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這就是我

    一顆藏起來的心不可能真正靠近另一顆心，就像是一雙捂著的眼睛永不可能看清楚另一雙眼睛。

    洛蘭一直似睡非睡，即使在夢里，都很焦慮。

    千旭肯定認為她是個大騙子了，怎么辦？

    睡了三個多小時后，再睡不著，索性爬起來，鉆進廚房做早飯。

    洗洗切切，蒸蒸煮煮……

    彌漫的飯菜香氣中，洛蘭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給千旭做的飯，也想起千旭帶她去冒險家樂園玩時第一次給她做的飯。

    不知不覺，很多年過去了，他們一起走過很多地方，為彼此做過很多次飯。

    洛蘭漸漸想清楚了，既然不愿意失去千旭，又是自己做錯事了，那就勇敢面對，努力想辦法挽回。

    清晨，洛蘭帶著自己做的湯和早點，趕去研究院找千旭，卻發(fā)現(xiàn)千旭已經(jīng)離開。

    “為什么這么早讓千旭離開？”

    “數(shù)據(jù)已經(jīng)全部正常。”封林調(diào)出千旭的身體檢查報告給洛蘭看，“他自己強烈要求離開，我沒有任何理由扣留他。”

    洛蘭快速掃了一遍數(shù)據(jù)，的確已經(jīng)沒有問題。

    “可是，這么快回去上班沒有問題嗎？”

    “當然不行了，他可是一晚上殺了四個人！”封林嘆氣，“雖然他這種從第一線上退下來的軍人肯定不是第一次殺人，應(yīng)該不會有心理問題，但是，我還是要求他至少休息一個月，不要離開阿麗卡塔，保持觀察?！?br/>
    洛蘭撥打千旭的個人終端，打不通，一條系統(tǒng)自動回復的消息出現(xiàn)：“對方關(guān)閉通信，請稍后聯(lián)系。”

    封林問：“怎么了？”

    洛蘭勉強地笑笑：“沒有人接，大概還在睡覺?！?br/>
    封林看出她心情不好，安慰道：“昨天他離開時已經(jīng)是后半夜，睡得晚一點很正常?！?br/>
    洛蘭覺得有道理，決定晚點再聯(lián)系千旭，只是，帶來的早點……

    她打開餐盒，把湯和點心放到封林面前：“一起吃早飯嗎？”

    辦公室里，洛蘭坐臥不安，不停地看時間。

    兩個小時后，她試探地發(fā)了一條文字消息：“起來了嗎？我想和你談?wù)劇！?br/>
    遲遲沒有回復，洛蘭安慰自己他應(yīng)該仍然在睡覺，還沒有看到。又等了一個小時，她再也忍不住，撥打千旭的個人終端。

    接通了，可是，響了幾下后就被掛斷。

    一條系統(tǒng)自動回復的消息出現(xiàn)：“對方拒絕通話，請稍后聯(lián)系?！?br/>
    這么多年來，洛蘭聯(lián)系過千旭無數(shù)次，第一次出現(xiàn)“拒絕通話”的情況。她盯著短短的信息來回看了幾遍，難過得想哭，千旭已經(jīng)連話都不想和她說了嗎？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洛蘭打起精神給封林發(fā)訊息：“能把千旭的宿舍地址發(fā)給我嗎？”

    “你還沒有聯(lián)系上他？”封林很警覺，“這可不是好信號，也許需要心理醫(yī)生介入。”

    “只是我和他之間的問題，昨晚他從棕離嘴里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br/>
    “有必要為這個生氣嗎？你瞞著的人又不是只有他一個。該解釋的解釋清楚，他接受不接受，都不用太介意?！?br/>
    洛蘭沒有辦法給封林解釋千旭和別人不一樣，只能什么都不回復。

    洛蘭坐擺渡飛車，到了基地的宿舍區(qū)。

    根據(jù)基地的政策，在基地工作的軍人可以去基地外購置房產(chǎn)，也可以用十分便宜的價格租住基地的單身宿舍。

    大部分單身軍人都會貪圖便宜方便住宿舍，千旭是孤兒，沒有家人，自然也是一直住在宿舍。

    之前，洛蘭心里有鬼，不敢透露自己的住址，也就一直不敢詢問千旭住在哪里，自我欺騙“我不拜訪你家，你也不拜訪我家，非常合理”。

    洛蘭站在宿舍樓外，核對了一遍封林發(fā)給她的地址：e-7-203。

    確認無誤后，她走進宿舍樓。

    洛蘭按了下門鈴，一個身子圓滾滾，眼睛也圓滾滾的機器人出現(xiàn)在大門的屏幕上。

    它憨態(tài)可掬地說：“客人，您好！主人不在家，請稍后拜訪，或直接和主人聯(lián)系?！?br/>
    “你的主人在哪里？”

    “機密。”

    “我可以進屋等他嗎？我是他的好朋友?！?br/>
    “不行?！?br/>
    洛蘭覺得自己也是傻了，竟然想和一板一眼、遵守指令的機器人攀交情。

    她盤腿坐到地上，決定等千旭回來。

    機器人蒙了，圓滾滾的大眼睛快速地轉(zhuǎn)動，在自己的智腦里搜了一圈都沒有這樣的情形，無法運算出解決方案應(yīng)該是什么。機器人再次重復：“請稍后拜訪，或直接和主人聯(lián)系?！?br/>
    洛蘭頭也沒回地問：“你的主人規(guī)定了不能有人坐在門口嗎？”

    “沒有?！?br/>
    “那你就別管了?！?br/>
    機器人圓滾滾的眼睛繼續(xù)快速轉(zhuǎn)動，身體都要發(fā)熱時，終于有了解決方案。

    它給主人發(fā)消息：“有一個女人賴在門口不走，要報警抓她嗎？”

    隨消息發(fā)出去的還有一張洛蘭的背影照。

    千旭回復：“不用。等她走了，告訴我?！?br/>
    一個小時后，千旭發(fā)消息問機器人：“走了嗎？”

    “沒有。”

    機器人發(fā)送給他一段視頻——

    洛蘭盤腿坐在地上，面對門上的屏幕，促膝長談的樣子。

    “看你的型號很老，跟著主人很多年了吧。他交往過幾個女朋友？”

    “保密?！?br/>
    “難道是交往男朋友？”

    “保密。”

    “什么話題能聊？聊你是不是應(yīng)該減肥了嗎？”

    機器人圓滾滾的眼睛轉(zhuǎn)成了蚊香眼，處理器發(fā)出嗡嗡的聲音。

    機器人問千旭：“她刺探主人和我的隱私，要報警抓她嗎？”

    千旭回復：“不?！?br/>
    三個小時后，機器人主動發(fā)送給千旭一段視頻——

    機器人問：“你什么時候離開？”

    洛蘭沒精打采地捂著肚子：“告訴你的主人，我還沒有吃中飯，肚子很餓，希望他不要讓我晚飯也吃不上?！?br/>
    “你可以離開去吃飯?！?br/>
    “告訴你的主人，不見到他，我不會離開?！?br/>
    千旭啞然，洛蘭早猜到機器人會聯(lián)系他，卻仍舊等了四個小時，只是想清楚表明，她不會放棄，必須見到他。

    千旭給機器人指令：“讓她進屋，保鮮柜里有營養(yǎng)餐。我三個小時后回去?！?br/>
    門緩緩打開，洛蘭興奮地一躍而起，看來千旭終于同意見她了。

    圓滾滾的機器人抬起手：“請進，機器人大熊為您服務(wù)。”

    “千旭還給你起了名字？”洛蘭看看只到她腰部的機器人，覺得大熊這個名字實在太名不副實了。

    “主人說三個小時后回來?！?br/>
    “三個小時？”乘坐星際列車都可以繞阿麗卡塔星一圈了，千旭究竟跑到哪里去散心了？

    “請?zhí)暨x?！贝笮艽蜷_保鮮柜。

    洛蘭貪圖方便，拿了罐營養(yǎng)劑。

    她打量四周，突然很好奇千旭居住生活的地方：“可以帶我參觀一下屋子嗎？”

    大熊的圓眼睛轉(zhuǎn)了幾圈：“可以?！?br/>
    洛蘭一邊喝營養(yǎng)劑，一邊跟著大熊一個個房間看過去。

    剛才在外面等時，她閑著無聊，登錄基地的內(nèi)部網(wǎng)查詢了一下單身宿舍的資料。

    單身宿舍都是標準結(jié)構(gòu)：客廳、飯廳、廚房、臥室、衛(wèi)生間、健身室。還以低廉的費用提供家具和基本生活用品，隨時可以拎包入住。

    不過，因為現(xiàn)在愿意結(jié)婚的人越來越少，很多人一輩子都是單身，很有可能在單身宿舍里一直住到退休，基地的薪酬待遇又不低，大家不會省那個錢，都會按照自己的喜好，把宿舍重新裝修一番，畢竟那是自己辛勞一天后休息放松的家。

    千旭的客廳、飯廳和廚房完全就是資料圖上樣板間的樣子，洛蘭雖然覺得有點怪，但沒有多想。

    可是，到了臥室、健身室，洛蘭發(fā)現(xiàn)竟然也是樣板間的樣子，只有床、桌幾件家具，四周除了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再沒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整個房間干凈、整潔、冷清、空曠，沒有一絲人氣。似乎住在這個房間里的男人只是活著，為了活著而活著，再沒有一絲多余的欲望。

    洛蘭的眼睛漸漸潮濕了。

    據(jù)她所知，這是千旭唯一的住處，也就是他唯一的家，可是，沒有人的家會是這個樣子。

    因為沒有記憶，身份是假的，洛蘭內(nèi)心一直沒有安定感，從來沒有，也從來不敢把那個已經(jīng)住了十年的屋子當作自己的家。

    總覺得自己鳩占鵲巢，是借住別人的屋子，隨時都有可能被趕出去，她沒有資格，也沒有意愿去改造裝飾它，那個屋子一直以她住進去時的樣子存在著。

    原來，沒有家的人不只是她；原來這么多年，任她取暖的男人比她的內(nèi)心更荒蕪蒼涼！

    千旭并不是真的如同太陽一般光芒普照，他只是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因為感同身受，所以推己及人、溫柔相待。

    洛蘭站在健身室的門口，目光從各種健身器材上掃過，想象著千旭每天下班后，在這里鍛煉的畫面。

    突然，她看到角落的地板上擺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匣子。洛蘭覺得莫名地熟悉，立即走進去。

    她拿起黑匣子，看到匣子的底下鑲嵌著一朵藍色的花。

    應(yīng)該是用特殊工藝把真花做成標本后，鑲嵌到匣子上變成了裝飾。

    洛蘭覺得藍花很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她打開個人終端，掃描花的圖像，在星網(wǎng)的資料庫里搜索。

    幾秒鐘后，一段文字介紹出現(xiàn)：“迷思花，阿麗卡塔星的特有物種，花有兩種顏色，藍色和紅色。藍色花型小，紅色花型大，同一株花每年的開花顏色不一定，有可能今年是藍色，明年是紅色，引人猜測，所以被叫作迷思?！?br/>
    洛蘭一下子想起來了，她在依拉爾山脈見過這種花。千旭帶她去冒險家樂園玩時，她還隨手從路邊摘了一朵不起眼的藍色小花送給千旭。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jù)表明這是她送他的那朵花，可是洛蘭的直覺告訴她，這就是那朵花。

    洛蘭的心突然跳得很急。

    她輕輕地摩挲著陳舊的黑匣子，自然而然，就好像曾經(jīng)做過無數(shù)次一樣，她在一個隱藏的按鈕上按了一下，悠揚悅耳的歌聲在房間內(nèi)響起。

    風從哪里來

    吹啊吹

    吹落了花兒，吹散了等待

    滄海都化作了青苔

    ……

    很老很老的歌，老得只存在于古老傳說中的歌。

    洛蘭坐在地板上，靜靜地聽著。

    無數(shù)個孤單的夜晚，千旭應(yīng)該就在這里，一邊聽歌，一邊鍛煉。

    當她茫然地問自己前方是什么時，千旭是否早已經(jīng)放棄了疑問？

    她知道，千旭是孤兒，長大后進入軍隊。因為表現(xiàn)優(yōu)異，成為星際戰(zhàn)艦的特種戰(zhàn)斗兵。后來生了病，不得不提前結(jié)束服役，轉(zhuǎn)到基地從事星艦戰(zhàn)術(shù)研究的文職工作。

    也許，一個人的人生軌跡可以用兩三句話說清楚，但是，一個人的經(jīng)歷和情感絕不是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

    千旭究竟經(jīng)歷過什么，讓他的內(nèi)心這么蒼涼荒蕪？甚至一點希望都不給自己！

    洛蘭不知道。

    可是，有些事情靠著推測，她應(yīng)該知道的。

    千旭是孤兒，沒有家人，不管多痛苦，都不會有親人給予他關(guān)心和支持。

    曾經(jīng)，他是聯(lián)邦最優(yōu)秀的戰(zhàn)士，卻因病被迫中斷，就像蒼鷹被斬斷翅膀，無法再翱翔藍天，他肯定也痛苦茫然過，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困守斗室，遙望星辰。

    時間一天天過去，治愈的希望一點點變少，也許有一天異變后，再也無法清醒。

    當她把千旭視作溫暖和依靠時，卻從來沒想過他是否也需要溫暖和依靠。

    她以為對等的友情根本沒有她以為的那么對等，甚至可以說只是她單方面的索取。

    她碰到問題時，他答疑解惑。

    她孤單難受時，他陪伴聊天。

    她對阿麗卡塔陌生恐懼時，他陪她去認識了解……

    一切都是她需要。

    因為心里守著秘密，她不敢坦白自己的住處，所以不敢詢問他的住處；不敢坦白自己的過去，所以不敢詢問他的過去；不敢坦白自己的現(xiàn)在，所以不敢詢問他的現(xiàn)在……

    就這樣，她還自詡交情深厚、非比尋常。

    原來，真的像辰砂說的那樣，流沙之上什么都無法存在。

    古老悠揚的歌聲中，千旭走進屋子。

    正是夕陽西下時，太陽的余暉從窗戶灑進來。

    洛蘭倚著墻壁坐在地上，眼睛閉著，臉頰上有未干的淚痕。薄薄的橙色光暈籠罩著她，讓她像是博物館內(nèi)古老易碎的美麗油畫。

    他心頭悸動，定了定神，才刻意放重腳步走過去。

    洛蘭睜開眼睛。

    風從哪里來

    吹啊吹

    吹滅了星光，吹散了未來

    山川都化作了無奈

    ……

    四目相對，如泣如訴的歌聲入耳，他竟然不敢直視她，彎下身關(guān)掉了播放器。

    洛蘭輕聲叫：“千旭?！?br/>
    千旭后退幾步，拉開兩人的距離。

    “還在生我的氣嗎？”洛蘭問。

    “沒有，你身份特殊，對外隱瞞很正常?！?br/>
    洛蘭苦笑：“我真希望你會說生氣。對外隱瞞是很正常，可對內(nèi)呢？”

    千旭淡淡地說：“不要胡思亂想，我完全接受你的隱瞞?！?br/>
    洛蘭拿起播放音樂的黑匣子，把底面展示給他：“這朵藍色的花是我送給你的那朵花嗎？”

    “不是?！鼻駴]有絲毫猶豫。

    “你撒謊！如果這朵花和那朵花沒有關(guān)系，為什么我一問，你就知道我在說什么，難道不是應(yīng)該詫異地問‘你什么時候送過我花’嗎？”

    “我的記憶力一直很好?！鼻褚琅f否認得干干凈凈。

    洛蘭輕嘆口氣，鄭重地問：“我想給你講一個故事，你這里會不會隔墻有耳？”

    “什么故事？”

    千旭沒有說不行，顯然不用擔心異種的異能。洛蘭拍拍地板，示意他坐。

    千旭依舊站著，傳遞出疏離拒絕。

    洛蘭苦笑，手指在黑匣子上面慢慢滑過，“在我的記憶里，從沒有見過這東西。我查了下星網(wǎng)，說它是早就被淘汰的老古董。但是我一看到它，就知道怎么用，知道它里面存著很多很多古老的歌。我剛聽了，有的歌我還會唱呢?！?br/>
    千旭的眼里閃過迷惑。

    洛蘭敲敲手里的黑匣子，笑著吐吐舌頭：“很多事我都不記得了，可時不時又會冒出來點什么。有時候覺得自己蠻慘的，有時候又覺得蠻好玩的。這些隱藏技能就像是生命里埋著的彩蛋，冷不丁地會給我一點驚喜，希望不要哪一天突然發(fā)現(xiàn)還埋著炸彈就好?！?br/>
    千旭聽得一頭霧水：“你到底在說什么？”

    洛蘭抬起頭直視著千旭：“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是駱尋。”

    千旭皺眉。

    “我告訴過你，我是從別的星球移民到阿麗卡塔星的，也是真話。我只是沒有告訴你，我是用別人的身份從阿爾帝國移民到阿麗卡塔星的。”

    “什么……意思？”

    “我不是真的洛蘭公主，是冒名頂替的假公主。我失去了所有記憶，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我給自己起名叫駱尋?！?br/>
    洛蘭冒著生命危險把深藏的秘密說了出來。

    她不知道千旭會怎么反應(yīng)，但她知道人心只能拿人心去換。她在守著自己的秘密時，已經(jīng)把自己的心藏起來了。

    一顆藏起來的心不可能真正靠近另一顆心，就像是一雙捂著的眼睛永不可能看清楚另一雙眼睛。

    既然欺騙的流沙什么都支撐不了，那就把所有的流沙都鏟除，至于流沙下到底是讓萬物生長的遼闊大地，還是毀滅一切的萬丈深淵，只能用自己的命去賭了。

    “你說，你用了別人的身份，你不是真的……公主？”千旭出乎意料地理智克制，短短一瞬似乎就接受了事實，表情和語氣都很冷靜。

    “嗯?！甭逄m點頭。

    “真的公主呢？她死了嗎？”千旭盯著她，眼神像出鞘的寶劍一般犀利，似乎要刺進她的內(nèi)心，確認她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洛蘭覺得很陌生，不過，千旭此刻應(yīng)該也覺得她很陌生吧。不是兩個人變了，只是，他們終于撕開了包裹著自己的面具。

    “沒有，我們是和平交易，沒有血腥、沒有欺詐。公主已經(jīng)有深愛的男朋友，她不愿意嫁到奧丁聯(lián)邦來，我是一個莫名其妙犯了死罪的死刑犯，公主給我活下去的機會，我代替她嫁到奧丁來，兩人各取所需達成交易……”

    洛蘭把自己和公主的交易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

    千旭問：“你不知道公主去了哪里？”

    “不知道，只知道她肯定和穆醫(yī)生在一起，應(yīng)該會很幸福吧?！?br/>
    “他們想讓你永遠做洛蘭公主？”

    “嗯，穆醫(yī)生說只要沒有人懷疑，我可以永遠都是洛蘭公主?！?br/>
    “十年了，你已經(jīng)成功騙過所有人，為什么……要說出來？”千旭深邃的眼睛內(nèi)風云變幻，就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翻涌奔騰，想要不顧一切地沖出來。

    是啊，已經(jīng)騙過了所有人！

    雖然身份是假的，可十年來的每一天是真的，所有的付出和努力是真的，她在阿麗卡塔得到的一切，不屬于洛蘭公主，只屬于她。

    “因為……”洛蘭跪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千旭。

    夕陽的余暉已經(jīng)散盡，漸漸黑沉的天色中，他孤身而立、滿身蒼涼，就像是站在四野空曠的荒原上，不知來處，也不知去處。

    洛蘭緩緩站起，慢慢走到千旭面前。

    千旭沒有再刻意退避，身體緊繃僵硬，漆黑的眼睛像漫無邊際的夜色一般深不見底。

    洛蘭雙眸清亮，仿若劃破夜色的璀璨星光：“因為我不想再欺騙你，因為我想真正了解你，因為……”

    嘀嘀的蜂鳴聲突然響起。

    千旭好像如夢初醒，立即往后大退一步，拉遠了兩人的距離。

    洛蘭心慌意亂地低頭看個人終端，發(fā)現(xiàn)來訊顯示是辰砂。

    她心中一驚，深吸了口氣，才接通音訊：“有事嗎？”

    “封林讓我護送你回家。”

    “不用了，有保鏢?！?br/>
    “我在宿舍樓下?！?br/>
    洛蘭困惑，什么意思？突然反應(yīng)過來，辰砂在千旭的宿舍樓下。

    她可沒膽子讓辰砂等，急忙說：“我立即下來?！?br/>
    洛蘭掛斷音訊，對千旭說：“不管你的決定是什么，我都接受?！?br/>
    生命的確可貴，但是，變幻無常的生命中，總有些事、總有些人，值得以命相搏。她像他一樣，把殺死自己的槍放在了對方的掌心，將生死懸在對方的一念之間。

    命運詭秘難測，渺小的她既然不甘心，想要掙脫強大的命運，只能拼上全部，輸、贏，她都認！

    千旭沒有絲毫反應(yīng)，依舊面無表情。

    洛蘭心情黯然，低著頭匆匆往外走。兩人擦身而過時，千旭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洛蘭身子一僵，回頭看著他。

    “剛才的故事，只是一個故事！”

    “什么？”

    “不要再給任何人講這個故事，我也會全部忘掉。你什么都沒說過，我什么都沒聽到?！?br/>
    背光的夜色中，千旭的面容隱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的聲音又冷又硬，清晰得像是刀刮骨，一下下銳利地刺到洛蘭的耳朵里，她的心卻一下子安定了。

    即使知道她是越獄的死囚犯，即使知道她欺騙了整個奧丁聯(lián)邦，千旭仍然選擇了保守秘密。

    洛蘭展顏而笑：“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怎么會隨便告訴別人這種事？不過……”她咬了咬唇，一字字強調(diào)：“我說了，你聽了。不許你忘記！”

    千旭身子一僵，像是握著的胳膊燙到了他，猛地放開洛蘭。

    洛蘭有一肚子話要說，可是想到辰砂就在樓下，不敢再耽擱：“我先走了，回頭再來找你?！?br/>
    洛蘭沖出樓門，看到停在路邊的飛車。

    她腳步輕快地跑過去，點頭哈腰地鉆進車里，賠著笑說：“不好意思?！?br/>
    辰砂打量了她一眼：“千旭不和你絕交了？”

    “還沒有說服他，不過，算是有一個不錯的開端?！甭逄m心里一動，突然問，“如果你是千旭，會原諒我的欺騙嗎？”

    辰砂冷冷地說：“我不是他?！?br/>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

    洛蘭泄氣，覺得簡直完全無法溝通，悶悶地轉(zhuǎn)過頭，趴在車窗上欣賞外面的景色。

    寂靜中，辰砂的聲音突然響起：“我憎惡欺騙，不原諒欺騙?！?br/>
    洛蘭的心咯噔一下，驟然間全身發(fā)寒。

    她緩緩轉(zhuǎn)過頭：“有時候不是成心想撒謊，只是無可奈何?！?br/>
    “撒謊者的無可奈何歸根結(jié)底都是一己之私，為了自己，欺騙他人?！?br/>
    洛蘭無力反駁，因為辰砂說得很對，所有謊言不管有多少無可奈何、被逼無奈，最終都是因為一己私欲。

    其實，這個問題她壓根不該問，辰砂做事直來直去，這樣的人不會，也不屑欺騙別人，自然也憎惡別人的欺騙。

    辰砂看洛蘭臉色難看，硬邦邦地說：“我只是回答你的問題，不是針對你，你欺騙的人不是我?！?br/>
    洛蘭笑了笑，自嘲地說：“我明白，只要我別騙你，你不會關(guān)心我做什么?！?br/>
    辰砂沉默。

    洛蘭打起精神，問道：“我聽說軍隊里有迅速提升體能的方法，真的嗎？”

    “是有專門的特訓?！?br/>
    “如果我想?yún)⒓樱撛趺瓷暾垼俊?br/>
    辰砂說：“在任何一個星國，a級體能的特訓都是機密，我和你的法律關(guān)系不適合做決定，我可以幫你問一下執(zhí)政官?！?br/>
    “不用了，我自己去問?！彼统缴爸皇羌俜蚱?，還是建立在彌天大謊上的假夫妻，能不欠人情還是不要欠好。

    回到斯拜達宮，洛蘭換了件衣服，化了點淡妝，打扮得整整齊齊后去拜訪執(zhí)政官。

    來開門的是安達，洛蘭很憂郁。

    對這位耳朵尖尖、表情嚴肅、手段強硬的總管，洛蘭一直以來都是能回避就回避。畢竟，當初剛到奧丁，就被他略施小計懲戒一番，仍然心有余悸。

    洛蘭硬著頭皮，客氣地說明來意：“我有點事想見執(zhí)政官?！?br/>
    安達正想毫不客氣地拒絕，兩只尖耳朵抖了抖，表情微變。他拉開門，讓到一旁：“執(zhí)政官在閱覽室，請進！”

    寬廣幽深的大廳里，異樣地安靜。

    洛蘭清晰地聽到自己每一步的足音，天頂上的復古吊燈讓一切影影綽綽，不知道是冷氣開得太足，還是心理作用，她覺得好像被什么東西盯著，莫名地心生寒意。

    洛蘭加快腳步，幸好，燈突然變得明亮起來，驅(qū)散了幾分冷意。

    洛蘭站在厚重的仿古雕花木門前，想到要單獨面對那位完全沒有溫度的面具人，心里還是瘆得慌。

    她醞釀了一下情緒，才微笑著敲門。

    兩扇大門緩緩打開。

    橘黃的燈光下，執(zhí)政官穿著黑色的兜帽長袍，正在伏案疾書，應(yīng)該是一份份必須要他親筆簽名的文件。

    洛蘭站在他的背面，看著他做這么有人氣的事，覺得一切都好像很正常。

    “讓你久等了?！?br/>
    他放下筆，轉(zhuǎn)身的一瞬，洛蘭幾乎覺得她會看到一張正常的臉，但是，是一張冰冷的銀色面具。

    洛蘭低下頭，屈膝行禮：“執(zhí)政官?！?br/>
    他站起來，抬起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手上戴著黑色的手套，一寸肌膚都沒有裸露。

    洛蘭跟著他坐到窗戶旁的椅子上。

    執(zhí)政官為她斟了一杯茶：“是阿爾帝國的特產(chǎn)，據(jù)說基因傳自古地球時代的名貴品種?！?br/>
    洛蘭發(fā)現(xiàn)只有她面前有茶杯，執(zhí)政官面前什么都沒有，她下意識地瞟了一眼他的面具，只在眼睛的部位有兩個洞，自然不可能喝茶了。

    執(zhí)政官顯然察覺了她的小動作：“很抱歉，沒有辦法陪你一起飲茶?！?br/>
    “沒……沒有關(guān)系?！甭逄m的小心思被窺破，十分尷尬窘迫。

    她緊張地端起茶就往嘴邊送，執(zhí)政官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觸，又很快收回去，可已經(jīng)足以讓洛蘭僵化了。

    “很燙?！眻?zhí)政官平靜地說。

    洛蘭這才覺得手里的杯子滾燙，忙不迭地把杯子放下，悄悄在桌子底下甩手。

    執(zhí)政官夾了塊冰塊遞給她，洛蘭下意識地接過，熱乎乎的手指總算涼快下來。

    執(zhí)政官問：“你為什么要見我？”

    “我想申請參加a級體能特訓。”

    “你從事的工作對體能沒有特殊要求，我看不到你需要迫切提升體能的原因。當然，如果你給我一個足夠的理由，我會考慮?！?br/>
    “我……”

    “你只有一次機會。”

    洛蘭把已經(jīng)到嘴邊的假話吞回去，想了想，決定說真話：“為了一個人?！?br/>
    執(zhí)政官靜靜地看著她。

    洛蘭緊張地說：“我曾經(jīng)對他承諾，當他發(fā)生異變，失去神志時，會把他捆起來，等他恢復神志，但是，我太弱了，根本堅持不了15分鐘。我不想殺了他，也不想他殺了我，所以，我要足夠的強?！?br/>
    “3a級也敢這么想嗎？”

    洛蘭愣了愣后反應(yīng)過來，執(zhí)政官以為是辰砂。洛蘭有點不安，可捫心自問，如果千旭是3a級，她就會選擇放棄嗎？

    “受基因限制，我恐怕沒有辦法和他一樣強，但我會盡力縮短我們的距離，剩下的那一點點差距……”

    想到她和千旭之間橫亙的問題，可不是一點點差距，洛蘭突然覺得很酸楚，她用了公主的身份活下去，就必須也接受這個身份的束縛。

    執(zhí)政官把已經(jīng)不燙的茶放到她面前。洛蘭低下頭，端起茶杯，借著喝茶，掩飾情緒。

    執(zhí)政官的面具臉冰冷，咄咄逼人地問：“剩下的那一點差距怎么辦？”

    “我會很努力、很努力……如果還剩下一點差距，希望他也努力想辦法?！彼畔虏璞ь^笑看著執(zhí)政官，故作輕松地說，“兩個人的事要兩個人一起想辦法，只要一起努力，總能克服?！?br/>
    執(zhí)政官沉默。

    洛蘭忐忑地等待，怕打擾到他做決定，想問又不敢問。

    過了一會兒，執(zhí)政官說：“抱歉，我不能同意，你回去吧！”

    洛蘭默默地站起，對執(zhí)政官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后，轉(zhuǎn)身離開。很失望，也很難受，但是，這世上沒有人有義務(wù)滿足她的愿望。

    洛蘭沒精打采地回到公爵府，看到辰砂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個人終端的虛擬屏幕皺眉沉思，像是剛和人通完話。

    她無心過問，打了個招呼，就想進屋。

    辰砂神色淡淡地說：“執(zhí)政官讓我給你特訓?！?br/>
    “啊？”

    “執(zhí)政官說‘名額有限，就不要讓公主來占用軍隊資源了，你來給她特訓’。”

    執(zhí)政官竟然在關(guān)了門后，給她留了扇窗戶？洛蘭十分詫異：“你的意思是執(zhí)政官批準你給我特訓？”

    “對?！?br/>
    洛蘭克制著心動拒絕了：“不用了，我還是按部就班慢慢來吧。”

    “你不是很想成為a級體能者嗎？為什么不肯接受我給你特訓？”

    “因為……”洛蘭欲言又止，低頭看著地面。

    辰砂也不催她，靜靜地等著。

    一會兒后，洛蘭突然抬頭問：“你愛我嗎？”

    辰砂愣了一愣，說：“不愛。”

    “我也不愛你。”

    “我知道?！?br/>
    “十年前，你說過我們是假夫妻……”

    辰砂冷斥：“我沒有失憶，說重點！”

    “我們離婚，可以嗎？”

    “為什么？”辰砂的表情一如往常，冷淡漠然。

    “從一開始，你就不愿意娶我，我們婚姻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我的基因。十年來，我一直很配合封林的研究，即使我們離婚了，我依舊是奧丁聯(lián)邦的公民，依舊會繼續(xù)配合封林的研究?！?br/>
    “我們婚姻存在的原因，我很清楚，不用你復述。我在問為什么！”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這么一直做假夫妻也不是長久之計……”

    “因為千旭？”

    千旭和辰砂地位懸殊，洛蘭不想把千旭卷進來，但是，面對這樣敏銳犀利的辰砂，她只能開誠布公。

    “我的確因為千旭重新審視自己，提前做出了離婚的決定，但就算沒有千旭，我也遲早會結(jié)束我們虛假的婚姻。你我都不是會對命運俯首稱臣的人。我相信，十年前，我在考慮如何擺脫我們的婚姻時，你也肯定考慮過?！甭逄m自嘲地說，“當年，你冷臉相對不就是警告我要有自知之明，不要糾纏不清，方便日后結(jié)束我們的法律關(guān)系嗎？”

    辰砂沉默了一瞬，說：“我們的婚姻是利益交換。當年，結(jié)婚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現(xiàn)在，離婚也不可能是我一個人的決定?！?br/>
    洛蘭雙眸如寒星璀璨，堅定地說：“只要你同意離婚，我會向其他人證明，我不僅僅是交易來的昂貴貨物，也不僅僅是基因研究對象，我值得奧丁聯(lián)邦把我當作真正的奧丁公民對待?！?br/>
    為了活下去，她假冒公主，欺騙了奧丁聯(lián)邦，但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做一輩子的騙子，更沒打算和辰砂做一輩子的假夫妻。

    只不過，她從沒有想過這么早和辰砂攤牌，她知道時機不對，她還太弱，可誰都不知道千旭什么時候會異變，她不想事情發(fā)生后再追悔莫及。

    辰砂盯著洛蘭，心情怪異陌生，耳畔響起執(zhí)政官的話：“我知道你最初的打算，但公主是蒼鷹，不是金絲雀，再精美的籠子都關(guān)不住她，你必須認真考慮一下該怎么對待公主，還有你從來沒當回事的婚姻?！?br/>
    “好，我同意離婚！”辰砂面無表情地答應(yīng)了。

    洛蘭雙手握拳，興奮地跳起來：“謝謝、謝謝！”

    “有一個條件。”

    “你說。”

    “接受我的特訓，把體能提升到a級。”

    洛蘭本來屏息靜氣地等著辰砂提條件，做好了無論多刁鉆艱難都必須努力完成的準備，可是沒想到辰砂的條件竟然正是她想要的。

    “為、為什么？”

    辰砂冷冷地說：“逆風而行，不是光有勇氣就夠了，還必須有體能！我的聽力太好了，不希望將來不管走到哪里，都聽到別人議論我的前妻過得多么凄慘?！?br/>
    就因為這個？洛蘭呆看著辰砂，不知道他這算祝福，還是算詛咒。

    辰砂轉(zhuǎn)過身，向樓梯上走去：“千旭是會異變的異種，想要他接受你，就要保證自己不會被他吃掉！”

    洛蘭趁著午飯時間，去宿舍找千旭。

    機器人大熊轉(zhuǎn)著圓鼓鼓的眼睛說：“主人不在家，請稍后來拜訪，或者直接聯(lián)系主人。”

    “我可以進去嗎？”

    “你說呢？”大熊竟然翻了個白眼。

    洛蘭隔著屏幕敲它的頭，給千旭發(fā)消息：“你在基地嗎？我有點事想當面告訴你?！?br/>
    千旭一直沒有回復，十幾分鐘后，直接出現(xiàn)在她面前。

    洛蘭跟在千旭身后走進屋子，千旭都沒有邀請她坐，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冷淡地問：“什么事？”

    洛蘭往前走了一步，他立即后退一步，刻意保持著距離。

    洛蘭促狹心起，步步緊逼。

    千旭步步后退，一直退到墻壁前。

    哎呀！這是要壁咚的節(jié)奏嗎？洛蘭忍著笑，繼續(xù)往前走，啪一聲把一只手撐到墻上。

    千旭快若閃電地從另一側(cè)滑過，站在了她身后。

    洛蘭遺憾地做了個鬼臉，轉(zhuǎn)身笑看著千旭：“你好像沒有和女人交往的經(jīng)驗呀?！?br/>
    “你要是沒話說，我走了?！鼻衲樕杭t，眼中滿是惱意。

    洛蘭不敢再逗他，收斂笑意，鄭重地說：“指揮官答應(yīng)和我離婚了?！?br/>
    “什么？”千旭一臉震驚，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洛蘭。

    洛蘭笑意盈盈地說：“我們的婚姻本來就是利益聯(lián)姻，他不情、我不愿，何況我還是個假貨。從一開始，我和指揮官就約定了做假夫妻，可我們總不能做一輩子假夫妻，昨天我提出離婚，他同意了?！?br/>
    千旭心緒起伏、眼神復雜。十年時間，他以為他已經(jīng)足夠了解她，但每一次她仍舊會讓他大吃一驚。

    “給你?！甭逄m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拇指大小的晶瑩石頭，“一個小禮物。”

    千旭遲疑地拿起，發(fā)現(xiàn)是一枚琥珀，晶瑩的茶色樹脂中包裹著一朵藍色的迷思花。陽光映照下，花瓣四周透出一圈圈光暈，像是時光留下的年輪。

    “如果是天然形成的，花形這么完整的花珀，價值不菲。這枚是假的，我自己做的，就買原材料花了點錢，還沒有一杯幽藍幽綠貴。”洛蘭生怕千旭不肯收，一再強調(diào)禮物的微不足道。

    “為什么送我這個？”

    “代表我的一個許諾?！甭逄m舉起手，做發(fā)誓狀，“我保證，會盡快把體能提升到a級，如果你以后再發(fā)病，絕不用擔心會殺死我?！?br/>
    千旭把花珀還給洛蘭，冷淡地說：“我們以后見面的機會不多，你送錯對象了?！?br/>
    洛蘭伸手，看似要拿回花珀，實際卻握住了千旭的手，“我不是洛蘭公主，也即將不是指揮官夫人。如果我只是駱尋，你愿意收下這份禮物嗎？”

    千旭想要縮回手，洛蘭不肯放。

    她的手指溫熱，千旭的手指冰涼，冷熱糾纏，互不退讓，無意間都用上了格斗技巧。

    叮咚一聲，花珀掉到地上。

    洛蘭握著疼痛的手，滿臉委屈。

    千旭想要問她哪里疼，又立即克制住，“指揮官位高權(quán)重、年輕有為，會是很好的丈夫，你試著和他好好相處，一定會發(fā)現(xiàn)……”

    洛蘭脆生生地打斷了千旭的啰唆：“我不喜歡他，我只喜歡你！”

    千旭愣住。

    星際中，隨著越來越低的結(jié)婚率，求歡很常見，求愛卻很少見，尤其在奧丁聯(lián)邦。外有戰(zhàn)爭壓力，內(nèi)有基因病困擾，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不愿承諾未來，只想追尋旦夕之歡。

    “千旭，我只喜歡你！”洛蘭看千旭一直沒有反應(yīng)，鼓足勇氣又表白了一遍。

    千旭眼神變幻，最后萬千心思都化作了無奈的悵惘，“我只是個沒有未來的廢人，不值得你這樣。”

    “值得不值得，我自己知道?！甭逄m撿起地上的花珀，再次遞給千旭，“你只要回答我，如果我只是駱尋，你愿意收下這枚花珀嗎？”

    “不愿意！”千旭十分干脆決絕。

    洛蘭的眼淚在眼眶里滾來滾去，強忍著才沒有落下，“你騙人！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什么不去告發(fā)我是假公主？為什么明知道我在犯罪，還要包庇我？”

    “我只是出于朋友的立場，不忍心看著你死?！?br/>
    “我不信！”洛蘭滿臉倔強，把花珀放到桌上，“等我體能變成a級，和指揮官離婚后，再來找你。”

    洛蘭沒精打采地回到研究院。

    一走進辦公室，就看到紫宴坐在她的工作臺前，正在用塔羅牌占卜。

    洛蘭冷冷地說：“你怎么在這里？我要工作了，沒事請離開！”

    紫宴眨著桃花眼，笑瞇瞇地問：“剛才去哪里了？”

    “我去哪里需要告訴你嗎？”

    “我替你占卜了一下情感運勢。”紫宴翻開一張塔羅牌，“正義逆位，建議你迷途知返，不要一錯再錯?！?br/>
    洛蘭冷嘲：“你要不要再拿一個水晶球幫我預(yù)測一下未來？”

    紫宴意味深長地看洛蘭：“公主，你可真是藏著不少小秘密呢?！彼^續(xù)翻看塔羅牌?！芭浪灸嫖?，如果一意孤行，只怕會惹來災(zāi)禍?！?br/>
    洛蘭勃然變色：“紫宴，你什么意思？”

    “我想碾死那個男人，易如反掌，但放心，我沒興趣。”紫宴看著手里剛翻開的一張塔羅牌，淡淡地說，“命運之輪逆位，他會禍事不斷，我何必再多事？”

    “你胡說八道！”

    紫宴嘴角含笑，譏嘲地說：“你和辰砂的婚姻是阿爾帝國和奧丁聯(lián)邦的利益聯(lián)姻，那個男人算什么東西？在兩大星國的利益面前，公主殿下覺得那個男人真有膽量承受命運之輪的逆位嗎？”

    洛蘭不慍不怒、不卑不亢地說：“他的名字叫千旭，和你一樣是奧丁聯(lián)邦的公民，曾為奧丁聯(lián)邦浴血奮戰(zhàn)，即使他現(xiàn)在身患疾病，也依舊恪盡職守。我相信，他的勇氣和堅毅不比你和辰砂少！”

    紫宴盯著洛蘭，一時間竟然被堵得啞口無言。無論貧富、無論貴賤、無論疾病健康，都平等相待，說起來容易，真正能做到的卻沒有幾個。他想起了洛蘭說過的“五十步笑百步”，她是從心底里沒覺得千旭比他們差，就像是從沒覺得異種比其他人類差。

    紫宴猛地移開目光，低下頭，揮揮手，桌上的塔羅牌消失不見。“大概兩三萬年前，人類發(fā)現(xiàn)了一顆全是水的小星球，上面生活著一種外形美麗、心智淳樸的珍稀生物，十分像是古老傳說中的人魚。全星際的人類都為這種珍稀生物瘋狂，無數(shù)人去捕捉它們，不過千年，這種生物就滅絕了?！?br/>
    “你想說什么？”

    “你的基因很珍稀，對奧丁聯(lián)邦很重要，但人類自古以來對珍稀東西的傳統(tǒng)都不大好。珍稀的礦產(chǎn)會被開采殆盡，珍稀的物種會被囚禁圈養(yǎng)?！?br/>
    “你在威脅我？”

    紫宴微笑著站起，準備離開，“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做自我毀滅的事。請記住，奧丁聯(lián)邦有無數(shù)男人想強行取用你的卵子，為自己培育后代?！?br/>
    “你渾蛋！”洛蘭隨手抓起手邊的一個東西，砸向紫宴。

    一張紫色的塔羅牌擋在紫宴面前，看似小小一片，卻把洛蘭扔的東西擊落。

    塔羅牌飛到洛蘭的脖子前，一端向上翹起，抵著洛蘭的咽喉，如一把鋒利的刀，散發(fā)著噬骨的寒意，逼得洛蘭不得不半仰起頭。

    紫宴低著頭，漫不經(jīng)心地撣了撣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皠e再侮辱渾蛋了！相信我，我的渾蛋手段，你還半分都沒領(lǐng)教過?！?br/>
    他色如春曉、笑若夏花，朝洛蘭眨眨眼，揚長而去。

    塔羅牌依舊抵著洛蘭的咽喉，洛蘭一動不敢動，直到他消失不見，塔羅牌才嗖一下飛出辦公室。

    洛蘭手足冰冷，捂著脖子，呆呆地站著。

    她十分茫然，難道她只能靠著假公主的身份用欺騙活下去？難道這些年她的努力沒有任何意義？

    她打開通訊錄，看著千旭的聯(lián)絡(luò)號。

    往常她茫然時，總會第一時間聯(lián)系千旭，只要聽到他淡定溫和的聲音，似乎就沒有什么大不了，可是現(xiàn)在千旭也很茫然吧。

    她把他平靜的生活攪亂了，讓他置身旋渦中，究竟是對是錯？

    洛蘭拿起桌上的3d相框，看著她攀登到依拉爾山峰頂后照下的日出圖——太陽從她腳下的皚皚雪山中升起，光輝灑遍連綿起伏的雄渾山脈。

    千旭的話回響在耳邊：“這才是攀緣最美妙誘人的地方，就像是人生，永遠都沒有辦法計劃，總是會有意料不到的變故。變故不僅僅意味著困難，也意味著與眾不同的風景。攀緣路上正因為這些變故，才讓人永遠對生命心懷敬畏，期待著下一刻?！?br/>
    洛蘭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以她對千旭的了解，他絕不是怕事的人，除了他的病，他更多的顧忌應(yīng)該是她。

    可是，未來究竟會發(fā)生什么，誰都不知道，永遠不能因為畏懼就裹足不前。

    籠子外面很危險，但籠子里就安全了嗎？

    懼怕籠子外會流離失所，會被人傷害，會有致命的暴風雪，會遇見吞噬自己的天敵，所以收攏翅膀，安逸地生活在籠子里。

    可是，天底下歸根結(jié)底沒有免費的午餐。

    籠子里的安逸也不是白得的，要放棄飛翔的自由，要察言觀色，要乖巧聽話，要擔心籠子的主人翻臉無情，還要擔心發(fā)生意外籠子破碎。

    籠子里、籠子外，都是生存，都有危險。

    很難說哪種生存更好，哪種危險更有可能發(fā)生。

    但是，籠子外自己能抗爭，左右、決定結(jié)果，籠子內(nèi)卻只能看人臉色、任人擺布。

    嘀嘀的蜂鳴聲突然響起，來訊顯示是封林，洛蘭按了接通。

    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封林出現(xiàn)在她面前，神情嚴肅地問：“我收到你的請假申請了，為什么突然要請假六個月？你要去哪里？”

    “辰砂和我有點事，要去一趟大雙子星?！?br/>
    封林如釋重負：“剛才紫宴來找我，讓我留意你和……唉，反正你和辰砂在一起就好?！?br/>
    洛蘭輕聲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我和辰砂離婚，你會支持我嗎？”

    “因為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堅決不支持你和辰砂離婚?！狈饬置銖姷匦π?，柔聲說，“不要胡思亂想了，趁著這次出去，和辰砂好好相處。將來你就會知道，在幾百年的壽命中，很多事都會隨著時間過去的。”

    “真的嗎？如果很多事都會隨著時間過去，你為什么和左丘大法官說話時，總會變得格外尖銳？”

    封林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惱怒地瞪著洛蘭。

    “我錯了?！甭逄m忙舉起拳頭砸自己的頭，表示悔過。

    封林一言不發(fā)地切斷了視訊。

    洛蘭嘆氣，封林煲的雞湯連自己都治愈不了。她還沒提楚墨，只是提了一下左丘白，封林居然就生氣了。

    洛蘭給辰砂發(fā)消息：“封林批準我的假期了。”不管是千旭的病，還是紫宴口中的危險，把體能提升到a級總不會錯。

    辰砂回復：“我還要處理一點事，明天出發(fā)?！?br/>
    洛蘭又給千旭發(fā)消息：“花兒不會因為明日枯萎，今日就不開花。不要因為擔心明日的我，拒絕今日的我?！?br/>
    一直到第二天，洛蘭上飛船，千旭都沒有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