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海叛亂生起之日,整個京城不覺心悸。那京城生亂,更已然不止一次。
什么逆賊作祟,已然是鬧過了一回了。
然而這一日,冷雪初潤。
龍胤的皇宮又鬧騰起了那殺伐之聲。
花叢之中,一道纖弱的身影,重重喘息,汗水一顆顆的從額頭滲透出來。
貞敏公主咬著唇瓣,她原本因為京城生亂,不覺回了宮,可是卻也是未曾想得到,那些逆賊,那些逆賊——
他們居然是沖入了那皇宮之中。
她隨身的宮婢,躲避不及,竟然是被硬生生的殺死。唯獨貞敏公主逃入了井中,才逃過了一命。
外面殺伐之聲漸漸淡了,貞敏公主方才輕盈的從井中跳了出來。
貞敏公主雙手胡亂的拂過了裙擺,這樣兒極為急切的奔跑,她面頰不自禁的浮起了一陣子的潮紅。
其實她也經歷了不少事兒了,從那段極為失敗的婚事,到如今宮中的變故。
以前總覺得自己人生,可能以后便都會這樣子的晦暗生澀,就算是活著,也是了無生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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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堵著一口氣,不肯讓蕭英得逞,故而才絕對不肯罷休。
可是經歷的事情一旦多了去,貞敏公主反而覺得這一切原本也沒什么,日子也沒想象中那樣子難過了。
如果這一次,自己能夠活下來,她甚至也是可以在以后人生之中得到什么樂趣。
如今最要緊的,便是絕對不能有事。
母妃,應該在父皇的宮中,自己去了父皇身邊,可能才是最安全的。
想到了這兒,百里敏驀然死死的捏緊了手中匕首。
“公主——”
她耳邊忽而聽到了一道沉沉嗓音。
百里敏驀然回頭,便是瞧見了薛采青。
薛采青容色沉沉的,蘊含了一股子說不出的韻味,一雙眸子也是隱隱有些深邃。
貞敏公主瞧見她了,卻不覺為之而心驚。
薛采青隨著他父親守衛(wèi)宮廷,自然也是會在這兒的。
饒是如此,他可能是貞敏公主最不想見到的人。
那時候,薛采青深深的憎惡自己,可那又怎么樣,薛采青是臣子,而自己是嬌貴的公主。自己沐浴在皇權之下,又何必在意一個區(qū)區(qū)的薛采青?那時候,自己穿著嫣紅的嫁衣,喜氣洋洋的嫁給了蕭英。別的人就算不幸福,可是貞敏公主也是顧不得那么多了。
可是誰能想得到,伴隨著世間得變幻,如今的情勢卻是另外一番模樣了。
她這個嬌貴的公主,可能也死顯得沒那么有價值。
如今的自己,要是死在了這兒,那也是大可以推在了叛軍的身上。
這又算得了什么。
貞敏公主一顆心砰砰的跳動,卻也是說不出話兒來。
薛采青到底是戰(zhàn)功赫赫的少年武將,自己這嬌柔柔弱得身子,實在也是算不得什么。
薛采青冷銳的盯著貞敏公主嬌嫩的臉頰,只沉沉說道:“公主請吧。”
百里敏也輕輕的福了福,也不知曉說什么才好,這樣子輕輕柔柔的,娉婷婀娜的跟隨薛采青而去。
她盯著薛采青的背影,一顆心砰砰的跳動,看著薛采青的背脊,看著薛采青死死捏緊了刀柄的手掌。
薛采青手指頭一下下的輕輕的扣著刀柄,他一顆心也是輕輕的起伏。
彼時,他的那個溫柔又偏激的表妹,就這樣子死在了自己面前。
因為他的懦弱,明明聽著家人將她許給旁人,可是卻什么都沒有說過。
那個可憐的女孩子,是被權力碾壓而死的,為了討好這個貞敏公主。
既然是如此,伴隨時間的變幻,身份的改變,為什么自己不可以,做那么一些報復貞敏公主的事情。
薛采青的那眼底,時不時蘊含了一縷狠意。
他之所以未曾動手,是因為薛家打小就家風森嚴,他亦然是從未做過什么違背良心的事情。
父親一向都是耿直忠心,甚至有些愚忠,他不會允自己如此的。
一路上血腥氣息濃郁,仿若若有若無的刺激薛采青的神經。
而他的步伐驀然輕輕的一頓,卻也是惹得百里敏心驚膽顫。
耳邊,卻聽著薛采青沉沉言語:“公主,已經到了?!?br/>
貞敏公主回過神來,方才察覺自己個兒已然是到了宣德帝如今所在的棠華殿中。
她一顆心輕輕的跳了跳,一拂裙擺,輕盈的前行。
卻驀然回頭,輕輕的說道:“對不住,那時候,是我不懂事。其實,我并沒有想過會這樣子的。”
彼時自己只是覺得十分丟臉,她是極高貴的公主,可是對方不過是個孤女,薛采青卻因為一個孤女,這樣子落了自己個兒的臉面,自然也是打心眼兒里面不歡喜。如果是現(xiàn)在,她只會覺得很多事情,原本也是沒那樣兒重要的。
薛采青卻未曾如何的言語,只沉沉的看著貞敏公主。
眼前的女郎嬌美如斯,果然是整個龍胤皇宮的明珠,最嬌艷欲滴的一朵鮮花。就算是現(xiàn)在,滿宮室的濃郁血腥,卻也是掩不住她的嬌美動人,一身風華。
只記得今年春日,陽光正好,他還沒有這樣子的滿心陰郁。御前比武,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個貞敏公主,縱容已經有了心上人,卻也是不自禁的感慨,這個小公主當真是極為好看。
可是現(xiàn)實就是那樣兒的殘酷,清風輕輕的吹過,然后什么都生生給撕碎了。
從前那樣兒的一點天真無邪,頓時也是已然蕩然無存,什么都是沒有了。
百里敏縱然道了歉,他也是絕對不會原諒。
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會原諒百里敏,可他不會,他也是會極固執(zhí)的仇恨著,不會原諒這個嬌美可人的公主,
百里敏輕輕的說了對不住,折身踏入了殿中。父皇的幾個嬪妃,如今在這兒哭泣,一個個的花容失色,面上不覺帶著幾分惶恐。
從前雖然是錦衣玉食,什么都有,可是現(xiàn)在卻是惶恐不安,十分難受。
她妙目流轉,并沒有瞧見宣德帝。據(jù)說這幾日,宣德帝身體并不如何的好,月初便是染病,一日日的重起來。這京城極為寒冷的天氣,折磨著宣德帝的身體。他人沒在這兒,這些妃嬪更是六神無主,越發(fā)的惶恐了。
百里敏內心卻也是不自禁泛起了一股子的忐忑,她尋到了靜貴妃,找到了自己母妃,也不知道說什么話兒,只緊緊的捏緊了靜貴妃的手掌,死死的不愿意松開的樣子。
那手掌心,仿若傳來了縷縷的溫度,似乎是這寒冬時節(jié)的那么一點兒溫暖之意。
靜貴妃唇瓣輕輕的動動,想要說什么,卻什么話兒都說不出來。
她覺得女兒不應該回皇宮,現(xiàn)在的龍胤皇宮是眾矢之的。然而不回皇宮,百里敏又能在哪里去呢。她是公主,又這么樣子的美麗。從前百里敏是后宮之中的明珠,閃耀奪目,瀲滟生輝??墒侨绻趤y世,那就是禍命之源,這樣子的美貌,可能反而會給貞敏公主帶來了濃濃的災禍。
靜貴妃輕輕的摘下了發(fā)釵,比上了女兒鮮花般的嬌嫩容貌之上。
那冷冰冰的發(fā)釵,比著貞敏公主雪白嬌嫩的肌膚,貞敏公主也是沒有躲。
她到底聰慧,明白靜貴妃的意思,有時候美貌非但沒什么用處,反而會是一種禍害。
靜貴妃原本想要劃破百里敏的臉蛋,可卻硬不下這個心腸。
她驀然死死的抱住了自己的女兒,放聲大哭起來,哭聲也是不覺有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悲切,令人內心之中也不覺蘊滿了酸楚,說不出的難受。
貞敏公主也不由得紅了眼眶。
正在這時候,內侍卻是傳旨,只說宣德帝讓貞敏公主去見他。
貞敏公主也松開了手臂,站起身來了,隨著一道去了宣德帝的房中。
房間里面暖烘烘的,可是又不透風,有著一股子藥味兒。
貞敏公主解開了披風,繞過了屏風,便是見到了宣德帝。
宣德帝的病比貞敏公主想的還要嚴重,面色蠟黃,眼珠子渾濁,躺在床上,沒精打采。
貞敏公主雖然記恨他,可是還是有些心驚,并且覺得害怕。
父皇若是死了,這天下又該怎么辦呢?
內侍送來了藥,貞敏公主親自服侍,將那一口口的藥湯,送入了宣德帝的唇中。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從前的事情,以前父皇很寵愛自己的,要什么給什么。她是整個皇宮最得寵的公主,也是最幸福的女人??墒呛髞?,蕭英欺辱自己,宣德帝卻是不聞不問。那時候,自己內心說不出的絕望,又說不出的憤怒,仇恨著這世間一切。
可是現(xiàn)在,宣德帝都是這樣子一副模樣了,不知怎么了,貞敏公主內心的怒火漸漸的消去了,內心之中反而有些個酸澀的味道。
每個人都做過一些不能讓人原諒的事情,就算是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想到了這兒,她內心之中怨恨也是漸漸的消失了。
說到底,自己這一生,至少大半時間,宣德帝對她也是很好。
貞敏公主鼻子也是禁不住微微一酸,那淚水不覺順著臉蛋,一滴滴的滴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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