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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上一回的教訓(xùn)，這次陶文卓沒敢再自己準(zhǔn)備午飯露拙。他從以前肖藝晞和肖子卓常去的一間泰國餐廳打包了幾道菜，開車送去好食茶餐廳。

    牽著肖子卓在茶餐廳門口等他的卻不是肖藝晞，而是江思穎。

    她個子比肖藝晞要高，人也瘦些，穿著件粉色的t恤和有些發(fā)白的七分牛仔褲，身前系著茶餐廳里服務(wù)員的深綠色圍裙，馬尾高高梳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巴掌大的小臉，眉目清秀，瞧上去還跟個高中生似的清純，一點(diǎn)沒有如今那些藝術(shù)生過于成熟的影子。

    由于昨天只匆匆見過他一面，江思穎遠(yuǎn)遠(yuǎn)打量著他，臉上表情有幾分迷惑，似乎還不確定他是不是陶文卓。而肖子卓總是在第一時(shí)間就認(rèn)出了爸爸，老遠(yuǎn)便拽著她的手跳起來，邊跳還邊一個勁地喊：“爸爸！爸爸！”

    喊了還嫌不夠，小朋友松開江思穎的手三蹦兩跳地跑過來，張開兩條小胳膊就給陶文卓的大腿來了個熊抱，而后又開始使勁跳，仰起小腦袋拿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他，“爸爸那個呢，那個那個！”

    早在他跑過來的時(shí)候就拎高了手里的飯盒以免把菜全灑出來，陶文卓居高臨下地俯視他一眼，將另一只手里用報(bào)紙包好的東西遞給他，不忘冷著臉交代：“拿好，不要自己摔碎了?！?br/>
    小朋友把頭點(diǎn)得像小米啄雞，小心翼翼地伸出兩只肉嘟嘟的手捧住，揣到懷里抱穩(wěn)了才轉(zhuǎn)過身撒開腳丫子往店里跑。

    “媽媽——”他忙著去獻(xiàn)寶呢，也沒顧上還杵在原地的江思穎，一溜煙就鉆進(jìn)了餐廳大門。她見了只是笑笑，伸長了脖子目送小朋友跑進(jìn)廚房，才想起要回頭和陶文卓打招呼：“姐夫好。”

    不慌不忙走近她，陶文卓微微頷首算作回應(yīng)。也不知道是不是因?yàn)樗樕锨撇怀龆嗌俦砬?，江思穎回他一個微笑，那笑容竟透著點(diǎn)兒畏懼。

    “我先去店里幫忙了?！蹦抗舛汩W地丟下這句話，她就匆忙轉(zhuǎn)身跑回了店里，腳步比肖子卓的還快。

    陶文卓見狀下意識皺了眉。他聽肖藝晞提過江思穎的“前科”，原先考慮到肖銘不會把品行惡劣的人推到肖藝晞身邊，便沒有多留意這個小姑娘?，F(xiàn)在看來，事情卻好像不像他以為的那么簡單。

    邁開腿走進(jìn)店門，他環(huán)顧一眼一樓，剛好瞧見江思穎被一桌客人叫去下單。那桌客人大約都是附近的上班族，四十歲左右的年紀(jì)，讓小姑娘見了有些踟躕不前。她猶豫了好幾秒才小跑過去，臉上掛著笑，抽出桌底的下單簿之后卻悄悄往后退了三步，同他們拉開了距離。

    她怕男人。

    聯(lián)系到小姑娘剛才在自己面前的表現(xiàn)，陶文卓輕而易舉地推出了結(jié)論。

    但昨天她在肖銘面前似乎并沒有表現(xiàn)出畏懼。只是因?yàn)樾ゃ懯蔷欤?br/>
    “爸爸~爸爸~我們上去吃飯~”小朋友興奮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陶文卓循聲望過去，就見肖子卓正拽著肖藝晞的手，蹦蹦跳跳地從廚房跑出來。肖藝晞一只手被他拖著，另一只手里還捧著那支黃澄澄的陶瓷香蕉，為了要跟上小朋友的速度而腳步慌亂，甚至來不及抹掉額頭上細(xì)密的汗珠。

    “小卓，小卓——”發(fā)覺小朋友聲音太大引來了不少視線，肖藝晞才忙不迭拉住了他的小手壓低聲音叫他，彎下腰豎起食指，小心同他商量：“噓——我們小聲點(diǎn)，不能吵到別人，好不好？”

    小朋友停下腳步，經(jīng)過媽媽的提醒才反應(yīng)過來，先是瞪大眼睛拿粉嫩的小手捂住嘴巴，接著煞有其事地點(diǎn)點(diǎn)頭，學(xué)著她的樣子把胖嘟嘟的食指豎到嘴邊：“噓——”末了便轉(zhuǎn)過身面向陶文卓，夸張地招招手，小聲喊，“爸爸……”

    這表現(xiàn)倒著實(shí)可愛。陶文卓不慌不忙上前，順手揉了把他的小腦袋，再抬眼看向肖藝晞，卻發(fā)現(xiàn)她眼底下的黑眼圈不淺。他挑了眉梢：“昨晚沒睡好？”

    “還好?！彼龘u搖頭，把那支陶瓷香蕉擱到了收銀臺后頭。恰好這時(shí)江思穎已經(jīng)替客人下好單要報(bào)去廚房，肖藝晞伸手便拉住了她的胳膊：“誒，思思?！彼v地笑笑，“你休息一下吧，上去跟我們一起吃飯?！?br/>
    “不用啦晞晞姐，我等下跟曉倩一起吃?！苯挤f笑瞇瞇地謝絕，拉了拉肖藝晞的手，“在這邊交到的第一個朋友，要先好好膩歪一下嘛?！?br/>
    雖說是堂姐妹，但從年紀(jì)上來看到底還是有代溝，肖藝晞想了想，也覺得讓小姑娘們多處處比較好，因此只能點(diǎn)了頭叮囑：“那記得多吃點(diǎn)，你們都還在長身體，營養(yǎng)不足不行的?！?br/>
    江思穎忙答應(yīng)下來，抽身跑去了廚房。

    頭一次見她跑得比兔子還快，肖藝晞一愣，還沒回過神來，便聽見身后陶文卓已經(jīng)拍了拍肖子卓的小腦袋：“去找位子?！薄班?！”小朋友開心地應(yīng)下，噔噔瞪跑上了樓，到了拐角處不忘剎住腳步，蹲下來催促：“爸爸媽媽快點(diǎn)上來！”說完了才騰地站起身，又噔噔瞪踩著樓梯往上跑。

    “上去吧?！碧瘴淖宽槃萆焓謱⑿に嚂剶堖^來，原是習(xí)慣性地想要摟住她的肩膀，動作卻頓了頓，最后只輕輕推了推她的背。她總算有了反應(yīng)，傻傻點(diǎn)頭一笑，跟他一起上樓。

    陶文卓還想問她昨晚失眠的原因，想起她方才搖腦袋不解釋的模樣才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一面照顧她的步速慢騰騰地上樓，一面換了另外一個話題：“上次你說江思穎的母親是你媽的堂妹？”

    “我跟我哥都叫她惠姨?！鄙陨灶h首，她眨了眨那雙倦怠的桃花眼，看上去仍有些無精打采，“惠姨現(xiàn)在是二婚。我記得她是在我高考的時(shí)候跟前夫離婚的……那一年她過得特別辛苦，媽媽直腸癌入院，婆婆也得了肺癌住在醫(yī)院里，老公在外地工作，已經(jīng)有了別的女人?！?br/>
    兩人剛到二樓，就聽見肖子卓的聲音：“媽媽！這里！”

    小朋友占的桌子依舊是昨天那張，小小的身子已經(jīng)爬上了椅子，坐得高高的伸長小胳膊沖爸爸媽媽招手。肖藝晞忍不住笑起來，拉了拉陶文卓的衣袖示意他一起過去，同時(shí)小聲繼續(xù)剛才的話題：“她兩頭都要照顧，還要顧著思思，身體都累垮了。后來她前夫和她離婚，沒給她多少補(bǔ)償，也不肯要思思。所以頭三年惠姨帶著思思過得很困難，直到二婚嫁了個條件不錯的，才慢慢好起來?！?br/>
    不料再怎么小聲，也還是讓小朋友聽見了其中的某些字眼。

    “媽媽，什么叫離婚？”等到爸爸媽媽都來到了桌邊，小朋友就迫不及待問起來。肖藝晞這回真是被問住了，和兒子大眼瞪小眼，一時(shí)答不上話。所幸陶文卓把手里的飯盒都放到了桌上，率先面不改色地開口解答了小朋友的問題：“就是夫妻雙方通過協(xié)議或訴訟的方式解除婚姻關(guān)系，終止夫妻間權(quán)利和義務(wù)的法律行為。”

    一長串解釋不僅讓小朋友聽得迷糊，就連肖藝晞都聽得一愣一愣，沒法迅速消化。肖子卓便扭了扭屁股，把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好一會兒才眨巴眨巴眼，兩只小手巴在桌邊可憐巴巴地摁了摁桌沿：“那是什么意思？”

    “再長大一點(diǎn)你就懂了?！碧瘴淖恳木褪沁@個效果，哪會真給他進(jìn)步一解釋，只板著臉糊弄他。

    小朋友不服氣，撅起嘴巴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小肚皮，“已經(jīng)長大了?！?br/>
    被他們父子倆的對話逗得哭笑不得，肖藝晞也坐下來，幫陶文卓將飯盒一一擺好，張羅著轉(zhuǎn)移小朋友的注意力：“先吃飯吧，看看爸爸今天帶了什么菜過來?！钡却蜷_飯盒，她才后知后覺地注意到這些都是餐廳里的一次性飯盒，菜色也不像是陶文卓能做出來的。肖藝晞便愣了愣，轉(zhuǎn)頭看看陶文卓，一雙濕漉漉的桃花眼本就因黑白不分明而略顯迷蒙，此刻更是迷惑：“不是你做的么？”

    哪還敢在你這個大廚面前獻(xiàn)丑？記起昨天的糗事，陶文卓臉上不禁有點(diǎn)兒陰郁，開了口卻是隨便找一個理由敷衍了過去，“上午在律所，沒來得及做。”

    肖藝晞聽罷微張著嘴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底有幾分失落。倒是小朋友眼尖，一見飯盒里的雞塊就興高采烈地輕輕拍起了桌子，小屁股不安分地抬呀抬，兩眼都要放出光來：“媽媽我要吃咖喱土豆雞！”

    趕忙把筷子和其中一盒米飯遞給他，肖藝晞又把盛咖喱土豆雞的飯盒推得離小朋友近一些，見小朋友自己伸筷子去夾了，便拽了拽身旁陶文卓的胳膊，悄悄問他：“我們離婚的事，是怎么跟小卓說的？”

    “沒說，怕對孩子有影響?！睂⒘硪缓忻罪垟[到她面前，陶文卓眉心微鎖，答得輕描淡寫，“只告訴他原先住的地方離你的店太遠(yuǎn)，不方便你工作。所以你帶著他搬到新家去住，我留在舊屋。”

    聽了他的回答才松一口氣，肖藝晞鄭重地點(diǎn)點(diǎn)頭，也替他打開飯盒，舒展開眉頭靦腆一笑：“謝謝你。”說完又察覺這句謝謝有些沒頭沒腦，她便又彎了眼笑著解釋，“我總覺得父母離婚，對孩子影響很不好。要是我，肯定不知道該怎么跟小卓說。還好有你想辦法。”

    誰知陶文卓轉(zhuǎn)眸瞧她，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算作回應(yīng)，竟有些不高興的樣子。她愣愣，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只好低下頭來拿筷子吃飯，邊將土豆往嘴里送，邊想著該說點(diǎn)什么來緩和氣氛。

    “剛剛高中同學(xué)介紹了一個女孩子過來應(yīng)聘，說是親戚，在農(nóng)村長大，人老實(shí)，很勤快?！弊笏加蚁?，她只找到這么一個話題，便慢吞吞出了聲，“但是她今年剛本科畢業(yè)，也跟你一樣是學(xué)法律的，暫時(shí)沒找到工作?！闭f到這里，她還真有那么點(diǎn)兒發(fā)愁，“我們這里一簽就是一年，我總覺得大學(xué)生畢了業(yè)當(dāng)一年的收銀員，太可惜了?！?br/>
    他聽完拋給她三個字，“沒考研？”

    肖藝晞?chuàng)u了搖腦袋：“沒有?！?br/>
    “那應(yīng)該是有自己的打算。”從盛冬陰功的塑料飯盒里挑出一只大蝦，陶文卓熟練地剝了殼將蝦仁放到她碗里，“她不嫌棄收銀員的工作，是心態(tài)好?，F(xiàn)在很多大學(xué)生眼高手低，最后不只找不到工作，還要啃老。而且本科畢業(yè)去律所工作一個月都拿不到三千，還不如來你這里當(dāng)收銀員。”

    小朋友剛剛還在專心扒著自己碗里的飯呢，這會兒見爸爸給媽媽剝了蝦，便嚼碎嘴里的雞肉吞下，張開油乎乎的小嘴，開始吃著碗里瞧著鍋里了：“爸爸我也要吃蝦。”

    又拿筷子從湯里夾出一只蝦，陶文卓這回沒動手剝，直接將蝦送到了小朋友的飯盒里，“自己剝?！?br/>
    肖子卓沒有任何異議，點(diǎn)了頭就放下筷子，自己動手跟蝦殼較起了勁。

    陶文卓不再多瞧他，只看一眼身旁的肖藝晞，接著剛才的話題道：“你自己再想想。你的店，你決定?！?br/>
    “嗯?！彼c(diǎn)頭，視線已經(jīng)挪到了肖子卓那里。她記起小時(shí)候吃蝦，總是母親和肖銘幫她剝蝦，而父親則只會替母親剝蝦。剛剛那一幕，差點(diǎn)和小時(shí)候的記憶重疊起來。只不過她已經(jīng)成了母親，而陶文卓是孩子的父親。

    不動聲色地瞥她一眼，陶文卓見她正望著小朋友失神，便清了清嗓子開口喚回她的注意力：“唐堯晨的朋友晚上請我們吃飯，我下午還要去律所，下班了再過來接你和小卓?！?br/>
    一聽到唐堯晨的名字，肖藝晞果然馬上回過神來：“晨晨的朋友？”

    “名字叫李欣?！彼嫔届o地夾菜給她，僅僅是簡單地揭了過去，不打算多提，“我這次出差就是幫她打離婚官司?！?br/>
    “離婚官司？”想不到肖藝晞瞪大眼睛，目光又落到了他額角那片淤青上，“那怎么會受傷？”說著她還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仔細(xì)瞅瞅，不由得擰起了眉頭，憂心忡忡地自言自語，“還沒有好……”

    被微涼的指尖觸到額角的那一瞬間，陶文卓身體一僵。他想起她昨天那個吻，便不自主產(chǎn)生了錯覺，好像已經(jīng)能敏感地感覺到她的體溫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