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這個時代的水路比較發(fā)達,陳廷到了涪江碼頭,只是給了三百文的價錢,加上五十文的草料錢,便坐上了前往重慶府的貨船,而如同陳廷這般牽著自己騾馬的人也有幾個,播州那邊可是窮山惡水,沒有騾馬代步,那么是極為凄慘的。
這艘貨船也算中等,長約五丈,裝的都是一些雜貨,到了重慶府再卸貨,然后通過長江航道,轉(zhuǎn)運在全國各地。
上船的時候,天空中朝陽初升,紅彤彤的煞是可愛,碼頭上的工人們已經(jīng)開始了一天的辛勤勞作,喊著號子,抬著貨物上船,或者從船上卸下貨物。
“若是用滑輪做一些簡易的起重機,這能夠省下很多的勞動力呢!”陳廷看著那些汗流浹背的碼頭工人,如此想到,卻又是自嘲一下,這可會形成連鎖反應(yīng),目前可不是他所能夠操心的。
貨船里裝著的是蜀錦和一些特產(chǎn),都用箱子裝的嚴(yán)嚴(yán)實實,船上有著幾個護衛(wèi)守著,不允許任何人靠近貨艙,
上船不久,船工便解開了碼頭上的纜繩,大聲叫道:“開船了!”
貨船搖晃幾下,緩緩的朝著江中而去,陳廷坐在甲板上,看著不遠處那些正在打魚的漁船,漁船船頭上站著五六只鸕鶿,全身漆黑,就如同巨大的黑天鵝。
啃了兩個大肉餅子,陳廷躺在甲板上,愜意的看著江岸的風(fēng)景,漸漸的,綿州城消失在視線之中,整個世界都仿若只有江水依依,碧波粼粼。
坐船,其實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不過才過了兩個時辰,這家伙就上眼皮打下眼皮,忙的不可開交,索性這家伙抱著自己的行囊,直接縮進了船艙里,呼呼的大睡起來,一覺過后,竟然已經(jīng)是月上中天,夜幕深深了。
船上掛著燈籠,隨著晚風(fēng)輕輕搖動著,陳廷走出船艙,長長的呼吸一口氣。
涪江是長江的一個支流,何況這段時間正是跑船的好時節(jié),所以航道繁忙,不過片刻,便能夠看到有船只從不遠處經(jīng)過。
“船老大,我們這是到了哪兒了?”陳廷大聲問道。
“已經(jīng)到了潼川府的唐家渡口了,明兒一早就能到重慶府的地域啦!”船老大笑著說道。
這船老大是個三十幾歲的漢子,穿著褐色短襟,腰間綁著布帶,緊緊的拴著,顯得很是精神,正在和船上幾個雇工吃著酒菜。
“船老大,小子我借用一下你的水桶,打點兒水上來洗把臉,清醒一下?!?br/>
船舷上掛著幾個小桶,陳廷解開一個,丟進水里,接著用力提了起來,放在地板上,將手帕丟了進去,卻見到一條魚兒在其中游動著,不禁哈哈笑了起來。
“船老大,要加餐不?我這隨手一撈,竟然上來一條草魚,哈哈哈!”陳廷笑著說道,將這條兩尺多長的草魚丟在另外一個水桶中,把帕子擰干,在臉上抹了一把,霎時間,陳廷覺得精神一振。
船老大聽到陳廷的話語,顯得有些驚訝,看著那大桶里活蹦亂跳的草魚,朝著陳廷豎了個大拇指,贊道:“小兄弟運氣真不錯,狗子,來把這草魚拾掇干凈,弄個酸菜魚出來請這小兄弟嘗嘗。”
看著那叫做狗子的雇工麻利的刮鱗破肚,將這草魚弄干凈宰成幾段后下了鍋,用豬油在鍋里翻炒片刻,然后參水進入,接著從一個老缸中拿出一匹酸青菜,撕成幾片后,扔進了鍋里,放入花椒,八角,一些佐料,不過一會兒,香味就傳進了陳廷的鼻子中。
“狗子哥這手藝真不錯,聞著就食指大動啊!”陳廷聞著那酸菜魚的香氣,笑著恭維道。
“哈哈,一些粗淺手藝,倒是讓小哥兒見笑了,來,大家都嘗嘗?!?br/>
狗子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皮膚黝黑,顴骨有些高聳,穿著麻布衣服,看起來很是實誠,他卷起袖子,遞給陳廷一雙筷子。
陳廷笑著接過,挑了一塊雪白細嫩的魚肉,送入自己的嘴里,酸香的滋味,讓陳廷胃口大開,伸出大拇指直說好吃,讓狗子眉開眼笑。
吃飽喝足,陳廷來到貨船后艙,這里有著馬廄,看著槽里的干草飼料,還有清水,陳廷滿意的點了點頭,拍了拍這頭騾子,回到船艙中。
第三天下午,船到了重慶府,陳廷牽著騾子,背著行囊,提著馬槊下了船,和船老大他們告別后,又乘船離開,到了朝天驛。
接下來的路程,卻完全要靠著陳廷剩下這頭大騾子了。
而他卻不知道,在離開綿州的時候,便已經(jīng)被人惦記上了,那就是差點讓他死翹翹的永寧宣撫司的奢寅,奢大人。
“盯緊了他,若非那個小雜種,老子也不會灰溜溜的跑回永寧來,雖然說那甄訓(xùn)死了,楊麻子也潛逃離去,但是這小雜種也需要注意,說不定他有著地圖的副本?!鄙菀牭絹砣藞蟾妫涞恼f道。
“帶上三十個高手,有機會就干掉他?!鄙菀难壑樽佣荚诎l(fā)紅,恨不得將陳廷碎尸萬段。
陳廷可不認為奢家會放過他,所謂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簡直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所以,他一路上也極為小心謹慎,而且走的是驛道,有騾子代步,雖然沒有馬那么的耐力,卻也足夠了。
驛道上人煙稀少,前往播州更是如此,陳廷看著驛道兩旁青山綠水,或者巨石嶙峋的之地,朝著播州司的深處而去。
路過一些村子或者縣城的時候,陳廷看到,這些在土司管理下的百姓們,過得卻是很不好,而且有些土司不時的從大山里出來,去縣城里打劫一番,更是讓播州的人民過得水深火熱。
騎著大騾子,馬槊掛在右手旁,陳廷戴著大帽,穿著布衣,腳上是一雙千層底兒,顯得意氣風(fēng)發(fā),青春昂揚。
播州的天氣頗為濕熱,還好絕大部分驛道都有著綠蔭灑下,偶爾伴隨著微風(fēng)習(xí)習(xí),也算涼快,身下騾子慢悠悠的走著,閑散得很。
古木參天,山水如畫,驛道上不時能夠遇見商人行走,還有穿著艷麗的苗人,布依族人。
夜晚若是沒有見到驛站,就直接尋個平坦的地方睡了,大騾子也省心,拴在樹下,繩子放長一些,草料也就足夠它吃了。
走了大約十天,陳廷發(fā)現(xiàn)路上的行人很是不少,拉著一個老農(nóng)便問道:“老丈,這是哪個地方,前面是哪里呀?”
“這娃兒,前頭是桐梓驛咯!”這老農(nóng)面色黝黑,頭上包著汗巾,雖然皺紋布滿了臉上,挽起的袖子露出的手臂卻是肌肉鼓起,顯得很是壯實,陳廷心下暗嘆,這才是勞動人民啊。
“多謝老丈了,今天終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咯!”陳廷笑著抱拳說道,拍了拍身下的騾子,這大家伙撒歡的叫著,小跑著朝著前方而去。
桐梓驛,算是進入播州的大驛站了,大山磅礴,山崖險峻,在群山萬壑間的驛道旁,卻有著一個不小的驛站,碧瓦青磚,猶如高門大院,這桐梓驛有著驛丞一人,驛夫五個,還有廚子雜役若干,猶如一個大型的旅店了。
如今吏治敗壞,驛站修建得極為奢華,已經(jīng)并非完全是官用,只要有錢,即便是驛站好馬,也能賣了給你。
陳廷雖然身家萬金之上,這是加上了甲胄和馬槊的價值,若是除卻這兩樣,哈哈,身家只不過十兩紋銀。
十兩紋銀,足夠三口之家好好的過上半年時間了,而出門在外,卻是不怎么經(jīng)用。
“客官,打尖兒還是吃飯?”一個驛卒熱情的說道。
“把我這騾子好好照料,給我來三碗大米飯,一碗燉肉?!标愅疡R槊背在背上,提著山文甲的箱子找了個座坐下,給驛卒說道。
“好叻,稍等一會兒就來。”那驛卒笑著說道,擦了擦桌子,朝著柜臺走去。
這時候已經(jīng)過了午時吃飯的點兒,用餐的人并不是很多,稀稀拉拉也有十幾人左右,陳廷這么個白面小郎君進入驛站,還真的有些引人矚目。
這些天在路上,啃的不是饃饃就是干餅子,肉星兒都沒見到多少,等驛卒將飯菜端了上來,陳廷大口的刨著,和斯文兩字兒可搭不上邊,讓那驛卒都是看的有些傻眼兒,不過片刻間,三碗大米飯,連同那海碗燉肉,便進了陳廷的肚子里。
“老哥兒,再上一壺茶,消了食好趕路,我那騾子可要喂飽咯,給我弄十個肉饅頭,路上好吃?!标愅⑿χf道。
“小兄弟放心,莫得問題!”驛卒拍著胸口保證,給陳廷倒了一碗茶水,接著去忙了。
這山中驛站很是涼爽,看這些驛卒油光滿面,想來也是過的不錯,這驛站是官方所辦,卻公器私用,張居正大老爺一完蛋,這驛站更是某些人牟利的好東西了。
一共兩百個銅板,卻也算不得貴,陳廷交了錢,拉著吃的不想動彈的懶騾子,在這大山間的驛道上走著,不時見到有著馬車吱嘎吱嘎的從身旁行駛而過。
漸漸的前行,人越來越少,走到后來,陳廷發(fā)現(xiàn)很多人已經(jīng)從不同的岔道離開,這條路上,卻只有他一個人還在晃蕩著。
“這就是劫道的好地兒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兒?!标愅⑹χ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