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默默回去了。

    李世民……可惜了。

    她也釋然了,不管她參不參與,結(jié)局都像是注定了一般,那是死結(jié)，火燒不爛劍斬不斷,這兩兄弟之間的距離,只能是越來越遠。

    她學(xué)乖了,現(xiàn)在不是參合的時候，還是老老實實當(dāng)李淵的好，很奇怪,李建成似乎是不想殺她，難道火力都到李世民一人身上了？

    阿彌陀佛，李世民,愿老天保佑你。

    于是她默默等著，默默探聽消息，李世民像是消失了一般，聽到這個消息，她沒做多余的事情，還暗暗撤回了探子，他們兄弟的事情，別人摻和不起。其實大多時候，她的好奇心并不強烈。

    就這么過了半年，然后突然有一天，新皇派人送了什么人過來。

    送人？李建成送的？

    她汗了一下，不會是那誰誰誰吧，于是急急忙忙向天祈禱，但顯然，沒被任何神明保佑，見了那人，心道一聲果然。

    果然好的不靈壞的靈，正是神秘失蹤半年的李世民。

    他病得很重，躺在那里沒了生氣，一動不動。

    趙云俯身摸他的頭，滾燙。

    像是察覺到了來人，他睜開眼辨認了一會兒，才道：“父皇……”

    趙云點頭，然后問道：“病成這個樣子，怎么搞的？”

    李世民像是毫不在意：“無妨，小病而已，如何勞得父皇費心?！毕氲搅耸裁?，他囁嚅道：“兒臣終是，辜負了父皇的期許?！?br/>
    隱有慚怍之色。

    “兒臣——”

    趙云打斷，不想聽他說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都怨你，朕也有錯，告訴朕，建成怎么你了？”

    這一句威力十足。

    李世民很驚訝，盡管迷迷糊糊的，還是睜大了眼睛。

    沒見識！不就是知道李承乾變成李建成了么？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這么小看他老子。

    趙云冷笑：“朕為什么知道建成回來了？哈，你們兩個小兔崽子，老子什么看不出來！”

    李世民訕訕躲閃。

    好半晌，他才在趙云的逼視下開口：“父皇，沒怎么，就是勞心清理之前的勢力?！?br/>
    “你也愿意？”清理的想必大多是李世民自己的手下，畢竟朝上朝下，反對李建成的，這些人占了大多數(shù)。

    “不愿意也得愿意，大哥不是好說話的人?！?br/>
    “他不殺你？”

    李世民默默道：“兒臣活不久了，大哥也不屑，何況病著是受折磨，他也不想兒臣就這么干脆地解脫吧?！?br/>
    “所以用完就丟到朕這兒？什么道理！”轉(zhuǎn)身欲走。

    “父皇，您不收留兒臣，兒臣可真無處可去了?！崩钍烂裼X得自己的父皇還在介意當(dāng)初的事情，對他有意見。伸手想要抓住趙云，卻沒成功。

    方向不對，擦著衣襟落下了。

    看著那只無力垂下去的手，趙云突然頓住。

    她伸手在李世民面前晃了一晃，李世民沒反應(yīng)；不死心再晃，仍是沒反應(yīng)。

    要說的話堵在嘴里，一開始就覺得有什么不對，原來如此，怪不得李建成都停止了對他的壓榨——李世民的眼睛，出了大問題。

    “你的眼睛……”李世民一直裝做沒事的樣子，自己差點被騙過。

    “還能看到虛影。”李世民語調(diào)平穩(wěn)，無所謂地說。

    “……”

    趙云退了出去，吩咐人好好照看李世民。

    他還有半年好活么？他不年輕，根子里更是不行了，能撐到現(xiàn)在，這還是之前底子好的緣故。倒也不用擔(dān)心他會自殺，同樣的情況下，她會選擇死，李世民卻會選擇活著。

    這一點，她承認自己不如他，活著，往往需要比死更大的勇氣。

    趙云干脆地離開了。

    她還有事，不想守著這病號，至于寬慰，李世民也用不著。從皇帝變成囚徒，還能里里外外都這么輕松瀟灑的，除了李世民，她也沒見誰能做得到。眼睛看不見，沒什么影響；親人死了，他會痛苦，但不會沉溺；皇位丟了，不會執(zhí)著……

    他自己不覺著如何，旁人干嘛瞎操心。

    ……

    “皇爺爺！”卓然而立，聲音清朗，不急不緩走進來施禮。

    趙云抬頭掃他一眼，就繼續(xù)手上的活計——給李世民針灸。李世民不出聲，閉著眼，這是已經(jīng)淡定到極致了，他竟忍了趙云這個自學(xué)成才的人在他身上試驗針術(shù)。

    “父皇！”看到皇爺爺身旁的人，他大吃一驚。

    他還以為父皇已經(jīng)被新皇解決掉了，卻原來在皇爺爺這里么……很久都沒消息，更不知道李建成重生的事情，他一直在后悔當(dāng)初為什么不攔著父皇去自投羅網(wǎng)——明明父皇還有勝算，為什么就那么撞進新皇手心里，卻不奮起反抗、放手一搏呢？

    也有埋怨。他是父皇唯二的兒子了，刨去不顧倫常謀權(quán)篡位的新皇，他是唯一的繼承者，父皇的東西應(yīng)該會傳給他的。

    他都打算好了。

    誰知父皇竟一去不復(fù)返了。

    趙云看著李恪的樣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果然李恪還太嫩，幸好沒人想與他計較。

    身邊的李世民緩緩睜開眼，淡淡道：“何事？”

    李恪心虛低下頭，滿腔疑惑和糾結(jié)被這一個淡淡的眼神逼退：“父皇……”

    “你已經(jīng)長大了，要懂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zé)。”撩起眼皮。

    李恪愣愣點頭：“……是，父皇。”

    “走吧，朕乏了?！?br/>
    悻悻退下。

    這是李恪最后一次見到他的父皇，在以后的日子里，無論遇到什么難以解決的麻煩，想到那個淡淡的眼神，他就能生出無盡的勇氣來。

    ……

    被眼神嚇到……

    趙云感嘆，李恪真是可憐的孩子，李世民根本就看不到了好吧，李恪對他父皇還真是怕到了骨子里。嗯，不是怕，是敬畏。

    李恪這些日子被李建成磋磨慘了，不殺他不代表會讓他好過，冷處理才最可怕，李恪摸不準新帝對他的態(tài)度，一直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頭頂上像是懸著一把尖刀。

    他是新皇唯一的兄弟了啊，新皇知道他逃走投奔父皇的事情，卻沒什么反應(yīng)，是想玩他，想玩他，還是想玩他呢？

    死都不給個痛快！

    李建成倒是過得很舒坦，他現(xiàn)在是大大的暴君了，惡名，嗯，比隋煬帝更甚。不過這個時候的大唐人承受能力也強，沒見之后還出了個女皇么？

    這天下經(jīng)受過李世民的強力梳理，李建成又來了一遭，他的手段又不比武則天差，他至少還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呢，天下臣民的承受能力高的出奇，這就足夠了。

    然后，只要他稍稍仁慈一些，人們還會歡天喜地的呢。

    李建成玩弄人心也是一把好手，于是能接受女皇的大唐人也接受了這個古往今來最最暴虐的新君。人們習(xí)慣了新皇的暴虐手段，竟也有了經(jīng)驗，皇帝嘛，順毛擼、投其所好就是了。

    于是可憐的李恪，人們心中新皇的眼中釘，就更慘了。

    “朕有辦法醫(yī)你。”心里有些好笑，李世民是太上皇，太上皇的父皇，她現(xiàn)在是什么呢？

    她可以救他。

    李世民卻沒什么反應(yīng)：“生死有命，父皇不比多此一舉?！?br/>
    “多此一舉？”

    “父皇認為我好了，大哥會如何？”

    趙云閉上了嘴。她不知道，猜不透。

    真搞不明白他們在想什么，話說如果李世民想要隱居的話，李建成會同意么？

    李世民又說：“父皇，敗了就是敗了，我還不想茍活?！?br/>
    趙云無言以對。

    她明白了，李世民的驕傲不允許，不允許他在李建成的手下茍且偷生。退隱，她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李世民卻認為是恥辱，在李建成的默許下離開？呵，接受李建成賞給他的生路，還是李世民么？

    被算計，那是技不如人。隱退，就是骨子里認慫了。

    和李建成爭斗了這么多年，他也沒退縮過，生和死都沒放在心上，他是李世民，大唐皇帝李世民，是生是死都堂堂正正的李世民。

    趙云不再多說，她不想逼著李世民低頭。

    那邊的李建成，也是同樣想的吧。是對手也是知己，知道李世民的想法，所以把他送過來過最后的日子？

    真是，有默契。

    有爭斗，卻從不折辱。

    這對兄弟，哈，想起朝堂上耍大臣耍得津津有味的李建成，趙云心下感嘆。好吧，有這么個懂自己的兄弟，對李世民，她承認自己是嫉妒了。

    可惜了，還是那句老話，天意弄人。

    ——奈何生在帝王家。

    趙云低頭，掩飾不知為什么就涌出來的眼淚。

    明明是鐵石心腸，竟還是心疼了。

    既然如此，那就……

    “如你所愿?！?br/>
    ……

    半年后，李世民悄無聲息死去，李建成素衣三載。

    暴君威壓之下，無人敢置喙。

    “愿來世不要生在帝王之家?！?br/>
    “不，天生帝王，還是不要埋沒才好?！?br/>
    “愿來世，和樂安康。”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愛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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