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楊清平讓人傳話,說他睡在書房,讓她先睡。
月亮若隱若現(xiàn),像一個企圖窺探她心事的細作。
景明珠望著月亮,心亂如麻。
她將房中仆人皆趕去睡覺,趁著她們不注意,偷偷溜出府。這種事她做了很多次,已經(jīng)輕車熟路。沿著剛剛馬車經(jīng)過的地方走,她來到繁華的夜市上,老遠就看到“大夢酒館”的招牌。濃郁的酒香讓夜色都更加浪漫。
景明珠走進去,不看木牌上的名目,直接道:“一壺人面桃花?!?br/>
小二聞言,并不是去打酒,而是進了內(nèi)廳。
我走出來:“不知這位貴客可否愿意與奴家到包廂一聚?”
我故作姿態(tài)開著玩笑,看著她臉上貼的小胡子,憋笑都快憋出內(nèi)傷了。她摸臉上的胡須,悠悠說:“既然小娘子這么說,我何樂而不為?”
等我們進房間,房間笑聲驚天動大笑。
我調(diào)侃道:“景姑娘,哦,不不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九王妃,你這易容術(shù)真是愈發(fā)爐火純青了,走到街上,你爹都認不出你?!?br/>
景明珠擺擺手道:“就我爹那眼神,大街上他能認得出誰?”
我倒了碗豆蔻梢,解釋說:“你來得不巧,我釀的人面桃花已經(jīng)喝完了,估計得再等一兩年才有,試試我新釀的豆蔻梢?!?br/>
景明珠皺眉,故意裝作嫌棄的模樣:“好酒都藏起來不給我喝,做生意越做越小氣,盡拿一些不入流的東西招待我?!?br/>
我捏住她的臉頰,邊笑邊倒酒:“不入流?包你喝了還想喝!”
不出我所料,景明珠嘗了一口,頗為受用。
見她喜歡,就知道這新酒是成功了。
酒過三巡,我也不再繞彎子,開口問:“說吧,你大晚上找我有什么事?”
景明珠臉紅紅的,仍是一杯杯酒往嘴里倒:“你還別說,我喝過那么多酒,唯有豆蔻梢最能消愁,果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br/>
我笑道:“你遇到麻煩了?跟九殿下的感情出問題了?”
景明珠苦笑:“有這么明顯嗎?”
我內(nèi)心腹誹:你跟楊清平之間的八卦,如今整個夢落還有誰不知道?
景明珠忽然低下頭,沉默。
她仍是不愿意說,她的驕傲不容許她將失敗說出口。追求她的人能從夢落排到梅陽,楊清平算什么,他憑什么對她不屑一顧?
我最是清楚景明珠的脾氣,自然知道她心里所想。
愛情,有的時候就是這么沒有邏輯。
我搖搖頭,忽然嘗試著開口說:“你是不是覺得,你有身份,有地位,長得在大家閨秀中也算上等。他憑什么不喜歡你?”
景明珠仍是嘴硬,怨念著說:“或許我還是不夠好吧?”
我鼻子輕哼:“若是楊清平嫌棄你不好,那只怕他這輩子都不好找對象了?!?br/>
景明珠不服氣:“那他為什么不喜歡我?”
我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有些話想了想,終于還是決定說出口:“為什么?因為婚姻才比較利益得失,而感情卻是非功利的。感情是世界上最不可控的東西。若是光講究條件,那祝英臺就該愛上馬文才,何貞夫就該愛宋康王?!?br/>
景明珠著急地辯解:“可我又沒有像馬文才那樣拆散誰!”
她也許是醉了,蹲在地上大哭:“他不娶我,不也是要被指婚給別人嗎?他在朝中又沒有靠山,絕不可能找到比我更好的,絕不可能找到比我更愛他的。他怎么能這么對我!連我爹娘都不會在外人面前給我難堪。”
接下來,又是一堆一堆的渾話。
也許景明珠前十幾年太順風順水了,從來沒有遇到波折。
她一出生就擁有了別人踮起腳尖一輩子都夠不到的東西,所以她認為,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可是獨獨人心,是不可控的。
有時候,哪怕是捧出了所有真心,都未必換得來真心。
不是所有的愛情都能得到回饋的。
我雖然覺得她又霸道又天真,但也感動于她的一片熱忱。她的眼睛醉成一片星海,恍然若夢,就在這時,酒館中央的戲到了最感人的地方。
依舊是楚國王子和狐妖少女的故事。
楚國王子拋棄一切,離家出走,苦苦追尋自己的愛情,最后卻發(fā)現(xiàn)對方?jīng)]在意過自己。景明珠再也克制不住,痛哭流涕。
她靠在我肩上,邊抽噎邊說:“這是誰寫的故事?好狠心的寫書人!”
我笑道:“我寫的,你信不信?”
景明珠驚呆了,一時都忘記了擦眼淚:“拾憶,那你能不能換個結(jié)局?”
我心里籠上一層很深的愁緒:“明珠,世界上很多東西是強求不來的,世人看楚國王子千好萬好,也改變不了狐妖不愛他的事實?!?br/>
景明珠似懂非懂地看著我。
她忽然說:“你不嬉皮笑臉的時候,說話還挺扎心的?!币癸L吹得她鼻尖冰涼,她忽然覺得身體很冷:“世上很多東西強求不來?”
那她對楊清平算不算強求?算不算一廂情愿?
她會獲得他的愛情嗎?
還是像楚國王子那樣,在拋棄一切,苦苦求索后,孤獨余生?
杯盤狼藉,燈火闌珊,人聲散去,夜色越來越安靜,已經(jīng)到了散場時分,景明珠喝完最后一杯酒:“我過幾天再來看你?!?br/>
她很多話悶在肚子里,最后還是沒能說出口。
就在景明珠準備回家的時候,一件不尋常的事發(fā)生了,夢落的街道忽然涌出一行行的鐵騎,整齊地向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大大小小的商販抓起自己的攤子就跑。
整個夢落籠罩在巨大的陰影之下。
我一看勢頭不對,趕緊勸所有客人安靜,然后將景明珠拉進來,死死地鎖住了門。我在申國時,曾不止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一樣的鐵騎,一樣的夜幕,腦海閃過那張熟悉的臉。
景明珠沉重的呼吸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她死死地抓住我的衣袖,面色慘白地輕聲附在我耳邊:“我看到了,那應(yīng)該是太子的兵馬,看來他今天晚上想要謀反。”
我原以為她會害怕,誰知她表現(xiàn)得異常鎮(zhèn)定。
不愧是將門虎女,還是有點膽魄。
我裝作一知半解的模樣,故意撓撓頭:“?。渴沁@樣嗎?”
我當然知道這里面的情況。大慶皇帝不滿意自己的太子,覺得他過于平庸,外加上榮王過于耀眼,所以太子必然是有危機感的。
這兩年,皇帝病重,各方勢力蠢蠢欲動,發(fā)生什么都不稀奇。
只是苦了夢落百姓,時常提心吊膽。
她撫心長嘆,重重關(guān)上了窗:“他這是壽星公上吊,嫌自己命長。估計明天就有大事發(fā)生了,還好我沒嫁給太子,就他那頭蠢驢,誰嫁給他,遲早被他害死。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天天做些不知天高地厚之事?!?br/>
景明珠可不關(guān)心誰當皇帝。
整個大慶,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
不管誰上臺,都是要拉攏景家的。得了景家的幫助,皇子可以如虎添翼,沒得到景家的幫助,景家的明哲保身也不會被新政權(quán)記恨。
我讓她在我這里將就一晚上,先不要回去了。
這個晚上,我們都沒睡著,皇宮那邊傳來的炮火聲和廝殺聲吵得整個皇城不得安寧。直到第一只雄雞叫醒天空,喧囂才慢慢退去。
大清早的,景明珠執(zhí)意要走,我不放心,便親自送她。
剛剛到王府門口,就聽到一陣憤怒地斥責:“她到底去哪兒了?你們是怎么做事的?要是找不到,你們就自己跟景家交代!”
一群下人縮著頭,為首的那個便是月牙。
景明珠聽見動靜,嚇得趕緊跑出馬車,差點摔倒,還沒進門便說:“不怪她們,是我自己跑出去了,我沒有跟她們說?!?br/>
門里走出一個男子,目光清冷疏離地看著景明珠。
看他的服飾,應(yīng)該就是楊清平。
景明珠連連道歉,她在他面前姿態(tài)很低,很小心翼翼,像是怕犯錯誤似的。
他的臉色卻沒有緩和的跡象,只是丟了句:“你是九王妃,以后要注意分寸,別給別人添麻煩?!北戕D(zhuǎn)身離開。說話的語氣,只有冷漠。
除了不耐煩,沒有其它的情緒。
完全沒有妻子徹夜未歸,身為丈夫應(yīng)該有的擔憂和關(guān)心。
我見景明珠安然回家了,便轉(zhuǎn)身進了馬車,一路上,我一直思索著那個眼神的含義。從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我就替景明珠的未來感到揪心,那個男人看她的眼神里根本沒有愛情,不知為何,我甚至讀出了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