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璃怔了怔，問道:“……神佛？”

    “是?！睉c方年不放心地又叮囑了一句，“您千萬要記得。”

    林璃雖然不明其意，但還是記在了心間。

    兩人就著方桌對坐，一個默默吃茶，一個埋頭想自己的心事。慶方年寬大的袖袍擋住了他的動作。今日他穿的青衫，下罩了曲裾，腰間用革帶攏住，刻著的花紋形如琵琶，但圖案極其復(fù)雜。

    林璃偷偷瞧了半晌，覺著紋飾簡樸了些，便開口問是哪朝的衣服。

    待聽他道是大梁，才哦了一聲，道:“大梁是多久以前的？”

    慶方年似是在出神。他雙眼向遠處望了一望，才回答道:“一千年了?！?br/>
    林璃驚道:“這么久了！”

    慶方年一笑，擱下茶杯道:“你可知這衣服是何人所穿？”

    林璃搖了搖頭，心里想這個世界的歷史她可是半點都不清楚。

    “是梁敬帝時期的諫官慕子冉?！彼行┑靡獾匦α?，眉眼挑了三分，似是很期待她的反應(yīng)。

    林璃無辜地睜大眼睛，心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見她沒有反應(yīng)，慶方年無趣地別開目光，懶懶道:“慕子冉為人正直，文采熠熠，行事有君子之風(fēng)，通古今儒學(xué)?？胺Q一代清官直臣。那時的梁敬帝與他商談機要，此人不受帝王恩典，堅決退出小朝會，理由竟然是此才不為爭官奪利，也無意權(quán)傾朝野。他本文采極好，卻自甘去做水運總督……梁敬帝準了，他勤懇地興修水利，將位于末位的商賈大力支持，這也直接導(dǎo)致他被無數(shù)人彈劾……更奇的是，即便他自身難保，卻仍然堅持上書于梁敬帝，指出其不足之處，言辭犀利，可謂對皇帝是大不敬了。要不是當(dāng)時的仁圣純敏太后一力護著，怕是不過一年就要被革職。但，此人行事過于放肆，最后還是被停職了。在回鄉(xiāng)前，他在大朝會上摘下官帽，往漢白玉柱上一扔，說了一句流傳千古的話?！?br/>
    說到這里，慶方年刻意頓了一下，去瞧林璃的神色。

    她眼神有些木木的，似在看著他，又似乎沒有。

    慶方年輕嘆道:“……他當(dāng)時說:‘臣不為臣，是亦君乎！’”

    林璃平靜地哦了一聲，道:“這是要造反？”

    “這句話有很多種意思，現(xiàn)如今由齊大家解釋的版本最廣為流傳?！睉c方年捋了捋胡須，很高興林璃終于能聽進去他的話，“我不做臣子，也能像君王一樣造福四海?！?br/>
    “后面的是自己加的吧？”林璃皺眉道。

    “他回鄉(xiāng)以后，開醫(yī)館，造學(xué)堂，修水利，繕農(nóng)田，那小小章陰縣被他整治的如同大梁的首都樊水。那是何等繁華！更重要的是，他通過幾年的經(jīng)營創(chuàng)立了陰縣附近的城鎮(zhèn)也煥然一新。這時朝廷才知道后悔了去請他，他卻再也不肯出面了。過了幾十年，他的錢仍然幫助著百姓，卻誰也沒見過他，或是死了，要不然也是躲到無音山去了?！?br/>
    林璃又哦一聲，道:“伯伯是要效仿？”

    “效仿不來。”慶方年道，“他的來歷一直很神秘，據(jù)傳是出身隱世的大家，身邊高手無數(shù)?！?br/>
    “隱世大家？”林璃想了想，道，“就是那種不出世但是每一代必是絕艷的天才？”

    慶方年聽了，面色有些古怪。話是這么說沒錯，但……她這樣一解釋，總覺得……有些嘲諷的意味。

    林璃拍手笑道:“我要去無音山尋去！”

    “去，去！”慶方年沒好氣地趕她，“都察院容不下您這尊大佛了！”

    林璃笑嘻嘻地挽住他的臂膀，道:“伯伯，不許生氣哦?！?br/>
    慶方年又 氣又笑。他故作沉臉甩了她的手:“成何體統(tǒng)！”

    林璃看他雖然生氣，眼里卻是笑的，不由得也笑道:“伯伯，還有什么要囑咐的？”

    “暫時先沒了吧?！睉c方年收了笑，皺著眉頭一點一點地想。

    林璃瞧了一眼天色，便告辭道:“我先回去了?！?br/>
    “去吧?！彼馈?br/>
    待林璃半只腳將要跨出門去，他又在后方探出腦袋來哎了聲:“您且停一停。”

    林璃轉(zhuǎn)過身，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咳了聲，道:“郡主，聽說您已經(jīng)嫁給了兩個男人了？”

    這話聽得林璃臉一陣紅一陣白。她也咳了兩聲掩飾尷尬:“沒有的事，沒有的事。您打哪兒聽來的？”

    “嫁過兩個男人倒不是什么要緊事……關(guān)鍵是，郡主，您真的無所謂嗎？”慶方年一面看她，一面拿竹簡遮住半邊臉，只露出兩只眼緊緊地盯著她。

    林璃頓時身子一僵，背后已淺淺的濕了一層。難不成？他懷疑了？

    慶方年不知道林璃在胡思亂想。他唔了一聲，道:“郡主，您跟尋常女子可不太一樣啊?！?br/>
    殊不知這句話落在林璃耳里猶如晴空旱雷。她臉色蒼白，強自定住心神，勉強笑道:“哪不一樣？我也是無奈，被逼的?！?br/>
    慶方年上上下下瞅她，似笑非笑道:“沒有人能逼郡主?！?br/>
    林璃慢慢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腳尖道:“……那是最穩(wěn)妥的法子。”

    慶方年緩緩哦了一聲，沒說什么。

    “快回去吧?！?br/>
    “好?！绷至Ыo了他一個強作的笑容，瞬即便轉(zhuǎn)身快步走了，看上去真如惶惶如喪家之犬，兩腳生風(fēng)一般，繞過紫竹林，便不見了。

    慶方年拿起星石，端在眼前細心打量。過了會兒，他低聲道:“來人。”

    虛空處響了一聲:“何事？”聲調(diào)平平木木，如同木偶般，冷漠的沒有絲毫感情。

    “送回去?！闭f到此處，他停了一停，“告訴她，不必懷疑，只要相信?！?br/>
    再沒有人講話。一陣風(fēng)過，桌上的星石已經(jīng)不見了。

    慶方年嘆了一口氣。

    ……

    ……

    翌日。

    “起了！”玥雪嚷嚷道。

    林璃揉著眼，瞧了窗外的天色，小聲道:“不過卯時四刻，嚷什么，讓人不安生……”

    玥雪耳朵尖，聽見了，哇的一聲撲在床前，假哭道:“郡主！您是不是不要奴婢了？”

    “沒，沒?！绷至ь^痛地坐起來，一面扶額，一面用另一只手接過紅繩，給自己扎了個辮子。

    “郡主，您此行應(yīng)該穿官服的……”捧了臉盆棉巾進來的玥林，好心提醒道。

    林璃撇了撇嘴，將里衣中衣穿好，外面套了一件煙羅衫，又用十二闌將腰束住，淺綠色的襦裙上繡著祥云紋，看起來富貴飄逸，就是一副大家千金的打扮。因被限制的關(guān)系，走起路來又被束縛著，要小步小步走。幸而這朝代是不裹腳的，開放許多，許是因為前朝的貴族習(xí)俗采眾蠻族之長……

    林璃系好腰帶，又系了一枚牡丹玉佩。她忙忙地打扮完畢，才走去角架，就著棉巾洗臉，一面問:“……妥當(dāng)了？”

    玥林點點頭，道:“馬車在外面候著了，就等您了?！?br/>
    林璃聽了，將頭一點，隨意擦了擦，再就著另一個臉盆刷牙。

    玥雪拿著象牙梳子在鏡子前等著。她上下拋著，口中道:“郡主，奴婢也想去?！?br/>
    “再胡鬧，撕你的嘴。”林璃叼著刷，含糊不清道。

    玥雪撇撇嘴，道:“郡主，你偏心！”

    “我偏心？”林璃放下刷子漱了口，乜了她一眼，“我這是愛護你，為你好，偏你不領(lǐng)情……”

    玥雪不買賬，仍舊憤憤道:“您對林姐就說是器重她！郡主，也器重我一回嘛！”

    她尾音拖長了，聽得林璃一陣雞皮疙瘩。她忙道:“打住，打住。給我梳妝?！?br/>
    玥雪嘟著嘴，不情不愿的，但仍拿起梳子摘下頭繩，給她挽了一個婦人發(fā)髻。

    林璃看她要撲胭脂，道:“不必。我們走吧。”

    玥雪咬著唇道:“郡主，您也該好好打扮一回?！?br/>
    “風(fēng)塵仆仆的，沒那個必要。”林璃擺擺手，站起身來。

    三人推開門往外面去了，郡主府門口已經(jīng)有一輛馬車在等候，還有三個仆婦，密密麻麻圍了一圈的禁軍。

    林璃嚇了一跳:“這是做什么去？”

    一個穿著精鐵甲胄的男人恭敬上前行禮，道:“護送郡主。”

    林璃扶額，道:“早前便說，不用那么多人……”

    “陛下的吩咐?！蹦腥瞬槐安豢旱?。

    林璃一下語塞，低低嘟嚷兩句，便也作罷了。

    “屬下叫張昀，字凌云，但憑郡主吩咐。”張昀道。

    “張……凌云，你先起來，去前頭守著?！绷至У馈?br/>
    張昀低頭領(lǐng)命，點了幾個人，一起騎馬去馬車前面站著。

    林璃扶著玥林的手，待要就著矮凳上去，玥雪卻一把拽住她的衣服，哭道:“小姐……您帶了我去……”

    林璃看她紅紅的眼眶，也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摸摸她的頭:“我倒是想帶你啊，可是，太危險了……”

    玥雪心里難過，卻又知曉分寸。她揉了揉鼻子，垂下臉道:“……奴婢等您回來?！?br/>
    林璃看她低聲啜泣，知道她心里不好過，便安慰似的抱了抱她，道:“快的，快的。等我?！?br/>
    玥雪低低嗯了一聲。

    林璃再勸幾句，才反身上了馬車。

    “駕！”梁辰喝道，同時手里馬鞭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