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低著頭若有所思，他狂肆的笑里，痛楚反而少了幾分，“哼哼哼哼……你跟在赫連恒身邊久了，這一招也學(xué)會了。他便是對楚太后先示弱再反擊，你是不是也想這樣對朕？嗯？”

    湛藍(lán)頭壓得更低，卻恨不能捂住自己的心口。為什么她想什么，他都知道？！“皇兄高估湛藍(lán)的膽識了，湛藍(lán)不敢那樣做，湛藍(lán)……只想懇求皇兄，讓趙門主能安息地下。”

    “不！”完顏襲怒吼出那個字，一把抓起人頭，狠狠地丟出了車窗。

    “不要——”湛藍(lán)連再次開口的機會都沒有，軟簾飄忽，頭顱墜地。

    車廂外的路上，有人尖叫，然后，尖叫聲越來越遠(yuǎn)……

    湛藍(lán)懊惱地闔眼長嘆，淚花泛濫，她隱忍著咒罵完顏襲的沖動，殘斷了指甲的手扣在地毯上，痛忍許久，突然，她又深呼吸，直起脊背，站起身來，眼里的恐懼，悲慟，畏懼逐漸化為淡漠。

    完顏襲仍是坐在軟椅上，因為她這微妙的變化挑眉冷笑，“是不是恨透了朕？”

    見她拔下頭上的蘭花步搖簪握在手中，他突然出手，將她拉進(jìn)懷中來，將她握住的發(fā)簪尖端對準(zhǔn)自己的心口……

    湛藍(lán)是有個瘋狂的想法，她知道殺人很簡單，她殺過。但是，這樣輕易，這樣簡單，她反而不敢下手。她有自知之明——憑她這羸弱的力量，絕不可能刺殺了這個武功絕頂?shù)哪腥恕?br/>
    她視線不可置信地從他胸口，移到他近在咫尺的臉上，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怒，他心里的恨。記憶中她從幼小的女孩，長成婷婷玉立的少女，她的笑聲都是他給的，他那么熱烈地疼愛著她，保護(hù)著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她想收手，他卻緊握住她的手，眼見著發(fā)簪刺入他的龍袍，有血滲出來，她驚懼尖叫，“放手，放手……你真的會死的！”

    “為什么不刺下去？”他的咆哮嚇得她后退，他大手迅速捏住她的下頜，逼迫她仰頭正視自己，他俊美的臉因為陰沉的怒，扭曲猙獰，眸光刺進(jìn)她的心底，“既然要殺朕，為何猶豫？你忘了朕怎么教你的嗎？殺人的前一刻，不能遲疑！”

    “完顏襲，你放手！我沒想殺你，剛才我想自殺的！”她又無助地哭出來，她懊惱于自己這樣脆弱，可是，除了眼淚，她不知道自己還有什么可以拿來當(dāng)武器。

    “完顏湛藍(lán)，要朕幫你嗎？”他握住她的手，暗一用力，發(fā)簪更深入肌理，血汩汩冒出來……

    湛藍(lán)驚得張大了嘴巴，卻失聲似地，說不出半個字。他非要死在她手上嗎？這樣真的會刺到心臟！

    她掙扎，推搡，阻止他再次用力，卻掙不開他的手，“你這個魔鬼！瘋子！放手！”

    他忍痛凝眉，任由傷口里的血往外淌，“還記得上次你為何要殺朕嗎？”見她茫然疑惑，他唇角漾出一絲苦笑，“看樣子，你是不記得了。不記得也好！朕死了，康遼就是你的?！?br/>
    “你說什么？”他會慷慨赴死，把康遼給她？世上沒有哪個帝王會這樣做。

    “朕已經(jīng)寫下遺詔，就放在大殿屏風(fēng)后的暗格中，朕死了，你也嘗嘗至親至愛背叛離奇的滋味兒，你身為康遼女王，也將必須與赫連恒為敵，你的子民，不容許你和你的死敵雙宿雙棲！”

    說完，他的手再次用力，血染了兩人的手，粘膩的血腥蔓延開……他握在她手上的大手無法再用力，五指松散，大手就那么垂落下去。

    湛藍(lán)毛骨悚然地抽泣著，腦子里的血被抽走了似地，手腳驚顫，腦海一片空白，許多許多記憶，如洪水一樣，突然襲來。

    她跪在軟椅前，本能地抱住他癱軟在椅子上的身軀，“皇兄，湛藍(lán)知錯了，湛藍(lán)該死……皇兄……我不要做女王，皇兄……”她哭得快要暈厥，卻不敢拔出發(fā)簪，小心地拉住自己的披風(fēng)按在他傷口周圍，“皇兄，你睜開眼看看我，皇兄——”

    完顏襲無奈地呼出一口氣，虛弱而由衷地笑了，這樣的笑，再無半分兇煞惡毒，他美得像個溫柔的守護(hù)神，沒有染血的那只手，艱難地抬起來，半捧著她梨花帶雨的臉兒，“完顏湛藍(lán)，你記住，沒有康遼長公主的身份，你命賤如螻蟻，赫連恒是不會多看你一眼的?！彼撊醯匦α耍笫种刂氐芈湓谒募珙^，千斤重?fù)?dān)也丟給了她?！盀樾炙懒耍者B恒應(yīng)該就不會憎恨你了?！?br/>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赫連恒的聲音在外面?zhèn)鱽?，“湛藍(lán)，如果你在里面，就馬上給朕滾出來！”

    湛藍(lán)聽到那霸道的聲音，恍惚怔了一下，才猛然回過神來。

    以前，赫連恒曾經(jīng)逼迫她選擇一個立場，她選了，可是現(xiàn)在，她必須另選一個立場，但是……她卻不能站在赫連恒那邊了。

    她看到軟椅背后的劍架上擱著的長劍，忙上前，兩手握住鑲嵌著紅瑪瑙的劍柄，倏然抽了出來。這把劍，細(xì)致而妖嬈，光芒刺目，流光如水，卻如此熟悉——這，竟然是她的劍？

    此刻，她恍然驚悟，這一切是完顏襲布好的局，一個誘捕她的局，可……他竟不惜連命都賭上！

    她掀開車簾，看到赫連恒一身銀袍勝雪，臉上罩著她喜歡的鏤空蝴蝶面具，他騎在馬背上，仿佛從天而降的戰(zhàn)神，傲岸威嚴(yán)地?fù)踉诼分醒搿?br/>
    他那樣美，那樣好，他偶爾的小氣跋扈和邪魅的冷漠，此時想來，也讓她眷戀不舍，她心痛如擰絞，如果可以，她好想飛奔過去，與他遠(yuǎn)走高飛……可她也清楚地知道，遠(yuǎn)走高飛是奢望，他放不開他的仇，放不開他的國與民，也放不開那把龍椅。

    他視線掃過她身后的車簾，擔(dān)心地打量著湛藍(lán)，她雙眸紅腫，滿臉淚痕，袍袖染血……他的心被猛然扼住，呼吸也屏住，他怕在她身上某一chu、視線未及的部位，有猙獰的傷口——她曾經(jīng)受過那么重的傷，是不能再受到任何傷害的。

    “湛藍(lán)，為什么你身上有血？”

    她這樣子已是讓他痛心，而更讓剛剛滿城尋她的他錐心刺骨的是，她竟然把手中那把劍，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握住馬韁繩的手收緊，鷹眸陰鶩一瞇，一道寒光射向她背后的車簾。

    她就保持著那樣自殺的姿勢，在車轅上跪下，“恒，對不起……和你逢場作戲真的好累，我自幼被皇兄捧在掌心，受夠了在宮外的苦日子，你放我回康遼吧。”

    受夠了在宮外的苦日子？實在是個好借口！他無力地微扯唇角，自嘲地低沉笑出來。

    這一天還是來了，卻來得這樣快，來勢這樣猛，他防來防去，卻還是出了紕漏。

    完顏襲竟效仿他，尋了六個替身，一并潛入宜周境內(nèi)，他早先殺了四個，卻不想遺漏的兩個中，竟有一個是完顏襲本尊。

    該死的完顏襲，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讓湛藍(lán)這樣輕易的放棄他？是因為那些記憶回來了嗎？他不相信她心里沒有他，他死也不相信那些刻骨銘心的甜蜜是逢場作戲！

    前一刻，這個女人剛剛完成了一個完美的計劃，而她那樣做的目的，是為他奪回屬于他的皇宮和龍椅。

    她借著秦景瑞大婚，炸掉了楚東鶴豢養(yǎng)毒蠱的密室，還將滿城的乞丐集結(jié)，砸開了楚東鶴在城郊的秘密糧倉。

    楚東鶴及其黨羽內(nèi)的罪證就在剛剛，雪花一般飛滿全城，百姓們已經(jīng)沖去了丞相府大鬧，

    而與楚東鶴往來密切的官員，不是斷了手，就是殘了腿，就算想相助楚東鶴，也有心無力……

    她以他最想不到的方式，將整個朝堂攪亂，攪動得滿城風(fēng)雨，幫了他這樣一個大忙，也狠狠地徹底地?fù)镒吡怂男摹?br/>
    他早就知道，她創(chuàng)辦“湛藍(lán)婚情診苑”不單純，不簡單，甚至，在這段時間，他差點就放棄她，她卻如此執(zhí)著地為著他，耗盡心血。

    她一句“逢場作戲”，一句“受夠了苦日子”，他豈能、豈肯相信？！

    “湛藍(lán)，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他擔(dān)心，她被喂食了什么毒藥，不得不聽命于完顏襲。

    湛藍(lán)握著劍的手酸痛，更擔(dān)心完顏襲會失血過多身亡，她焦躁煩悶地對他怒嚷，“我知道，而且，我更清楚地知道，我把發(fā)簪刺進(jìn)了皇兄的心口……赫連恒，我知道你恨我皇兄，可我只有這一個親人！”

    赫連恒終于松了口氣，那些血不是她的就好。他怕她傷了自己，策馬到了車轅旁，無視她的驚慌和阻止，一伸手，拿下了她手上的劍，溫?zé)岬拇笳戚p撫在她的臉上，順勢攬住后頸，將她拉近，溫柔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恒……”湛藍(lán)被他弄糊涂了，他為什么笑？為什么還這樣溫柔？她要離開他了，她說的是逢場作戲呀！“恒，你到底在做什么？”她是在做夢嗎？他……竟然一點都不生氣，還這樣吻她？

    “傻瓜，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不該讓你這樣痛。”他百般不舍，指腹摩挲著她臉頰柔滑的肌膚，寬容說道，“湛藍(lán)，想走就走吧，刀劍無眼，不必如此以死脅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