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兒,之心要去找珍兒,寶兒,你守著娘娘哦。
寶喲娘娘!
你守著娘娘,每天要親娘娘哦,娘娘就會知道寶兒好想娘娘,娘娘就會回來……
寶喲娘娘……喲娘娘……
羅縝猝然睜眸,心口怦怦,她,聽到了?她的相公,她的孩兒……“范穎!”
“穎兒去為你煎藥了?!弊诖策呌^她睡顏多時(shí)的白衣人應(yīng)聲,“你要什么,我來為你做?!?br/>
“……你何時(shí)來的?”方才是夢是實(shí)?自己可曾出聲相應(yīng)?這男人可聽見了什么?
“你才睡我便來了?!狈懂犚谱祥窖?,舉指欲去撫弄妻子睡靨猶存的嬌頰,卻見到了那雙美眸洋溢的冷拒,指尖僵在當(dāng)空,將心頭的怒意壓抑良久,方無事般笑道,“聽穎兒說,適才你到院內(nèi)走了兩刻鐘之久,情形越來越好了是不是?”
羅縝秀眉一挑,“我必須說,你的確將這副軀殼維護(hù)得很好?!?br/>
“何止是你,你看,我們的房間,不依然與五百年前一模一樣么?哦,不一樣了,你記得你以前曾和我說,你最想要一株東海的珊瑚樹,我已為你取了來,不止一株,你來看?!?br/>
不必此時(shí)去看,打她初醒來之際,已知這房間,這整樁宅子,晶瓦碧墻,瓊花玉葉,仙花奇草,云環(huán)霧繞,美侖美奐直逼畫間仙境,雖處冬季卻是溫暖如春……但,又如何?難道他忘了,這株價(jià)值連城、赤紅如焰的珊瑚樹,是在怎樣的情形下向他提出?
……“疇哥,你放我走罷,求求你,再這樣下去,我要死了,我會死!”
“珍兒珍兒,你聽我說,再也不會了,再也沒有了,珍兒如此愛我,你舍得離開我?”
“你不能總是如此,總是拿我的愛勒索我,疇哥,你放了我好不好?求你……”
“我愛你啊,珍兒……”
“啊——!我為何不死?”……
那樣的對話之前,是藏珍見過不止一次的場面:自己的丈夫懷內(nèi)擁著不是自己的女人……緊隨而來的,是女子得意的笑紋,丈夫歉疚的眼神,強(qiáng)硬的擁抱,霸道的呵哄……他并非是明目張膽的婚外探芳,他以為可以瞞天過海,但每一次,都是他懷內(nèi)的女子知會了藏珍前去捉奸。這一點(diǎn),怕他至今亦不曉得罷?
在那樣的對話之后,他仍是哄住了她,并問她想要什么作為生日賀禮,她無奈,絕望,厭棄,不屑一顧,卻均是對自己,信口說出的是“東海的珊瑚樹”,心里卻想有一日是尸沉江海還是火中涅磐方能結(jié)束這如無間地獄般的煎熬……
范疇見她神色怔忡,頓時(shí)狂喜:“珍兒,你想起了什么?”
羅縝揚(yáng)眸淡哂:“你妻子的記憶一直都在,你不需要拿任何物件喚醒。只是,你總沒有斷卻記憶罷?你不會不記得這珊瑚樹是在如何一種情況下提了起來,你怎還會拿來炫耀?”
沸水遇冰,范疇面容倏冷:“我想,屢屢惹我生氣,并不能改變什么?!?br/>
“范疇,你不能總是逃避,難道活了幾千年的你,尚不能真正面對自己的過去么?”羅縝不疾不徐,不嗔不喜,操著至今都不能習(xí)慣的嬌嫩如鶯的聲嗓,侃侃而談,“你拘了我來,是以為只要魂魄回到你妻子身上,便萬事大吉,而事實(shí)證明已非如此不是么?你不能活過幾千年,仍幼稚地期待你妻子如一個(gè)可以包容犯錯(cuò)孩童的母親來包容你的一切,你不能一味期待別人的寬容而不思自己曾利用這寬容如何肆意傷害。那場煉妖火,藏珍將避火珠并棄之不用,以肉軀撲了上去。她如此絕決求去,足以說明她已無意再提供她泛濫的包容寬給你,無意再讓你不知盡頭的傷害。你事到如今,難道還不能明白?”
“……是,我不明白,你也不必說教硬要人明白!”范疇臉色陰郁,咆然吼道。
“不,你明白,只是你不想明白!藏珍慣壞了你,她當(dāng)真如一個(gè)母親般,包容你的所有,寬容你的所有,便慣壞了你,寵壞了你,你便以為,只要找回藏珍的靈魂,那個(gè)藏珍便會回來,張開她的懷抱收容你的惶恐……”
“惶恐?”
“是,惶恐,失去了藏珍,你如一個(gè)失去母親的稚兒,不知所措,惶恐不安,這世上,可以有女子滿足你的男人需要,卻不會有第二個(gè)人如藏珍般滿足你的孩童渴望。藏珍的美麗溫柔留不住你的專情,藏珍的溫存包容卻可以羈住你的親情,從這方面來說,她對你,委實(shí)是不可替代?!?br/>
被人撕破了偽裝了幾千載仙人般表皮,范疇羞怒交加,“既然知道,你為何不回來?!”
“我有相公,有兒子,已經(jīng)回不來了?!绷_縝到此,再不否認(rèn)自己與藏珍確為一體,但前生與今世,界壘分明,逝去的事,當(dāng)真如云煙,回不來了?!岸?,藏珍從你身上想要的是愛情,不是親情,所有的寬容與包容也只想換你有朝一日的幡然醒悟,但直至最后,她依然沒有等到。她喝下孟婆湯,便是放下心頭事,樂意從頭來過從頭愛過,但那個(gè)人,絕不是曾傷她及骨及髓及魂的你?!?br/>
“為什么不是?你等了我那么久,為什么不能多等一時(shí),我那日、那日與紅狐在溪邊……是最后的作別……我已經(jīng)決定與所有女子切斷專心對待你一人……你只要多等我一日,便……”
羅縝搖首失笑,道:“你自己的話說得尚不能理直氣壯,想必也是覺得說得心虛了?你妻子由傷心到死心,由失望到絕望,是經(jīng)年累月形成,梅溪之歡是毀去她心頭最后一芒的黑暗沒假,但沒有那一次,她依然是遍體鱗傷,依然擇機(jī)尋找滅亡。何況,你用那種方式與你的風(fēng)流過往作別,對你的妻子難道就沒有傷害?你,不能永遠(yuǎn)長不大?!?br/>
“那良之心又如何?良之心的幼稚癡呆,難道不更使你像個(gè)母親?難道從他身上,你便能確定你得到是愛情?”
“之心么?”羅縝柔漾了眸,甜彎了唇。
“你——”這因另一個(gè)男人滋生出的異樣美麗,使范疇陡感一寒。
……如果我以羅縝的面貌疼愛相公,你或還有余地安慰自己,如果我以藏珍的面貌去愛相公,你受得住么……
“那個(gè)呆子,的確像個(gè)大寶寶般的招人憐愛,會牽動我所有的柔軟情緒。我也分不清,對他,有幾成是愛情,幾成是親情,但我再愛他疼他,也不會包容他的所有過錯(cuò),不會容忍他身上有除了我之外的其他女人的氣息。一個(gè)女人,如果喜歡一個(gè)男子的親近又不允許他與別人親近,不足以說明一切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