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連初和殊城這次來得時間尚早，梅花大多還未開放，只偶有疏疏落落的花苞掛在枝頭，倒是臘梅開得正好，玲瓏的黃花綴滿枝頭，幽香濃郁，沁人心脾。

    那日，天氣清寒，清新的空氣中夾雜著微甜的幽香。雖然沒有看到漫山遍野繁葩似雪的景象，不過這絲毫不影響連初的興致，她一路說說笑笑、勁頭十足地沿著煙霜薄白的曲折山徑往上爬。

    殊城在后面搖頭笑嘆道：“你爬這么快做什么？一會累了又想耍賴讓我背？”

    “切，這點(diǎn)山路算什么？我現(xiàn)在情場得意充滿能量，一會背你都有多余?！?br/>
    她身后的殊城不禁微微一窘，自己昨天一時失常抒了下情，結(jié)果已經(jīng)被她從昨晚到今早洋洋得意反復(fù)不停說了不下數(shù)十遍。他無奈道：“連初，你能不能臉皮再厚點(diǎn)？”

    “可以?！彼D住，在隔他幾步之遙的臺階上停下，轉(zhuǎn)身，眸光星星點(diǎn)點(diǎn)清瑩明亮，笑容里有梅的芬芳，她朗聲道：“殊城，接住我！”

    “什么？”他嚇了一大跳。

    她已經(jīng)飛身跳了過來！他連忙接住，竭盡全力才撐住了身體，背后不禁出了一層薄汗，“你瘋啦？！想兩個人一起滾下去不成？”

    她低頭，堵住他惱怒的聲音，舌尖極盡繾綣地糾纏。

    不知是鼻間還是唇間，似有隱隱清芬縈繞。

    過了許久，喘息聲漸平，她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抵著他的鼻尖，輕聲問：“殊城，我有沒說過我愛你？”

    “沒有?！?br/>
    她又一低頭，輕盈地觸碰他的唇，“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殊城，新年快樂?！?br/>
    ***

    后來，后來的后來，后來的后來的后來……

    他們經(jīng)歷了許許多多幸福完滿的時刻，也經(jīng)歷了那樣那樣痛苦絕望的深淵，可是無論什么也無法抹去此刻在他們心中的記憶。

    ***

    兩人一路登至峰頂，登高望遠(yuǎn)，空氣愈發(fā)清洌高爽，遙望腳下，浩瀚梅林蜿蜒起伏，山間淡淡云霧輕籠，宛若仙境。

    連初指著遠(yuǎn)處一處溪泉說：“那是不是就是香溪？”

    “是的，再過兩個月梅花的花瓣便會落滿整條溪水，用這兒的水泡茶煮飯都帶著一股梅香。連初，下次我們二月份再來，我?guī)闳コ悦坊ㄑ??！?br/>
    連初笑道：“要不咱們干脆到這里來當(dāng)護(hù)林員得了，自己種梅煮茶省的跑來跑去?！?br/>
    殊城點(diǎn)頭道：“行啊，一言為定，等咱們退休了就來?！?br/>
    連初噗嗤笑了出來，瞧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真的似的。正在說說笑笑間，連初的手機(jī)突然響了。

    她拿起一看臉上笑容微微隱去，接起手機(jī)道：“媽。”

    對面?zhèn)鱽砥铄A冰冷的聲音：“你在哪里？立刻給我回來！”

    “媽，我回來時間不夠……”

    祁妍華打斷她，厲聲道：“你要是還想認(rèn)我這個媽就馬上回來！”

    說著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

    連初看著手機(jī)微微垂眸沉吟不語，殊城很少看見她這般肅然的顏色，問：“怎么了？”

    連初回過神：“我媽讓我回去一趟?！?br/>
    “什么事？”

    她沉默一會緩聲道：“應(yīng)該是知道我辭職考警察的事了。”

    原來是這樣。殊城考慮一會說：“那我們回去一趟吧，我?guī)湍阏埣??！?br/>
    連初抬頭：“不用，我一個人回去就行了……”

    “說什么呢！”殊城打斷她，捏捏她的鼻子微笑道：“當(dāng)然是我陪你回去?！?br/>
    連初看看他的神情知道無法阻止，心中不由微微煩亂，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現(xiàn)在正是節(jié)日期間，機(jī)票和車票都很緊張，幸好殊城在A市還有不少熟人，忙碌一番之后終于搞定兩張回連初老家的臥鋪票。

    當(dāng)天下午，兩人便踏上了歸途。

    火車上，兩個人都睡在中鋪。殊城看著對面床鋪上的連初，她半垂著眼眸，若有所思。實際上，從接到電話起，她便一直很少說話，神情也一直微微黯然著。

    “連初?！?br/>
    她抬起眼睛沖他微微一笑：“嗯？”

    他伸出長臂，探身撫撫她的頭發(fā)，“別擔(dān)心，咱們回去多說說好話，你媽會氣消的?！?br/>
    “殊城，明天到了N市，你先在別處住下等等我好嗎？”

    “為什么？”

    “她肯定會很生氣，還有……我還沒和她講你的事。”

    “……”

    殊城無語了，他們交往也快一年了，她居然還沒和家里講明自己的存在？

    殊城確實有點(diǎn)點(diǎn)內(nèi)傷，不能再由著這個丫頭這么沒名沒分地藏著掖著了！他盡量溫柔地笑道：“沒關(guān)系，我們還是一起回去，反正總是要見面的?！?br/>
    連初暗暗嘆了一口氣，他生氣了，不過她現(xiàn)在最擔(dān)心的是明天到底該怎么和媽媽說？

    ***

    連初的父親早逝，她母親在一家國企當(dāng)會計，她們的家就在這個國企的職工家屬區(qū)里。

    這片家屬區(qū)已經(jīng)有些年頭了，房屋都有些老舊，不過環(huán)境干凈，種植了很多銀杏和香樟。殊城跟著連初來到一棟家屬樓的四樓，連初頓了頓，按響了門鈴。

    過了一會兒，門打開，里面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容貌娟秀但面罩嚴(yán)霜。她看見連初后面的殊城微微一愣，接著目光更加冷冽下來。

    連初喚了一聲：“媽?！?br/>
    她媽媽沒有說話，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在連初和殊城之間巡回著。

    殊城道：“阿姨，我……”

    祁妍華打斷他的話：“你就是那個特警？就是你鼓搗連初考警察的？”

    殊城不由愣住。

    連初道：“媽，那和他沒關(guān)系?！?br/>
    祁妍華看著自己的女兒胸中一口氣更是郁結(jié)憤懣地堵了上來，她啞聲道：“連初，你成心氣死我對不對？我不許你找警察你偏要去找，我不許你當(dāng)警察你偏要去當(dāng)！你……行，你愛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當(dāng)沒我這個媽！”

    連初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媽，你聽我說……”

    祁妍華突然一用力把她扯進(jìn)房間，然后堵在門口對殊城厲聲道：“你走吧，這個家不歡迎你！”

    說完“砰”地一聲就扣上了房門。

    “媽，你這是做什么……”里面?zhèn)鱽磉B初焦急的聲音，然后是母女倆激動的爭執(zhí)聲。

    殊城靜靜站在門口，過了一會兒，走到樓梯口緩緩坐下。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形！沒想到連初的母親會這么反感自己、這么反感警察這個職業(yè)！可是為什么呢？

    ***

    不知過了多久，門緩緩打開，連初走了出來。

    他回頭看著她，她沒有說話，神色凝重而平靜，卻無端端讓他感到一陣心疼和悲傷。

    過了一會兒，她也走到樓梯口坐下。

    沉默片刻后，她說：“殊城，對不起，有些事情我還沒有告訴你。其實，我的名字不叫祁連初，我本來就姓連，叫連初。”

    殊城眸中一絲訝然閃過，但很快又恢復(fù)平靜。那樣溫柔鎮(zhèn)靜的目光一如既往讓她感到安定和安心，至少，她知道，至少這個男人是會明白她的。

    胸口驟地就一軟，她微微垂下眸，接著說：

    “我的父親叫連灝，也是一名警察，他已經(jīng)過世了?！?br/>
    這下，殊城真的吃了一驚，“連灝？你父親是十幾年前被毒販殺害的緝毒英雄連灝？”

    連初回頭：“你知道？”

    “我聽我養(yǎng)父提起過他，他們曾經(jīng)有過一面之緣，他說你父親是個真正的英雄?！?br/>
    連初眸光微微一閃，是的，英雄。

    她眼前出現(xiàn)父親韶秀清俊的容顏，就和多年前一模一樣。一般人恐怕很難想象，那樣一個一身虎膽的男人居然有一副如此斯文的外表。她還記得他的笑，開朗極了，一看就是頂頂好脾氣的老好人，一個被老婆和孩子騎著頭上欺壓慣了的好好先生。

    可是誰又能否認(rèn)他是一個真正的英雄？

    連灝這個名字曾經(jīng)是很多人心中的偶像，也是很多人心中的傷疤。

    他是迄今為止最傳奇、最成功的緝毒警察之一，他曾一千余次孤身深入毒穴完成任務(wù)，親手打掉了19個跨國販毒集團(tuán)，參與和指揮破獲的毒品案件有一千二百多起，繳獲毒品四千余公斤、抓獲毒販二千多名，收繳毒資、運(yùn)毒車輛以及槍支、武器更是難以計數(shù)。

    可是就這樣一位戰(zhàn)功赫赫智勇雙全的緝毒英雄，最終卻被瘋狂的毒販用極端殘忍的手段報復(fù)殺害了，十余年過去仍未抓到兇手。

    這件事情當(dāng)時并未在媒體上廣泛報道，但是在公安系統(tǒng)內(nèi)部卻造成地震似的轟動。殊城就曾多次聽自己的繼父感慨而痛惜地提到“連灝”這個名字。前兩年他去云南執(zhí)行任務(wù)時還聽當(dāng)?shù)氐木兌久窬崞疬B灝當(dāng)年的事跡。

    連初說：“是，他就是我父親。殊城，你應(yīng)該也聽說過當(dāng)年的事情，不過你恐怕不知道，當(dāng)時……我也在現(xiàn)場?！?br/>
    殊城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她看著前方灰白的墻面靜靜說道：“當(dāng)時，我爸爸其實是有機(jī)會脫身的，可是他為了保護(hù)我只好留在那里拼命阻攔他們。我逃脫了，等我?guī)е_叔叔他們趕回去……他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場慘不忍睹?！?br/>
    “連初！”

    “我的父親是家里的獨(dú)子，爺爺奶奶都是樸實的農(nóng)民，他們?nèi)撕芎?，只是難免有些重男輕女。他們有時會忍不住埋怨我媽只生了我一個女兒，讓連家斷了后。每到這個時候，我爸就會說，女兒又怎么樣？我們家連初有什么比不上男孩子的？男孩能做到的我女兒都做到……可是，實際上我真是一點(diǎn)也比不上男孩，那個時候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只能逃開，只能讓我父親為了保護(hù)我渾身鮮血地倒在血泊里……”

    殊城伸手將她擁到懷中，“連初，沒事了，沒事了，你哭出來吧?！?br/>
    她繼續(xù)平靜地說：“那些人一直沒能抓到，父親的同事?lián)奈覀兊陌踩?，把我媽安排到N市來工作，還給我們改了名。已經(jīng)十二年了，那些人還是一點(diǎn)消息都沒有，不過不要緊，他們的樣子我還記得很清楚，常常做夢也會夢見他們的臉……我忘不掉、忘不掉……”她抬頭望著他認(rèn)真地問：“殊城，如果我也當(dāng)了警察，也能接觸到那些毒販和卷宗，總有一天我會再次看到他們的對吧……”

    殊城小心而用力將她抱緊：“別怕，連初，別怕，我知道了，我都明白?！?br/>
    連初終于忍不住痛哭出來。

    屋內(nèi)，背靠著房門的祁妍華慢慢茫然滑落在地上，閉著眼眸，淚水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