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口湯”三個字一出來，麥希明見林小麥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不明白了，問道：“凈口湯是什么？”

    林小麥壓低聲音說：“滋滋味味沒毛病，邋邋遢遢憑嘴說……舊時那些酒樓食肆里，捧場抬樁的，靠的就是兩片嘴唇一條舌頭。一家酒樓有抬樁的去捧場，除了能說會道之外，也得有兩分真本事，得懂吃會吃……舊時的抬樁混出名堂來，三言兩語評論，甚至能夠直接影響酒樓生意……他們的手段，相信老板你一定不會陌生的……”

    點了點頭，麥希明反應(yīng)很快，說：“就是現(xiàn)在的探店網(wǎng)紅、食評家那套唄，還真是古今中外一脈相承……”

    林小麥說：“按照江湖規(guī)矩，抬樁捧場也踩場，各有各的規(guī)矩。一旦抬樁敗下陣來，那么按照規(guī)矩，就得喝一碗凈口湯。那碗凈口湯用十八味中藥食材熬成，看起來和一碗湯沒有什么分別，聞起來香氣撲鼻，看起來勾人食欲，但一旦喝下去，頭一道鮮甜味道過后，從舌尖到食道，就跟用一把大鐵絲刷子刮刷過似的，甜酸苦辣咸輪番在味蕾上滾過……令人生不如死，過后這喝了凈口湯的人，一輩子甭想再嘗出丁點兒五味來，粥粉面飯什么都好，一輩子的味同嚼蠟！”

    麥希明倒抽一口涼氣。

    清清楚楚看見他墨眸底下閃過的驚怒，林小麥說：“原本嘛……也沒有這種陰損東西的。大道朝天各走半邊，各憑本事吃飯。到了那民國亂世里，相比起北邊的戰(zhàn)亂，粵地一帶因為地方偏僻，加上當(dāng)時的軍閥勢力大護得住，反倒有二三十年的喘息，再虛假的繁榮也是繁榮，洋城里的餐飲也跟著興旺不已，混跡各食肆的抬樁比珠江河里的鯽魚還多。其中一位最出名的，叫做狗仔鴨?！?br/>
    “狗仔鴨是說這個人嗅覺像狗一樣靈敏，一道菜一鼎湯，光是鼻子聞兩下，就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再就是為人謹(jǐn)慎圓滑好說話會抱大腿……還有長得也俊，特別會周旋在那些富婆之間……就得了這么個諢名。”

    當(dāng)林小麥說出狗仔鴨的字號來，就連一直矜持高冷的賽饕餮，也不禁看向了她。

    “且不說他的風(fēng)流韻事吧，就說到干抬樁一行，狗仔鴨也是頂尖人物，他有三板斧，一看二嗅三嘗味?？匆谎壑鸷?，嗅兩下知用料，吃不到三口，就能出評價……當(dāng)然，這里頭的道道也許多。好比我剛才說那句俗語那樣，有些菜干干凈凈的看著沒毛病，他一吃偏生就能說出不行的地方來……”

    “常在河邊走，終于濕了鞋，有次城里有個大酒樓開張，狗仔鴨去當(dāng)抬樁，進場就說別人家的酒不地道，口味過淡過甜甚至還帶著泡泡……誰知道那家酒樓用的是一種西洋利口酒，正經(jīng)舶來上等貨，狗仔鴨栽了個大跟斗，酒樓早就準(zhǔn)備，端出一碗凈口湯來當(dāng)場灌了口鼻……狗仔鴨失了味覺嗅覺，也就失了謀生吃飯的本事，他能和那些女人纏夾不清，也是仗著能吃會嗅在這方面討趣。沒了看家本事，城里長得俊的后生多得很，他泯然眾鴨……再后來，成了珠江河上的一具浮尸……”

    林小麥越說，神色越是凝重：“凈口湯的規(guī)矩，就是從狗仔鴨始?！?br/>
    賽饕餮揚起嘴角，說道：“靚女，你既然這么懂規(guī)矩。那就更好了……你和你男朋友年紀(jì)不大本事不小，我這兒就行個好心，今天這頓飯算是我請客。這會兒恭送二位出門，回頭的話——小店門面淺窄，招待不起兩位大佛，從此江湖再不想見，各走各路吧?！?br/>
    一邊說，一邊微微躬身，親自提起茶壺來，給林小麥和麥希明斟滿了熱茶。

    麥希明瞇了瞇眼睛，說：“這是，送客茶？”

    賽饕餮不吱聲，默認。

    林小麥仰起頭來，對著賽饕餮道：“陶師傅……既然打開門來做生意，就得受得住客人挑刺。明明我已經(jīng)試出了梅山小黃牛的貓膩，怎么反倒要我們喝了你家送客茶？還要

    永不登門？？走遍天下間都沒這個道理吧？？？”

    麥希明還沒怎么地，賽饕餮那勝券在握的神氣頓時一掃而空，眼底里閃過一絲陰狠，說：“靚女啊，你這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不見棺材不掉淚，鐵了心要喝凈口湯了？”

    回身走到烹飪車旁，彎腰打開一個毫不顯眼的格子，賽饕餮取出一個郎窯紅大肚小口壺，拔開塞子，倒出半個玻璃杯的紅彤彤液體：“那就按照規(guī)矩來，我再做一道菜。你這給人做抬樁的……要是倒了樁，那就得喝了這凈口湯，從此之后再不得入我店門。”

    林小麥還沒說話，麥希明說：“倒兩杯——我們有兩個人?！?br/>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認真回眸看了麥希明一眼，林小麥訝然低叫：“老板！”

    麥希明把手藏到身后， 悄悄地沖她搖了搖手，林小麥眼內(nèi)噙上一片水霧，轉(zhuǎn)瞬即恢復(fù)理智，咬著嘴唇轉(zhuǎn)過臉，看賽饕餮又倒出半個玻璃杯的凈口湯……

    賽饕餮微笑道：“好了……分湯同味，兩位客人請坐?！?br/>
    再度從后廚推著一輛滿滿當(dāng)當(dāng)陳列各種備料的備料車來到二人桌前，領(lǐng)班臉上那精明職業(yè)的笑容也消失了，變得很是嚴(yán)肅認真，跟在領(lǐng)班身邊的，是賽饕餮的打荷師父，甫一就位，那位看起來上了點年紀(jì)，因此顯得格外成熟老辣的打荷師父極為熟練地備料磨刀，替賽饕餮做起準(zhǔn)備工作。

    已經(jīng)深諳打荷師父的重要性，麥希明也是神情嚴(yán)肅起來，緩緩坐回座位上，呷了一小口熱茶，說：“連打荷師父都出來了……一般的堂烹，也就是堂灼、火燒、冰凍……處理些快手菜。這陣勢，是要直接上大菜啊……”

    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庭院店面，聽見了動靜，旁邊正在用餐的食客不知不覺地圍攏了一圈，好多人再次舉起了手機……今晚頻繁使用手機，好多人手機電量高級，放在店門口的共享充電寶，早就被搶租借用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