬間駭然跌倒了地上，閉眼連連尖聲大叫：“護駕！有賊人！快護駕！”
仿佛是演練了許多次一般，高盛率先撩開袍子沖進屋內(nèi)，目光在觸及璟帝的灰白面容時很是明顯的一頓，繼而便是抬起右手，食指顫顫巍巍地指向荀鈺，瞪大了眼睛驚愕道：“你……你……”
團團甲胄護衛(wèi)涌進來，層層將內(nèi)殿圍住，拔劍直指荀鈺。錦衣衛(wèi)指揮使衛(wèi)丕遲疑地看向荀鈺，愕然：“荀首輔？”
荀鈺攥緊了兩手大袖。
雖說早在許久之前，他便構想過今日的場面，可在真正面對著這些明晃晃的鋒利刀刃時，說不緊張都是假的。
衛(wèi)丕見他不答話，皺了皺眉，命人上前押住他移開，快步上前去探璟帝的呼吸，霎時間整張臉蒼白了個徹底。
他急忙起身，皺眉朗聲吩咐：“宣太醫(yī)，快快去請示長公主殿下與太子殿下！快！”
待吩咐完這一通，他這才滿目驚惶地看向被刀劍架住脖頸的荀鈺，不可置信道：“荀首輔，你……”
身為璟帝身邊的鷹犬，衛(wèi)丕知道荀鈺在整座朝堂上的重量，更知道荀家投誠于皇族。彼此為同黨，荀鈺沒有謀害璟帝的理由。
可衛(wèi)丕更知道自己領著眾兵士在殿外層層把守，乾清宮已然如鐵桶一般密不透風，若荀鈺無辜，那么璟帝又是如何慘遭毒手的？
荀鈺只平靜道：“此時已然多說無益，事情始末誰也不得而知。衛(wèi)將軍不若在稍后嚴查內(nèi)外，而后再來盤問我也不遲。”
衛(wèi)丕眸中慎重，到底還是點了點頭：“那么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末將便只得得罪荀大人一段時間了?！?br/>
他看向荀鈺脖頸前的刀劍。
豫安因晚間無事，此刻倒是來得最早的一個。她只驚愕地看了荀鈺一眼，便匆忙趕至璟帝榻前，恐懼地低聲喚道：“皇兄？”
殿內(nèi)眾人沉默得不像話。
豫安死死地咬住下唇，一手握住璟帝微涼的手，另一手去探璟帝的鼻息，下一刻已經(jīng)紅了眼圈：“皇兄……”
她徒勞地放下手，去輕輕觸摸璟帝脖子一圈的掐痕，頓時再也忍不住，豆大的眼淚不停滾落，嗚咽道：“皇兄，你醒一醒，豫安來了……”
一旁的衛(wèi)丕抿了抿唇，到底還是忍不住出聲道：“末將趕來時，陛下已經(jīng)……彼時屋內(nèi)只有荀首輔以及送藥的宮婢二人，至于殿外，末將并不曾發(fā)覺任何異樣?！?br/>
高盛也連忙躬身回道：“陛下早前吩咐要與荀首輔議事，命奴才趁著夜色去荀家請人。初時殿內(nèi)只有陛下與荀首輔獨處，這送藥的宮婢是奴才不久之前放進來的?！?br/>
跌坐在地上不停打著哆嗦的宮婢哭道：“殿下饒命！因陛下近日難得清醒一回，奴婢便想著陛下今夜醒來正好可以用藥，這才走了這么一趟。奴婢是無辜的??！奴婢進來時，便看見陛下……”
豫安閉了閉眼，厲聲斥道：“閉嘴！”
她握緊了璟帝的手，偏頭去看被押在一旁的荀鈺，勉強壓下顫抖的音色：“荀鈺，你有什么話要說？”
荀鈺恭謹?shù)溃骸熬有蟹秸?，臣但憑殿下探查?！?br/>
豫安抿了抿唇，心中對荀鈺到底還是存有幾分信任。她顫抖著兩手，輕輕包住璟帝漸涼的手掌，深吸一口氣，吩咐衛(wèi)丕：“將兩人先押下去，好好地查！”
衛(wèi)丕應聲，將荀鈺與送藥宮女一并帶走。
一行人還未來得及離開大殿，便與匆匆趕來的楊承君眾人撞上。
楊承君早已從他人口中聽到了些許風聲，腦中空白一片，只顧著快步從成堆的奏折中抽身趕來，此時在見到被押解的荀鈺時，更是滿目茫然：“荀鈺？”
如此深夜，荀鈺怎么會在宮里？衛(wèi)丕押著他做什么？
楊承君有些不敢往下想。
衛(wèi)丕一拱手，領著身后一干人等繼續(xù)往外走。
師兄弟二人擦肩而過時，楊承君只聽到荀鈺輕聲道了一句：“萬事小心?！?br/>
楊承君頓時清醒了過來。
他愣愣怔怔地看著荀鈺走遠，心下卻沉甸甸一片。
憑著同荀鈺這么多年的往來，他聽出了荀鈺話中的深意。有強敵始終蟄伏在幕后，且很有可能下一個就要對他動手。
高盛始終候在一旁，在目送楊承君入殿之后，便小心行至大殿另一邊的陰影角落里：“荀家和楊家的淵源到底還是擺在明面上，兩家之間甚至還有一段稱得上姻親的關聯(lián)……你的計劃怕是不能如愿進行了。”
在燭火照不到的陰影中，岑遠章依舊是著了那一身內(nèi)侍蟒衣，語氣微沉：“倒是我低估了荀鈺與楊承君之間的感情?！?br/>
這兩個年輕氣盛的青年分明該彼此水火不容才對，且在計劃開始施展之初，他還曾斷定這兩個心高氣傲的人短時間內(nèi)不可能緩解矛盾，畢竟這二人的心性都不夠成熟。
可到了如今，荀鈺和楊承君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了磨合……
岑遠章自信僅憑一個璟帝，必定喚不醒楊承君。因為楊承君最是重視他那位父親，璟帝越是中立，他反而越會嫉妒不服。
那么……是誰在中間起到了勸說的作用？
若非中間有第三人勸說，心性不足的師兄弟二人可清醒不過來。
高盛卻沒他想得那樣多，只愈發(fā)蒼白了臉色道：“那我們該怎么辦？我……”
岑遠章睨他一眼，溫聲笑道：“擔心什么？總歸那一位已經(jīng)死了，少了他的坐鎮(zhèn)，楊家哪里還能有翻身之地？”
他徑直看向殿中紛亂的人群，眼中盛滿了嘲諷。
此時此刻的楊家眾人，同目睹岑老太君自戕的榮國公府眾人何等相似。
——
岑黛今夜不打算早睡，她心中總有些不放心，打算在臥房里秉燭讀書，等著荀鈺歸家。
熬至月亮慢悠悠地爬上了枝頭時，院外陡然傳來了喧嘩聲，駭?shù)冕烀拇蝽镏星逍堰^來。
身側冬葵揉了揉眼睛，困倦道：“這屋外怎的這樣吵鬧？姑爺平時歸家時動靜可小了?！?br/>
話音剛落，屋外又傳來何媽媽的倉惶驚叫，追著一片腳步聲大喊道：“你們是什么人？我告訴你們可別亂闖！誒誒誒，可不許再往里屋去了……少夫人！少夫人！”
冬葵被這一出驚得完全清醒過來，還沒回過神，那廂岑黛已經(jīng)起身從屏風上取下披風，將自己稍稍裹住，先一步行至門邊，冷著臉推開了門！
衛(wèi)叢正行至門前不遠處，見狀一愣，又忙依循禮數(shù)不敢多看，垂頭拱手：“郡主殿下，還請與末將一同入宮?！?br/>
“原是北鎮(zhèn)撫司的衛(wèi)鎮(zhèn)府使?！贬鞂⑴⒌念^發(fā)系住，左右看了看院中快步來去的甲胄護衛(wèi)，蹙眉自嘲道：“折騰出了這樣大的動靜，眾位莫不是得了將荀府抄家的命令？”
她稍稍斂下眉目，直直看向衛(wèi)叢，小聲問：“師兄出事了？”
衛(wèi)叢頓了頓，拱手低聲道：“宮中大亂，首輔大人已被押入牢獄候審，北鎮(zhèn)撫司眾人奉命搜查荀家各處……長公主殿下有令，請郡主殿下入宮?！?br/>
岑黛顫了顫嘴唇，驀然想起了前世璟帝灰白的面孔，瞬間蒼白了臉色：“宮內(nèi)出了什么事？”
衛(wèi)叢看了看周遭哭喊驚叫的荀家眾人，輕嘆一聲：“此地不宜多說其他，郡主殿下入宮便知道了?！?br/>
岑黛心里頓時就有了猜想。
她捏緊了袖角：“母親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我回去？”
她不想離開荀府，若果真荀鈺走上了和前世一樣的道路，那么荀家眾人即將迎來的便是最黯淡的未來。荀家失了荀鈺這個主心骨，需得有人撐著。
衛(wèi)叢道：“是?！?br/>
岑黛抿了抿唇，到底還是喚來驚慌失措的何媽媽，囑咐了好些寬慰的話，命她前去主院同邢氏帶話。而后才領著冬葵隨衛(wèi)叢離去。
岑黛曾回首看過院中吵吵嚷嚷的一切，看見北鎮(zhèn)撫司眾人踏進書房搜查書信，看見一群人快步踩過花圃穿過長廊，看見那一片謝了花的芍藥在眾人腳下化為殘枝敗葉。
衛(wèi)叢也跟著回頭瞥了幾眼，嘆聲道：“待護送郡主入宮后，末將會吩咐他們小心辦事?！?br/>
岑黛倒是有些不可思議地揚了揚眉：“衛(wèi)大人……”
她可不認為身為朝廷鷹犬的衛(wèi)家人與荀家有什么交情，更不認為忠于豫安忠于楊家的衛(wèi)叢會因為一個小小的她，而改變自己鐵血公正的態(tài)度。
衛(wèi)叢只道：“末將曾見過陛下與荀首輔議事時的情景，更聽過陛下贊嘆他為無雙國士。況且在如此內(nèi)憂外患的局勢下，荀首輔沒有任何犯事的動機?！?br/>
岑黛稍稍緩和了眉眼，小聲道：“多謝?！?br/>
衛(wèi)叢只道：“鷹犬只負責奉命咬人，既然陛下不曾吩咐過我等將獠牙對向荀首輔，那么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末將會勉力相信荀首輔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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