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共有三只，都疊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塊，擺放的整整齊齊，一只用來洗臉，一只用來擦臉，一只專門用于擦手。服侍洗漱的小姑娘，擰了毛巾后就往李茂的臉上招呼，倒嚇了李茂一大跳，都說富貴人家享清福，可這清福也不是這么享的，自己有手有腳的，要別人幫著洗臉算什么？這且不說，服侍洗漱的這個小姑娘個子只達他的胸口，踮著腳尖也夠不到他的臉，李茂一度思量是不是要抱起她好讓她幫自己洗臉，后來他改變主意，從小姑娘手里奪過毛巾，把她撥拉到一邊站著，手腳麻利地一會就解決了面子問題。

    這一無心之舉卻讓這小姑娘惴惴不安起來，她不知道自己哪兒侍候的不倒，竟讓客人發(fā)了這么大火，她低著頭，叉手胸前，咬著嘴唇眼圈汪著淚水。李茂輕輕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我做和尚習慣了自己動手，受不起別人的侍候，這跟你們無干?！边@一說，小姑娘高興起來，她用袖子擦擦眼，翻眼瞄了李茂一下，抿著嘴偷偷笑了。

    老顧恰從外面進來，眼見此狀，裝腔作勢地咳嗽了一聲，叉開大手在兩個小姑娘挺翹的屁股上各拍了一掌，驅(qū)趕了出去。李茂對老顧這種老牛偷吃嫩豆腐的行為很是看不慣，言談之間十分冷淡，老顧自覺無趣便退了出去。

    一會功夫，又有一個麻臉?gòu)D人帶著兩個青衣婢女捧著茶點進來，這兩個青衣婢女從李茂身邊走過時，偷偷地望著他，吃吃地發(fā)笑，眉眼生活，渾身洋溢著的青chun氣息撲面而來。李茂被她們笑的很不自在，又不知她們在笑什么，一時連道作怪。

    麻臉?gòu)D人見兩個小婢搗鬼，便咳嗽了一聲，小婢們頓時收斂起來。

    薛家是大戶人家，大戶人家人口多，規(guī)矩大，巳時整吃早飯，早一刻也不行，飯點前若是肚子餓了，只好吃些糕點墊墊。李茂昨晚酒喝的多，飯吃的少，此刻早已肚餓，三人來的正是時候。

    婦人一邊布置桌子，一面微笑道：“嬌客莫要理睬她們，回頭我打她們?！?br/>
    李茂好奇地問：“嬌客是什么意思？”

    婦人漚了李茂一眼，笑道：“果然是個還俗的和尚，連嬌客都不知道是什么，嬌客嘛，就是嬌滴滴的客人咯?！?br/>
    “我？還嬌滴滴的？”李茂爽朗地笑了起來，“阿姨太能說笑了，我這粗胳膊粗腿的，怎么還嬌滴滴上了？”他問正在安排茶點的兩個婢女：“你們看我像嬌滴滴的樣子嗎？”

    兩個婢女對視一眼，突然爆發(fā)出哈哈大笑，笑的腰的彎了，麻臉?gòu)D人舉手作勢要打，二女舉托盤為盾牌，側(cè)身從她身邊溜過，逃之夭夭，邊走邊回頭望向李茂，笑的陽光燦爛。

    李茂搖搖頭，實在搞不懂這兩個傻丫頭在傻笑什么，昨晚光顧著喝酒了沒吃什么東西，早已經(jīng)覺得肚餓。他拿起一塊狀如月餅的白色糕餅，張嘴咬了一口，甜的齁心，李茂趕緊找水喝，茶水卻又能咸死人，里面還亂七八糟地放了一堆東西，有炒熟的麥粒，有切碎的姜絲，還有些不知名的小紅豆。經(jīng)這么一折騰，李茂食yu全無，放下糕餅，拍拍手，習慣性地往身上一抹，然后他發(fā)現(xiàn)麻臉?gòu)D人正驚訝地盯著他。

    李茂把手縮回，訕訕地笑道：“未請教阿姨高姓大名?！?br/>
    那婦人笑著白了他一眼，說：“阿姨都叫了，還問什么？”

    李茂愕然，自己哪又說錯話了嗎？不過他已經(jīng)有了一些應付這種尷尬的技巧，李茂嘿嘿一笑，用手搔搔頭，說道：“在廟里二十年只顧砍柴燒水種菜了，人情世故什么都不懂，若是說錯了什么話，阿姨別見怪?！?br/>
    “不見怪，不見怪，你坐下來說話。”麻臉?gòu)D人招呼李茂坐下，把一盤菱角樣的糕點推到他面前，說：“這個不甜不咸，你先墊墊肚子，薛家規(guī)矩大，不到飯點就開不了飯，老夫人怕你餓著，特意打發(fā)我送來的?！?br/>
    李茂拱手朝天說了聲：“讓老夫人費心了?！蹦闷鹨粋€“菱角”正在欣賞，脆黃的皮應該是油炸的，脆脆的，有些油膩，好在還不離譜，既然它不咸不甜，油膩點就油膩點吧，總比餓著肚子強。李茂把菱角塞進嘴里，不大不小正合一口一個。

    “菱角”在李茂上下兩排牙的擠壓下碎裂，很脆，很油膩，不是一般的油膩，薄薄的脆皮里面包裹的全是油。

    李茂抿著嘴，像吞了一口燒的通紅的鐵水，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臉色瞬息三變。麻臉?gòu)D人覺出有異，吃驚地站了起來，正要外出喊人，卻聽的咕咚一聲，李茂強行把菱角和菱角里包裹的菱角油咽了下去，他也不顧茶水咸了，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個透。然后他張開嘴，伸出舌頭，不停地哈哧著。

    這麻臉?gòu)D人先是詫異地望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覺撲哧一笑，繼而再也忍不住，放聲哈哈大笑了起來。

    半個時辰后，這婦人出現(xiàn)在薛戎侍妾蕓娘的閨房里，房里除了蕓娘和貼身小婢靈通，還有一個青衣婢女，生的眉目清秀，年約十五六歲，見了這婦人起身行禮。婦人在她的額頭上先按了一指，冷笑道：“著急嫁人的小蹄子，一早就浪了過去，你既早見過了他，又讓我去作甚？一個呆和尚有什么好看的?！?br/>
    青衣小婢低著頭抿嘴偷笑，蕓娘不解其故，問這婦人道：“阿姨這話我怎么聽不懂。”婦人笑道：“你問問你的好妹妹便能明白，背著咱們一早就去見人家啦。哼，偷穿了青墨的衣裳，又偷了老顧的盆，借故送水去的，水又端不動潑了一地，嚇的撒腿跑了。”轉(zhuǎn)臉向那青衣小婢：“我問你，你去的時候，他起床了嗎，若沒起床，什么也沒看到，白走了一遭。若是起床了，你又跑什么，該留下來看個夠才是?！?br/>
    蕓娘叫道：“我是好阿姨，你們都說些什么，我怎么一句都聽不懂呢?！?br/>
    這婦人哈哈大笑，雙手亂怕，笑的快要岔氣時，方才止住，對蕓娘說道：“沒什么，芩娘一早過去見了那個人，偷偷摸摸的拿了老顧的水盆，借送水之名去的，人小胳膊細，端不動盆，把水潑在了人家屋里的，嚇的一溜跑的沒影。說來那和尚也是個宅心仁厚的人，竟然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他裝，老顧他們也裝，就誰也沒提?！?br/>
    這一說，青衣小婢的臉頰頓時酡紅，她低著頭，得意地抿嘴偷笑。蕓娘在她頭上按了一指，冷笑道：“我道一早過來，怎么就笑的合不攏嘴呢，原來如此。”

    小婢回嘴道：“我就是去看他了，那又怎樣，許你們擅自做主把我配人，就不許我過去瞧瞧好賴美丑嗎，我是偷穿了青墨的衣裳端著老顧的木盆進去的，我就是想瞧他一眼，又怎么啦，是瞧多一塊肉還是瞧少一塊肉，是瞧胖了還是瞧瘦了？”

    婦人雙手合十道：“無量佛，高矮胖瘦都是你的人，又沒人跟你搶。何苦說話如放箭。”

    蕓娘臉色一黑，斷喝道：“嚷什么嚷，你還有理了么？”

    這一罵，青衣小婢噌地站起身來，擰身便出了門，氣的蕓娘渾身發(fā)抖，她追到門口指著小婢的背影對那婦人說：“你看到了吧，這就是我的好妹妹，我為她cao碎了心，她就是這么報答我的。”婦人安慰道：“罷了，她從小就這倔脾氣?！笔|娘瞠目道：“什么倔脾氣，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她的鬼心思嗎？這是什么，這是癡心妄想！”

    婦人賠笑道：“是是是，癡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呵呵，誰不是從她這年紀過來的，女孩家情竇初開多多少少都有些非分之想，也是常有的，你就別揪著不放了?！笔|娘緩了口氣，重重地嘆息了一聲，這才說道：“給豪門做妾的都是面上風光，內(nèi)里的苦誰知道，我已經(jīng)萬劫不復脫不了身，怎么還能讓她往這火坑里跳？可恨我磨破了嘴皮子，她竟全當耳旁風?！?br/>
    婦人笑道：“行啦，你消消氣，她如今不是回心轉(zhuǎn)意了嗎，聽說要嫁人，自己就跑去看女婿了?！边@一說蕓娘轉(zhuǎn)嗔為喜，問那婦人：“這和尚人究竟怎樣，我看著有些呆呆傻傻的?！?br/>
    “你說的沒錯，那就是個呆和尚！”婦人拍手大笑，頓時來了精神，“你不知道，一早餓了，拿白切餅吃，齁的要哭，猛地喝茶，又咸的要哭，還邋遢，吃過東西手就往身上擦，末了吃水菱角簡直笑死人，一口下去，油膩膩的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噎的直擠眼，嚇的我要去喊人。哈哈，真笑死人了?！?br/>
    麻臉?gòu)D人笑了一會，正色說道：“雖然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和尚，不過人還算誠實，心眼也不壞，模樣嘛也真過的去，算的上是樁良配?！?br/>
    “說什么良配，不過也是給人做妾的命?！笔|娘忽然憂傷起來。

    阿姨瞅了眼小婢靈通，把臉一唬，呵斥道：“大白天的沒事可做嗎，躲在這偷懶，還不給我出去?！膘`通把脖子一縮，吐吐舌頭，趕忙逃了出去。

    麻臉?gòu)D人起身到門外，打量了四周無人，重新把門關好，卻對蕓娘推心置腹地說道：“依我看，給這和尚做妾也沒什么不好。這和尚在廟里呆久了，一派純真，對人情世故不大懂，芩娘雖然是妾，卻是他的第一個女人，用點心思把他籠絡住，即便將來他有了別的女人也不會忘了這份舊情誼。芩娘這女子，別人不敢說，你做姐姐的應當最知道，那可活脫脫的是個小人精呢，還怕拿不下他一個傻和尚？”

    蕓娘低下頭去，默思片刻，點點頭，道：“要緊的是早點給他生個一男半女，否則像我這樣，哼……”蕓娘給薛戎做妾十年，雖得寵愛卻始終無所出，眼見韶華老去，無所依傍，每念及此常潸然落淚。嚶嚶啜泣了一會，再抬起頭來時，滿面愁苦地泣問這婦人：“為何我們的命就這么苦？”婦人攬她入懷，安撫道：“何止是你，咱們女人的命都是一樣的，盼天盼地，盼撞上一個好郎君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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