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雪一共下了三天，當(dāng)暴雪終于停下來，冬日的太陽懶洋洋地從云層中現(xiàn)身之后，察爾汗終于是松了一口氣。這三天里，他一刻都沒有停歇，帶著人救下了許多受災(zāi)的牧民。為了安頓這些人，王庭自己牧養(yǎng)的牛羊被消耗了兩萬余頭。這其中真正被凍死的只占了不到五分之一。

    即便匈奴王庭實力雄厚，這一下也是元氣大傷。

    不過察爾汗也并非純粹做慈善，他付出了這么多，換來的就是王庭的人口急劇增加。增加的人口都是那些滅亡了的部落里幸存的人，這些人中以青壯年居多。只要能熬過這個艱難的冬天，察爾汗就有信心把他們都訓(xùn)練成戰(zhàn)兵。這就等于是變相地增加了他手下軍隊的規(guī)模。

    這些人在人生中最絕望的時刻被察爾汗的人救了下來，而且還被慷慨地賜予了食物，當(dāng)他們擠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大口咬著肥膩的牛羊肉的時候，很多人都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

    要知道，雖然草原上的牧民家家戶戶都會牧養(yǎng)牛羊，但他們一年到頭可能都吃不上幾頓肉，因為舍不得，平時吃的最多的只是用牛奶或者羊奶做成的奶制品。

    因此當(dāng)有人帶頭之后，所有的人都匍匐在地上，他們是如此的慶幸，單于并沒有拋棄他的子民……

    經(jīng)此一役，所有人對察爾汗的忠心便被牢牢地鎖定在了max點。只要察爾汗馬鞭一揮，讓他們現(xiàn)在就去殺向大楚帝都，干掉楚帝項梁都不會有一個人出言質(zhì)疑。

    然而，察爾汗并沒有因為王庭的壯大而沾沾自喜，他很清楚，這是以整個匈奴的削弱為代價才換來的。

    而且王庭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他拼盡全力也只不過救下了王庭附近的幾十個部落，更遠一些他便無能為力了?，F(xiàn)在大雪剛剛停下來，他還不清楚這一次究竟損失有多大，但可以想象，那一定是個讓他心臟都會痛地爆炸的數(shù)字。

    更讓他心里沒底的則是楚人的反應(yīng)，這么大的雪災(zāi)，消息是不可能瞞過楚國人的，他現(xiàn)在唯一不確定的則是項梁會不會在得知這個消息以后馬上帶兵攻打過來，就像二十多年前他剛剛即位時那一次御駕親征一樣。

    據(jù)他收集的消息來說，楚國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沒有做好滅國之戰(zhàn)的準備，但項梁如果肯狠下心來讓國家經(jīng)濟倒退十年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在短時間內(nèi)強行推動大戰(zhàn)。

    一想到這里，察爾汗就滿嘴的苦澀，匈奴悲哀就悲哀在這里，脆弱的經(jīng)濟決定了戰(zhàn)爭的潛力上限比楚國要差得遠，支撐現(xiàn)有的兵力已經(jīng)是極限，他就算是想學(xué)項梁一樣爆種也做不到。

    如果他跟著學(xué)的話，只能是將每一個匈奴人的財富全部搜刮干凈投入到戰(zhàn)爭的無底黑洞之中。但這樣一來，恐怕還沒等到真正打起來，他這個新鮮出爐沒多久的單于就會被手底下的人用繩子綁起來送到楚國皇宮里的大殿之中。

    對此，他非常地確信。

    然而，還沒等到項梁殺過來，匈奴這邊自己先亂了。

    大雪過后的第四天，一個消息突然在草原上傳開：察爾汗因為違背了老單于的旨意，從呼韓邪的手中搶來了單于之位，結(jié)果觸怒了大黑天，所以才會在這個冬天降下這般嚴酷的暴雪。為了平息大黑天的憤怒，只有將察爾汗從單于的位置上趕下來，重新扶持呼韓邪上位。

    還別說，相信這話的人還真不少。

    這也不奇怪，匈奴人中九成九的人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而這些人中信奉黑天教的更是占了絕大多數(shù)，一聽說至高無上的大黑天發(fā)怒了，頓時惶恐不已。

    他們也不去管察爾汗和呼韓邪兩個到底誰才應(yīng)該是單于，反正總不可能是自己。但你們這些貴人盡管去爭權(quán)奪利好了，為什么要連累到我們呢？

    許多人心中不乏怨恨地想著，就連察爾汗救下來的那些牧民里也有許多目光看向他的時候變得游移起來，顯然也是受到了這個謠言的影響。

    察爾汗被人在腦后突然來了一記悶棍，一時間有些暈乎乎的。

    不能不說，這個謠言恰好打在了察爾汗的軟肋之上。如果他老汗臨死之前留下的遺詔中頂替他的不是呼韓邪，如果他能將黑天教圣女戴月兒帶回來贏得黑天教的支持，如果這個冬天沒有下這么大的雪……

    一個又一個如果在察爾汗的腦海中翻滾著，歸根究底，還是他成為單于的時間太短了，短到還沒來得及樹立自己的威嚴。

    實際上，現(xiàn)在草原上可能還有一些人認為現(xiàn)在自己的首領(lǐng)依然是老單于，在這樣一個信息閉塞的時代，這太有可能了。

    例數(shù)過往的每一位單于，他們再剛剛坐上權(quán)力的寶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挑一個最桀驁不馴的部落，然后率領(lǐng)大軍將其殺個雞犬不留，用鮮紅的血還有慘白的骨向所有人宣告，新單于誕生了！

    察爾汗本來也應(yīng)該重復(fù)這個古老的傳統(tǒng)，但卻被戴月兒的消息打亂了進程。

    但他當(dāng)時的選擇也說不上是錯誤，畢竟戴月兒身為圣女關(guān)系重大，更別說她是逝去的大祭司培養(yǎng)的傳人，是匈奴下一位大宗師的種子，無論誰做到單于的位子上得知戴月兒身陷敵國都是要救的。

    他唯一沒有料到的是自己親自帶人居然會行動失敗，那只最后關(guān)頭冒出來的朱厭可以說是飛來橫禍，搞砸了一切。

    還有那個名叫程坤的小子也很可惡，居然趁著自己被朱厭纏住的時候?qū)⒋髟聝簱屃嘶厝ァＫ趧倓偟弥@個消息的時候肺都要氣炸了，為此，疏忽大意的蘭陀在事后也受到重罰。

    但現(xiàn)在計較這些也無濟于事，在得知謠言的第一時間，察爾汗便派人去調(diào)查謠言的出處，結(jié)果也并沒有讓他意外，謠言最開始的時候正是從自己的好弟弟呼韓邪那里傳開的。

    不過以他自己對呼韓邪的了解，這般毒辣的計策不太像是他那個性格有些怯懦的弟弟能夠想出來的，反倒更像是呼韓邪的母親，寧胡閼氏的手筆。他很清楚，這個女人心中也燃燒著野心的火焰，如果呼韓邪真的坐上單于之位，他手中的權(quán)力也會被自己的母親用各種方法奪取。

    確定了消息的來源之后，剩下的事情都好辦了。

    察爾汗當(dāng)即召集軍隊，他一共只帶了五千精銳，就這樣直接殺了過去。

    呼韓邪在得知大哥帶人殺過來以后慌亂不已，這劇本不對啊。

    他本來是準備躲在暗處等待謠言進一步發(fā)酵，讓察爾汗眾叛親離之后再站出來，然后在所有人的擁戴和歡呼之下坐上那個本來就應(yīng)該屬于自己的位子。

    但現(xiàn)在，察爾汗果斷地出兵卻破壞了他的計劃。

    他心里清楚自己現(xiàn)在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同樣帶著那些支持自己的人與大哥一戰(zhàn)。只要勝利了，那便贏得了一切。

    但呼韓邪很有自知之明，他很清楚，自己在軍事上的天賦比大哥要差得遠，而投奔他的人雖然不少，但有過率領(lǐng)大軍作戰(zhàn)經(jīng)驗的人卻一個都沒有，這就有些不太妙了。

    他一時間陷入糾結(jié)之中，猶豫著想要想出一個合適的人選來。最后一旁的寧胡閼氏實在看不過去了，她對自己這個兒子的優(yōu)柔寡斷相當(dāng)?shù)厥?，她雖然不懂怎么打仗，但卻明白一件事，在這種時候，再差的決定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就這樣，在被一番訓(xùn)斥之后，呼韓邪在母親的“威逼”之下委委屈屈地騎上了戰(zhàn)馬，硬著頭皮準備與大哥在戰(zhàn)場上一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