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風(fēng)未盡，晨曦將至之時，完顏康回到王府。他四處查看問詢一番，得知昨夜的一番混亂已經(jīng)落幕，所有不請自來的武林人士都已紛紛離去。趁完顏洪烈早朝未歸，他又去往昨日的客棧，只見丘處機(jī)和穆念慈已經(jīng)打點好行囊，準(zhǔn)備趁城門剛剛開啟時，便往南去。

    他拿出從包惜弱房中拿出的幾支珠花手釧，“這幾支首飾，在沿途的當(dāng)鋪換錢?！蹦履畲冉舆^首飾，點了點頭，丘處機(jī)道，“哪里需要這個！”完顏康解釋道，“我父母正往西夏走，你們留下些痕跡在路上，就能讓他們更安全幾分?！?br/>
    朱聰在一旁道，“那金朝王爺昨日看見我們幾個，可是認(rèn)出來了，想必也想起當(dāng)年的事情了，不會起疑么？”完顏康搖頭道，“他這幾日正忙，也沒有發(fā)覺我母親不在了，我再掩飾一下，估計還能拖延一日兩日。江南六俠也要去江南么？”

    江南六怪不會認(rèn)不出他是幾月前在蒙古交手之人，但都心有默契般地互不提起，見他問，韓小瑩便答道，“你郭兄弟不知去了哪里，但肯定往南去不會錯，至少今年三月廿四趕到嘉興醉仙樓，他是不敢忘的。我們兄妹幾人也要回故鄉(xiāng)去，正好同丘道長穆姑娘一同上路。”

    丘處機(jī)卻問，“你之后如何打算？還要同那金賊父子相稱？”

    完顏康低聲答道，“師父時常教導(dǎo)我為人不能忘本，我父母是宋人，是我根本。我養(yǎng)父養(yǎng)我十余年，也是根本。等我父母平安脫身離開金朝邊境，再做打算吧?！彼杏X到了丘處機(jī)的怒氣，補(bǔ)充道，“金朝的榮華富貴我是不會要的，但我養(yǎng)父因我母子之故再無子嗣，不能拋之不顧?！?br/>
    聽到這句，丘處機(jī)勉強(qiáng)哼了一聲，這時穆念慈已經(jīng)將他遞過的首飾收好，悄聲問道，“我義父義母能否順利脫身？”

    完顏康對她微微一笑，他對穆念慈原本在中的形象便印象很好，幾番接觸后更是敬愛她人品，便道，“吉人天相，穆姑娘不必過慮。反而你和丘道長一路往南，路上要小心才是?！?br/>
    不知她這一世姻緣何在，她為人正直，又一心為國，武林中有眾多愛國豪杰，讓她找到一個人品武功都出眾的應(yīng)該也不難。

    送走眾人后，完顏康急忙趕回王府，誰知竟在王府門口碰見宮中的陳公公，傳下圣旨，要他立刻進(jìn)宮面圣。完顏康接旨后隨了陳公公去，路上悄悄往他袖子里塞進(jìn)一張銀票，低聲問，“請問，圣上傳召是何事？我父親可還好？”

    老太監(jiān)皮笑肉不笑地接過錢，“王爺乃國之棟梁，深得圣上信任，小王爺不必?fù)?dān)心?！?br/>
    完顏康揣摩片刻，放下心來，隨之進(jìn)宮去。這時早朝已散，面圣之所是上書房，而這皇宮他自幼常來，早已輕車熟路。待傳報之后，完顏康進(jìn)去向皇帝行禮，眼角迅速地掃了一下四周，除了大金皇帝之外，屋內(nèi)只有一人，正是早朝未歸的完顏洪烈。

    此時在位的是金章宗完顏璟，金世宗完顏雍駕崩之后，身為皇太孫的完顏璟繼位，這位年輕的皇帝自幼喜歡琴棋書畫，極惡游獵騎射，這位崇尚漢文化的年輕皇帝繼承了祖父的政策，維持宋金之間的和平，繼續(xù)推行漢化政策，鼓勵女真族與漢人的通婚，他通讀詩書，頗有經(jīng)國之才，又不拘一格重用各族的人才，繼位十幾年來一直朝廷清明，這段時期的北方中原也因此太平昌盛，史稱大定明昌之治。

    完顏璟之父是金世宗的長子，以儲君之身早逝，完顏洪烈則是金世宗的第六子，因此也是金章宗完顏璟的六叔。完顏璟自繼位以來，便對完顏洪烈十分倚重，而完顏洪烈也恪盡職守，從未有不軌之心。

    金章宗完顏璟年近不惑，只比完顏洪烈稍幼幾歲，輩分上他是完顏康的堂兄，年紀(jì)上卻如同長輩，他溫和地讓完顏康平身，完顏康方敢向一旁的完顏洪烈行禮問安。

    禮畢之后，完顏璟神情肅穆，對完顏康道，“這次召你來，是為了蒙古的情況?！蓖觐伩德勓?，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蒙古情況如何？”

    完顏洪烈面色凝重，在旁補(bǔ)充道，“剛剛傳來消息，說鐵木真徹底打敗了札木合，收服了所有王罕與札木合的部眾。又在斡難河源大會各族部眾，威震大漠，被推舉為全蒙古的大汗，稱為‘成吉思汗’?！?br/>
    完顏璟向完顏洪烈點點頭，又向完顏康道，“康兒，你怎么看？”

    完顏康斟酌片刻，回道，“鐵木真早前便對金朝多有不滿，推辭金朝的封號，又?jǐn)?shù)次拖延該繳納的朝貢之物，早有不臣之心。他將蒙古各部一統(tǒng)之后，自然不會繼續(xù)向金朝俯首稱臣。此時他尚未向金朝宣戰(zhàn)只是因為蒙古剛剛統(tǒng)一，還需要些時日穩(wěn)定各方，一旦時機(jī)成熟，就會露出他的狼子野心?！?br/>
    完顏璟面帶憂容，點頭道，“康兒所言不差。我朝野上下多年安享享太平，竟忘了當(dāng)日我們女真人是如何得了這半壁天下。朕每次在早朝上提起北方邊患，群臣不是一味自大，說我大金兵力強(qiáng)大，便是說蒙古乃邊陲蠻族，決不會成氣候，因而此事也只能找你父子相商。今日傳召，是有事關(guān)重大的消息……”完顏璟頓了頓，搖頭嘆息一回，又繼續(xù)道，“蒙古有消息傳來，鐵木真正在派使者去宋廷，等蒙宋兩方結(jié)盟，好對我大金來個合而攻之?！?br/>
    完顏康并不意外，他再生疏于歷史，也不會不記得宋朝的悲劇史：遼國契丹人從兒皇帝石敬瑭手里接收燕云十六州，宋朝自建立伊始，中原大地便赤/裸裸地暴露在契丹人的鐵蹄下，因而北宋同更北邊的完顏女真結(jié)盟攻遼，誰知滅遼之后，非但沒拿到燕云十六州，反而被金國打得渡江南逃，只好偏安一隅，躲進(jìn)西湖歌舞的溫柔鄉(xiāng)，再之后又同蒙古結(jié)盟攻金，滅金之后，重蹈覆轍，又被蒙古把僅剩的半壁江山也徹底奪了去。

    史家曾說，宋朝自杯酒釋兵權(quán)以來，重文輕武猜忌武將，因而軍備松懈不堪一擊，這等情況下還要與人同盟，無異于與虎謀皮。朝廷的腐敗和軍隊的無能，都暴露在同盟的女真人和蒙古人眼里，等強(qiáng)敵一除，自然不會白白放著這么塊肥肉。

    完顏康回道，“我大金雖與宋廷幾十年來相安無事，然而南宋朝野中一直不乏主戰(zhàn)派，以和談納貢為恥，立誓要效仿岳王爺，收復(fù)北方。有人愿與他們結(jié)盟是夢寐以求的機(jī)會，自然不會拒絕，雖不會即刻出兵呼應(yīng)，只是暫且敷衍觀望著，可一旦聽聞蒙古戰(zhàn)事順利，南人就會立刻倒戈相助，好坐收漁利?！?br/>
    完顏璟對他的回答十分滿意，點頭道，“南人雖不足為懼，蒙古兵強(qiáng)馬壯才是大敵，要全力應(yīng)對。若是被兩面夾擊，分散了我大金的兵力，恐怕百年基業(yè)危矣，因此朕已下令在邊境布下防線，不讓鐵木真的使者有機(jī)會南下。為防萬一，朕封你為欽差，去到臨安向史彌遠(yuǎn)史丞相傳朕旨意：如有蒙古使者到臨安來，決不能相見，拿住了立即斬首，務(wù)須遵辦?！?br/>
    完顏康接過欽差金印，“史丞相？便是那將韓侂胄首級函來大都，簽訂合議的史彌遠(yuǎn)？”這史彌遠(yuǎn)鼎鼎大名，盡人皆知，當(dāng)年他與楊皇后密謀，矯詔殺死發(fā)動開禧北伐的權(quán)臣韓侂胄，將其首級送來金朝重新簽訂嘉定和議，不但將歲幣由二十萬增為三十萬，還另加犒軍銀三百萬兩。他位高權(quán)重一手遮天，處死力爭北伐的將領(lǐng)，還恢復(fù)了賣國賊秦檜的申王爵位及忠獻(xiàn)謚號，是南宋朝廷中乞降求和派的頭號人物。

    完顏璟道，“不錯！不必朕多言，你也應(yīng)知此事關(guān)系重大。朕將此事交托給你，一來是因為當(dāng)日史彌遠(yuǎn)來大都朝貢，你曾隨你父王接見他，彼此形容還能記得幾分。二來你自幼習(xí)武四處游歷，幾年前也曾到過臨安，因而你父親極力向我舉薦由你擔(dān)任欽差。朕已傳令下去，使團(tuán)人馬今晚便可齊備了。”

    完顏康謝恩后道，“臣定不辱使命。只是，臣想獨自輕裝上路，一來不惹人懷疑，二來也可更快到達(dá)臨安?！?br/>
    完顏璟聞言略微詫異，“惹人懷疑？你擔(dān)心有人從中破壞？誰有這個膽子！”完顏康心中苦笑，如果傳旨要殺蒙古使者，誰會來阻攔他心知肚明，卻無法對人明言，只能答道，“江湖草莽中多奇人異士，仇視金國的并不在少數(shù)。”

    完顏璟聞言面露憂色，沉吟道，“此去臨安相隔千里，你獨自一人不要緊么？”

    “以臣的武藝，行走江湖不會有問題?！蓖觐伜榱乙苍谂匝a(bǔ)充道，“康兒自幼跟隨長春子習(xí)武，十一二歲時就曾獨自游歷，北至大漠，南至臨安，也算見多識廣經(jīng)驗豐富了。”

    完顏璟頷首思索片刻，“這樣也好。你獨自先行一步，使團(tuán)也照常上路，等到了臨安會不會合，由你自己決定?！蓖觐伩抵x恩時，余光看見完顏洪烈面帶驕傲，又聽完顏璟道，“時間緊急，也不留你用膳了，你去辭過太后便上路吧?！?br/>
    完顏洪烈被留下繼續(xù)商談國事，完顏康則獨自去見太后，勉力同太后閑言幾句便匆匆告辭，他心事沉重，走路沒留心，出宮門時險些撞到人。完顏康急忙退后兩步，認(rèn)出了險些被他撞到的人，立刻笑著行禮問好，“小姐姐?！蹦谴┲鴮m裝的少女回了禮，又笑語晏晏地道，“康哥哥可比我大呢，也這么叫來取笑我?！?br/>
    這位小姐姐是衛(wèi)紹王完顏永濟(jì)的女兒完顏端，比完顏康小一歲，兩人是堂兄妹，金章宗完顏璟膝下無子，與皇后太后時常召皇室宗親子女入宮陪伴。完顏端人如其名，容貌端美，性情和悅，溫柔體貼，頗受宗親中年幼弟妹的喜愛，被親熱地叫作小姐姐，這個昵稱叫開之后，平輩的兄弟姐妹，甚至一些長輩也都跟風(fēng)叫來取笑。

    而完顏康同這位小姐姐較其他人更為相熟，除了年紀(jì)相近之外，便是因為完顏端的母親袁夫人也是出身平常的漢人女子，因為完顏端聰慧美麗，頗得皇上太后寵愛，袁夫人才母憑女貴有了一席之地。兩人寒暄幾句后，完顏端問道，“康哥哥這時來見太后，可是又要出遠(yuǎn)門？”

    他點頭稱是，說往江南去，卻絕口不提此行的目的，只見完顏端神情悠悠，“我可真羨慕康哥哥，可以走南闖北?！蓖觐伩敌Φ溃澳怯惺裁措y的，等小姐姐下輩子托生成小哥哥，不就好了？”

    “承你吉言吧?！蓖觐伓随倘灰恍Γ孓o離去，完顏康望著她遠(yuǎn)去的背影，在偌大的宮門中顯得十分伶仃。眾多堂姐妹都很早就嫁人了，唯獨完顏端因為太受寵愛，遲遲沒有說定親事。

    完顏康轉(zhuǎn)過頭，踏出了遠(yuǎn)離皇城的第一步，他想再看一眼那碧瓦琉璃，卻始終沒辦法回頭。

    欽差么？恐怕也是此生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