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甸甸還有些愣，腦子都還懵著。

    隔了幾秒才后知后覺想起來問：“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幫忙嗎。”

    齊昂單手捏著電話，從衣柜里拿出一件短T套上。

    “她找上你的？”

    他打聽過，高中畢業(yè)之后沒有任何人知道陳甸甸的消息，按照陳甸甸的性格，還沒過兩秒就覺得他要拒絕的小心翼翼的敏感心思，也不可能是她覺得跟他關(guān)系好，才主動開的這個口。

    電話對面?zhèn)鱽硪路Σ恋穆曧?，分明隔著手機，可低沉清透的嗓音仿佛響在耳畔。

    “嗯，她說，你現(xiàn)在挺厲害的?！?br/>
    陳甸甸又忙不迭地追加：“她真的……過得挺不好的，不過你要是覺得為難，不幫忙也沒關(guān)系的，我都理解的。”

    齊昂捏著毛巾擦著臉頰上的水，渾身被滾燙的水淌過，熱騰騰的毛孔都要冒煙，他低著頭，看了一眼手機，表情又冷又燥。

    那你呢？

    你過得好不好。

    因為別人可以找我，怎么自己的事兒不跟我說一句。

    齊昂幾不可聞地嘆氣。

    “我來安排，你不用管了。”

    陳甸甸此時對于他的同意還是意外的，或許是看出了邱梨的潛質(zhì)？又或者對方是女孩，畢竟是老同學，他也沒別人說的那么無情。

    她滿心感激又真誠地說：“謝謝你，齊昂?！?br/>
    “你因為——”齊昂忍無可忍，少爺脾氣壓不住。

    因為別人謝謝我？

    “嗯？”陳甸甸沒太聽清。

    “你上次不是說?！饼R昂學著她的聲調(diào)，“我不跟昂哥客氣，的嗎？”

    “騙我的？”

    陳甸甸忽然不知道怎么應(yīng)對了，有些心虛。

    對啊。

    不明擺著應(yīng)付客套話么。

    齊昂清了清嗓音，又佯裝無事地說：“算了，明天李軻說要去看電影，你去嗎？”

    陳甸甸感覺他跟李軻根本聽不懂人話。

    除了他，李軻也是整天手機轟炸，給她分享一些亂七八糟的冷笑話，以及說年后回平宜要一起去玩，好似硬生生要把她這個已經(jīng)二十二歲的人拖拽回初高中。

    陳甸甸看得出來。他們是真的把她當成好朋友。一如既往，沒有任何隔閡。

    但這種熱切靠近卻讓陳甸甸更想逃避。

    或許，擁有很多的人，才會更落落大方，更坦然。

    她什么都沒有，一身爛賬，性格也像是下水溝里不再見光的丑陋蟲子，拿什么跟以前的陳甸甸相比？

    “明天嗎？明天我還有事，估計沒時間了?！标惖榈槊娌桓纳鲋e。

    他跟梁杉月，應(yīng)該在一起了吧？

    小年夜有一場很適合情侶一起觀看的青春電影，是一個港劇的重映，陳甸甸高一剛開學那會，還被黃周周偷偷拉著去看過首映。

    預(yù)告片出來時社交平臺只有寥寥幾個人罵不用看就知道是個爛片，剩下的人對這部電影完全不抱任何期待，排片極少。

    上映之后，一夜之間，兩位主演一炮而紅。

    他們兩對兩對的，陳甸甸不想湊過去當電燈泡。

    “什么事兒？”齊昂很是好奇。

    陳甸甸沒吭聲。只是沒想到，真的會有人沒眼色到這種地步。

    正常來說，別人沒有主動說出的事情，不就該被默認成不想言說的隱私嗎。

    她悶頭隨便抓了個借口：“相親，我媽給我安排的相親對象，說要見一面?！?br/>
    “很急嗎？”

    陳甸甸頭皮發(fā)麻，感覺有種被步步緊逼的錯覺，沉默了幾秒，忍不住開口：“急不急也已經(jīng)約好了，不好放別人鴿子的?！?br/>
    “不是?！?br/>
    齊昂聲音帶著倦懶問：“我是說，你想結(jié)婚，很急嗎？”

    他只是忽然想。

    上次相親那樣的人都可以，為什么他不行？

    對面的低嗓音敲著耳膜，到現(xiàn)在陳甸甸也還沒習慣身邊莫名奇妙出現(xiàn)了兩個特別…粘人的朋友。

    大一開始時她也是有朋友的，可惜后來因為要兼職，沒有辦法參與到對方豐富的業(yè)余生活中，久而久之共同話題變少，對方見她忙碌也不會主動邀約，她就變成了一個人，性格也逐漸寡淡沉默。

    后來工作，因為獨來獨往不善交流，除了那個出賣她的同事王妍之外，也只有唯一一個“網(wǎng)友”黃周周跟她關(guān)系親密。

    她的世界，開始悄無聲息，不再有聲音。

    很多情緒都下意識壓制在內(nèi)心。

    李軻跟齊昂就像是強行擠進來的一樣，想把她厚厚的枷鎖掰開，讓她感覺刺眼滾燙，無力招架更無措。

    “嗯?！?br/>
    她想要一個屬于自己的，她可以隨意宣泄苦惱，分享喜悅的對象。

    那或許會是獨屬于她的禮物。

    可黃周周說得對，就算是結(jié)婚，對方也可能會出軌，可能會跟她爸媽一樣離婚弄得兩敗俱傷。

    她內(nèi)心大概還是向往一個美好的婚姻生活。

    “我真的不去了，昂哥你們?nèi)ネ姘??！?br/>
    “沒關(guān)系?！?br/>
    對面齊昂不疾不徐地說：“你什么時候結(jié)束，我順道去接你回去，省了打車錢。”

    陳甸甸：“……”

    你沒事吧。

    “不用了……”陳甸甸有些頭疼。

    齊昂：“沒關(guān)系，說了不用跟我客氣，就這樣，掛了，晚安?！?br/>
    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陳甸甸：。

    掛斷了電話，陳甸甸沉了口氣，滅掉手機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出來，陳甸甸看著手機在亮，打開，是鐘枝打來的幾個未接來電。

    或許是打不通以為自己被拉黑了，才選擇給她發(fā)了消息試試。

    【你之前放在綠藤巷老院子里的東西，我都先暫存在了一個朋友那，剛跟他說了明天給你快送過去，你自己處理了?！?br/>
    陳甸甸回復(fù)：【好。】

    【你想來德國嗎？在這里生活，我給你安排一個工作?！?br/>
    陳甸甸感覺有些累：【媽，你忘了我不會德語嗎？】

    【可以學，來了之后怎么都學得會，語言不是什么問題。】

    【叔叔不介意嗎？】

    【他不會介意，你如果不想跟我們住一起你可以搬出去自己住，我名下的房產(chǎn)你隨便選?！?br/>
    【所以你想讓我去一個語言都不通的環(huán)境生活，為什么啊？】

    明明他們離婚之后，鐘枝已經(jīng)不再管著她了。

    現(xiàn)在又在關(guān)心她什么？

    陳甸甸一直搞不懂，畢業(yè)那天，消失了很久的鐘枝忽然給她發(fā)了一條“畢業(yè)快樂”，以及之后若近若離的關(guān)心是為了什么。

    高中折磨她的不是她嗎？大學跟陳鎮(zhèn)離婚之后不要她，也對她不管不顧的不是她嗎？

    她一直以為是她良心發(fā)現(xiàn)來彌補關(guān)系的，以為能得到媽媽的關(guān)心，可從來沒有。

    【陳甸甸你以為我想嗎？如果你能照顧好自己，如果醫(yī)院沒有給我打電話說你的身體狀況不太好，你以為我想管你嗎？？？我不想背上自己女兒是死是活都不管的罵名！】

    陳甸甸臉色忽然煞白，死死盯著這句耳朵嗡嗡的，像是蒙上了密不透風的黑布，眼睛也開始泛酸。

    原來是這樣。

    難怪，怪不得鐘枝會忽然關(guān)心她，非讓她結(jié)了婚嫁人，這樣她就徹底成為別人家的了是不是？

    【對不起，我忘記把手機號的緊急聯(lián)系人改掉了，那個手機號現(xiàn)在已經(jīng)停用，不會打擾到你了。】

    不會打擾到你這個鼎鼎大名的時尚品牌制作人，讓別人知道她曾經(jīng)那段婚姻里的女兒是這樣的，給她招黑。

    她只是不知道設(shè)置成誰，不知道她死了之后別人會通知誰，下意識改成了生她養(yǎng)她的人而已。

    【陳甸甸，你要么選擇結(jié)婚，要么，來德國跟我一起住，我找心理醫(yī)生給你治。】

    -

    第二天陳甸甸一大早就出了門，去了附近的一間早間茶餐廳吃了上次微博粉絲問好不好吃的那家店。

    她才知道他們?nèi)绱藷崆械脑蚴侵挥衅揭擞羞@家連鎖甜品店，一些人想來這邊打卡嘗試，又害怕跑那么遠來踩雷。

    估計是看到了她的ip地址才會這么問。

    或許是不太愛吃甜食的原因，她并沒有感覺跟超市十塊錢一盒的小蛋糕有什么區(qū)別，這些年吃的都將就，久而久之味蕾也唱不出什么好壞。

    拍了張照片，委婉評論味道還可以但不值得大老遠過來吃，賣相特別好看挺值得拍照。

    剛才聽到服務(wù)員說，這款甜品還專門找了設(shè)計師設(shè)計出來之后才選材制作的。

    果然啊，即便是忽然爆火的東西，背后也是做了很多努力的。

    約的人姍姍來遲，陳甸甸坐著有些后悔自己吃的有些飽，她有點緊張。

    這場邀約是臨時的。

    跟鐘枝發(fā)完信息之后，陳甸甸閑得無聊看最近的相親網(wǎng)站，也是碰巧有附近的人上線，便聊了聊。

    一直聊到凌晨困得眼淚都冒出來，對方忽然冷不丁來了一句——

    【那明天要不要見一面，反正距離的也很近，我看到你的定位也在華城區(qū)?！?br/>
    陳甸甸向來是個很被動的人。

    【可以的，那我定位置吧。】

    【都行，選一個距離你近點的，我明天請假就不去酒吧了?！?br/>
    【好?！?br/>
    等她來了之后，相互交換過照片，陳甸甸也沒太大的意外，內(nèi)心的緊張感或許還是因為太突然。

    男人穿著一身西裝步履匆匆走進來，看到陳甸甸，落座對面，朝著她笑了一聲：“你看上去，比照片上好看很多?！?br/>
    陳甸甸有些意外，愣在原地不知道要做什么動作。

    “是嗎……”

    她不太好意思：“你還是第一個說我好看的人?！?br/>
    即便是夸贊，也從來沒有人說過她長得好看。

    “我說真的，你只是不上相，想吃什么嗎？我點單?！眲[問。

    陳甸甸忙不迭開口：“我點過了，來得太早看到上面的圖樣有些饞，就先吃了一點，不好意思沒等你一起。”

    劉嘯笑著：“應(yīng)該是我道歉才對，我早上又去了一趟酒吧清點了下酒，耽誤了點時間?！?br/>
    他昨晚說過，他在酒吧當前臺，但工資似乎比一般前臺高出很多，估計很受經(jīng)理看重。

    按照之前她的工作，她的工資比劉嘯要差一兩千，但也還好，未來的升職空間誰都說不準。

    他從小跟奶奶一起長大，奶奶在前年去世了，自己一個人生活，沒車沒房，但攢了些錢，或許等到結(jié)婚會背上房貸。

    長相一般，皮膚有些黑，單眼皮，鼻梁卻挺高，長得不算丑，最多說樣貌平平，重要的是看上去人很老實。

    陳甸甸又想到自己，忽然有些緊張，努力想要展示出自己優(yōu)秀的一面，卻絕望地發(fā)現(xiàn)她好像沒有什么可拿得出手的。

    “我沒跟你說，其實我最近，失業(yè)了，我過年之后會繼續(xù)找工作?！?br/>
    劉嘯點了點頭，繼續(xù)問：“你之后準備待在平宜嗎？還是西城？”

    “估計是平宜，西城，跟我專業(yè)對口的工作不多，工資也不太高?！标惖榈檎f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劉嘯猶豫著說：“我應(yīng)該會留在西城，最近在升職期，不過也沒關(guān)系，一個多小時的高鐵就到了?！?br/>
    聊天的氣氛逐漸變得輕松。

    他有些低音，說話很緩慢，有可能是老實相，很讓人覺得安心。

    被問到戀愛經(jīng)歷，陳甸甸模糊了前任，又好奇地問他：“你呢，你有過幾個前女友？”

    劉嘯的笑意看上去格外憨厚：“說起來不怕你笑話，我沒談過戀愛?！?br/>
    陳甸甸有些驚訝：“沒人追過你嗎？”

    “誰會追我啊。”

    一直到最后，他買了單，急匆匆從甜品店離開。

    過了沒十分鐘，陳甸甸收到了他的消息，禮貌又委婉。

    【抱歉，我覺得我們還是不太適合，既然我們都是沖著結(jié)婚去的，就不耽誤對方的時間了?！?br/>
    即便并沒有對他有什么真的要結(jié)婚的意思，陳甸甸也忽然有些喪氣。

    只是延伸著在想，任誰知道了她有一個需要用鈔票吊著的爸跟沒了工作還有貸款的她，都不會選擇她這樣的人吧。

    數(shù)一下籌碼，她也只有年輕了。

    甚至不漂亮，身材也不好。

    平庸又復(fù)雜。

    如果是她，也不會選擇這樣的人過日子。

    果然網(wǎng)上都是騙人的，被愛的前提是漂亮吧。

    難道最后真的要按照鐘枝說的，去德國生活嗎？

    她會死掉的。

    整個人都蔫巴巴的，垂頭喪氣拿起手機準備離開，屁股還沒離開甜品店的凳子，齊昂給她發(fā)了消息。

    【吃完了嗎？】

    陳甸甸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往旁邊的玻璃窗外看，掃了一圈也沒看到有人。

    手機又嗡聲響起。

    【我沒在，不影響你相親?！?br/>
    【怎么樣？對方還行嗎？要不要我過去給你把把關(guān)?！?br/>
    陳甸甸松了口氣：【吹了，我自己在吃早餐?！?br/>
    如果齊昂有個妹妹的話，一定是個妹控。

    【我現(xiàn)在過去接你，十分鐘?！?br/>
    十分鐘？這么快？

    這邊距離綠藤巷并不算近，除非他一直坐在車上等著來，不然加上洗漱穿衣時間怎么也不可能十分鐘過來。

    她倒是沒多想，又點了一杯牛奶，慢吞吞喝著。

    一邊跟黃周周聊著天，看到她說李軻跟他那個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分手了。

    【不知道為什么分手，不過我感覺李軻那種人，談的時間長短都是玩的?！?br/>
    【你不是在德國嗎？你怎么知道這么多？】

    黃周周：【嘿嘿匿名校友群啊，我上次拉你你說不要?！?br/>
    【哎你說，齊昂會喜歡什么類型的人？雖然不愿意承認，但是梁杉月長得也還挺好看的，除了性格有些茶茶的之外，身材也好，男人不都喜歡這種胸大漂亮的綠茶婊嗎？齊昂居然不為所動。】

    陳甸甸思忖了一番，過了這么長時間，她已經(jīng)不太了解齊昂了。

    本來也篤定齊昂會喜歡梁杉月那種類型，看起來并沒有。

    【不知道，說不準，他喜歡孤獨終老呢?！克儆械亻_著玩笑。

    面前的桌面被敲了幾下，陳甸甸被嚇的手指一抖，手機啪嗒一聲掉在桌面，緩緩抬起頭，面前是齊昂那張放大的臉。

    陳甸甸仰著頭往后縮著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卻不忘眼疾手快地摁壓住手機，聲調(diào)抬高了些，藏不住眼底的心虛。

    “你這么快？在附近有事嗎？”

    齊昂撇著她，利落地順勢應(yīng)下：“嗯，走了，你還有什么安排嗎？要不要一起去——”

    陳甸甸跟上去，忙不迭開口：“我回家，我有點困了?！?br/>
    齊昂看了一眼時間，才九點。

    哦。

    是那個男的太無聊。

    “嗯。”齊昂語氣平靜。

    還是上次那輛車，陳甸甸還沒走過去，走在跟前的齊昂就給她開了副駕駛的門。

    熟門熟路上了車，系好安全帶，陳甸甸隨口慰問：“陸叔叔還好嗎？他昨晚醉得不清?！?br/>
    “他沒事。”齊昂驅(qū)動車，行駛進車流，又優(yōu)哉游哉說，“我有點不好。”

    陳甸甸手指一頓，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特別想說一句。

    誰問你了。

    還是扭過頭看向齊昂，關(guān)心：“你怎么了？你不會喝酒嗎？”

    齊昂開著車目視前方，手肘撐著方向盤也沒側(cè)頭，“很少喝，可能是忽然喝很多，身體有點排斥?！?br/>
    “吃藥了嗎？”

    “吃了，現(xiàn)在好點了，下次跟你一起喝牛奶，讓他自己喝酒。”

    陳甸甸總覺得這話有點不對味，但還是應(yīng)和著點頭。

    “好?！?br/>
    車內(nèi)放著歌，她側(cè)著頭看窗外，過了好一會才意識到是單曲循環(huán)，掃了一眼車載歌單，只有一首歌，林寶馨的《關(guān)于某某》。

    車內(nèi)寂靜，歌聲流暢舒緩，時間都被放緩拉長。

    等她開始注意著歌詞寫了什么的時候，車子停下，她往外定睛一看，到家了。

    陳甸甸看了一眼時間，才九點二十。

    剛才說困了是騙齊昂的，可此時還真有了些困倦上頭。

    經(jīng)過上一次的窘迫，這次熟練地拉著車門往上推，扯了幾下，沒推動，她意識到是齊昂還沒解鎖，或者是自動的。

    她側(cè)過頭，示意著說：“門打不開?！?br/>
    齊昂八風不動坐著，隨后撩起眼皮往她那邊看，嗓音淡冷，又很突然：“你覺得我怎么樣。”

    冷不丁的一聲。

    陳甸甸沒聽懂：“什么？”

    他一字一句，眉眼不動盯著她問：“不是想結(jié)婚？我，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