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東宮雖稱作東三宮，但其實不止三座宮殿，所謂的三宮也是以規(guī)格論。
博物、正陽、謙抑。
這三宮雖取名自墨、道、儒，其實卻也沒多大關聯(lián)，博物宮沒有奇門機巧，正陽宮也沒有青詞宰相，謙抑宮倒確實是太子讀書的地方，只可惜學的也不只是儒，反倒是兵與法居多。時若聞遠遠瞧見那座古樸的宮殿，隱約間聽到有朗朗讀書聲，好奇道:“太子殿下不在長安，為何這謙抑宮還有讀書聲？”
燕北知的回答簡略的很，“因為大儒秦問?！?br/>
這話比當初破案都費腦子，為何秦問來，謙抑宮便要有讀書聲？這讀書人的事，時若聞還真不懂，只是燕北知臉上已經(jīng)隱約有青氣，看樣子若是再多問幾句，這位燕統(tǒng)領就要氣急敗壞了。
時若聞腳步悄然放緩，觀察著東宮的底細。昨日韓重陽在身側(cè)，他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萬分，今日燕北知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他自然要趁這個機會好好熟悉熟悉。
紫禁城并非沿著紫宸殿前后那條大道左右嚴謹對稱，從城樓上往下看，布局倒是有幾分隨意。東三宮中一應建筑都是向陽而開，磚瓦明亮，其間三座宮殿都沒什么宏偉壯闊的格局，而是各有特色，大概是不能搶了紫宸殿的面子。
博物宮取自博物明智的意思，說是宮殿，其實是座寶庫，在這長安城里，也就內(nèi)務府能在藏寶上和它比一比。太祖取這個名字大概是博觀約取的道理，據(jù)說本來是要文武百官都能來瞧一瞧這些個珍稀寶貝，可惜到了太宗時禮部上書杜絕了此事，畢竟儲君尊崇，若是大小官員都進的了東宮，那圣上威嚴擺在何處？
其實這只是太宗改制的一樁不算大的變動，史官們在評議太宗皇帝時，總是避不開他施政時的種種有悖太祖意愿的手段，只是太宗時政務清明，國力繁榮，對外征戰(zhàn)也屢戰(zhàn)屢勝，也說不得是低劣的昏君，只能說是兩代帝王的兩種心思。
而博物宮也是東宮最大的一座宮殿，每隔一段時間，宮中內(nèi)侍都會把博物宮中需要晾曬的舊書古籍拿出來，在博物宮前陳列開來，墊著珍貴綢緞，以墨玉鎮(zhèn)紙壓好。后來國子監(jiān)一眾嗜書如命的儒生們連著上了七八十本奏折，要接手這門活計，理由也是千奇百怪，有說“宦官有辱先賢”的，有說“文運所在，不得不行”的，更有個祭酒當而皇之說:“皇上不給這個機會，就是瞧不起國子監(jiān)”的這種潑皮無賴式的說法。
后來也沒應允了國子監(jiān)，只是允許他們每年的幾個時候來一趟，翻一翻這些舊書，諸如幾個儒家先賢的誕辰之類，國子監(jiān)后來的慣例，是每一年最杰出的幾個學生，才能得以有幸來此，看一看那些讀書人該看的書。
當然，博物宮中也不止百家典籍，還有朝廷這么多年積攢的種種器物，廣為人知的諸如當初奇門科圣所研制的青銅渾天儀，鑄匠大宗藍白坊第一柄神兵“青玉案”，禮部心心念念的國之重寶禹鼎，據(jù)說是李耳手寫的《道德經(jīng)》竹簡等等，無一不是重寶。
而據(jù)碧落樓的情報，江湖兩百年來的諸多秘聞指向的最后消失方向，也大多在這座古樸宮殿中:七情谷遺失于七十年前的一卷秘聞；百多年前道家占卜所用的一套珍稀玄龜甲和據(jù)傳推演千年的一冊畫卷；縱橫家武夫苦尋而不得的開宗之書《事功》；原在般若禪寺所藏的三卷《摩柯書》……至于為何消失在江湖上又出現(xiàn)在博物宮，那就要問問宮中那座內(nèi)務府了。
夏日暑氣漸長，宮中總有忙碌身影來來去去，工部和禮部的官員指揮著內(nèi)侍將紫禁城裝點成賀壽該有的樣子。紫宸殿的殿前廣場遵循舊制不可添加任何裝飾，只鋪了一條從殿門綿延至前兩根望柱下的地毯。
第一根望柱上是本朝首任禮部尚書言羽。
離了紫宸殿，去往東宮，就清凈許多了。
時若聞走過博物宮前，瞥見殿門大開，穿堂風帶來其中有些腐朽的味道，他看到了博物宮擺放在門口的那兩尊仙人承露像，不免有些嘖舌。那兩尊塑圣楊紋所刻的石像，據(jù)說遺留有他畢生武學精髓，可惜雨打風吹去，仙人衣炔不再如風。
時若聞隨口問道:“燕統(tǒng)領，這博物宮殿門大開，你可有進去過？”
燕北知嗯了一聲，出神地望著大殿深處掛在墻壁上的一柄鈍劍。
燕北知的眼神有些難以言說的色彩，時若聞認得那柄名為玉珂的劍，昔年方少君持之縱橫天下，他心思微動，笑著道:“方侍郎的劍，本不該掛在這里蒙塵?！?br/>
燕北知幽幽地嘆一口氣，說道:“方大俠逝世那年，突厥還沒被趕出燕云。”
兩人不約而同嘆一口氣，燕北知不再多說什么，徑直向下一座正陽宮走去。
正陽宮的名字，一說來源與“漱正陽而含朝霞”一句，原因是昔年有道家修士曾以此言卜算太祖命格，一說取自《云笈七簽》這部道家
典籍，不過這都是后人臆想了，太祖怎么想的從來沒有人猜得到。
不過既然總歸和道家扯得上關系，那自然也少不了些相關的意味。正陽宮門前臺階上，便刻有武當山的七式劍法圖錄，自然不是什么高深武學，也沒有內(nèi)功心法，但那也是武當山紫霄宮初立時的第一套劍法。道家本隱逸與山野，但本朝律法森嚴，生生將道家祖庭龍虎山的道統(tǒng)分了三處，一者自留，一者歸于欽天監(jiān)，一者強加于武當山上那群本意出世的道士。從此天下的修道之人行走江湖，都要有三家授箓。
道家有福地洞天，這處也有青囊先生取來的七十二福地各一捧龍砂，置放在殿后的鼎中，旁人無從得見。如此形式自然不是尊道，而是無奈太祖晚年對黃老學說頗為好奇，不過除了那一尊鼎，正陽宮中再無多余道家事物。這座被譽為第“七十三福地”的宮殿，在紫禁城內(nèi)其實是太子禁衛(wèi)的操練場所，是一等一的名不副實。
時若聞走到此處，果不其然，見著了太子禁衛(wèi)的那位統(tǒng)領，秦望。
秦望站在正陽宮門前，笑著道:“在下恭候二位多時了?！?br/>
他今日的依舊是那副輕甲，佩一長一短雙刀，卻也沒有什么英武氣質(zhì)，只是尋常。
時若聞笑著點點頭，燕北知也笑著道:“秦兄，今日你在此，是等秦先生嗎？”
時若聞聞言一愣，這統(tǒng)領秦望與大儒秦問怎會扯上關系？二人同姓秦，總不可能是父子吧。
也的確不是父子，秦望走近二人，拱手作禮，向燕北知說道:“的確是等秦先生，我已多年未曾見過他，今天好不容易他進宮一次，不能錯過?！?br/>
看見時若聞的疑惑神色，秦望笑著解釋道:“我與秦先生是遠親，很遠的那種，但幼時承蒙他教誨，多年來牢記于心，今天厚著臉皮認個親，也算了結一樁心事?！?br/>
時若聞了然，笑著點點頭，余光瞥見正陽宮中空無一人，好奇道:“昨日來此時，太子禁衛(wèi)尚在操練軍陣，怎么今日只有你一個？”
秦望語氣溫和，“過幾天萬壽節(jié)，皇上下旨，紫禁城的城防力度不夠，讓我們補上，所以今日都在各處熟悉，我偷個懶，在這兒等秦先生。對了燕兄，他們做的如何？可還合你心意？”
這話一出，燕北知露出尷尬神色，嗯了半天，吐出三個字:“挺好的。”
這位燕大人還真不懂騙人，這幅樣子，時若聞都看得出來太子禁軍做的不如人意了。秦望苦笑一聲，略帶歉意道:“太子禁軍初設不久，有些章程還請燕大人多多教導?！闭f罷，俯身長揖。
燕北知連忙扶起他，無奈道:“教自然會教，這個你不必擔心，大家同屬紫禁城，自然應當互幫互助?！?br/>
時若聞聽著這熟悉的話，心想:“接下來就該但是了?！?br/>
果然，燕北知說道:“但是，紫禁城防事關重大，太子禁衛(wèi)說實在的，武藝是高過不少禁軍兄弟的。武夫大多心高氣傲，怎么能容得下禁軍的老兵指手畫腳。說實在的，我又不好親自下場，否則落得個以大欺小，實在不合我的性子?！?br/>
時若聞聽了個大概:太子禁衛(wèi)的武學水準，似乎是高于禁軍，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太子禁衛(wèi)擔負護衛(wèi)儲君之責，職責重大，但為避免禍起蕭墻之內(nèi)，太子禁衛(wèi)是擇優(yōu)而非擇眾，太子禁衛(wèi)軍只有八十余人，但都是從民間挑選身世清白，骨骼資質(zhì)尚好的孩童，送入宮中，自幼習練內(nèi)家功法，稱得上高手之列，而禁軍十三營，當中數(shù)百近千余人，自然不可能個個是高手。
話講到這里，秦望正色道:“燕大人，你且告訴我，是哪個不服管教。若是一個個都是驕縱性子，我定要讓他們吃些苦頭，堂堂禁衛(wèi)豈能如此行事?！?br/>
燕北知猶豫再三，無奈道:“說實在的，禁衛(wèi)的兄弟們也不是驕縱，說到底，是不好獎懲?！?br/>
這是實話，禁衛(wèi)直屬太子，他如何能獎懲。
秦望沉吟許久，從腰間摘下那柄儀刀，“那這刀你拿去，若是有不服管教的，就讓他好好看看這把刀?！?br/>
燕北知搖搖頭，沒有接過這把象征太子禁衛(wèi)統(tǒng)領的儀刀，“這是天子賜，我不能接?！彪S即一狠心，正色道:“秦兄，你若是信得過我，我便用自己的法子管教，只是事后你莫要記恨我，我功夫不到家，下手輕重不好控。”
秦望當即應允，“盡管去做，我擔著便是?！?br/>
時若聞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沒有要插話的意思，秦望卻道:“話雖如此，你也可以請時大人幫忙，你二人一同負責巡防，也算是分內(nèi)之事吧?！?br/>
時若聞笑著點點頭，表面一幅明朗，其實完全不知道什么禁衛(wèi)不服管教的事情，如此回想起來，燕大統(tǒng)領早上氣沖沖的莫非是朝自己撒氣嘍？
燕北知也自知沒和時若聞講這些事情，也是有些尷尬，呵呵一笑，“自然，
自然?！?br/>
時若聞適時道:“秦統(tǒng)領，禁衛(wèi)都去巡防，那這東三宮怎么辦，難道要靠內(nèi)侍宮女？”
說起來，東三宮的宦官還真不算多，一路走來，遠遠比不上其余地方。秦望解釋道:“太子不在，內(nèi)侍也無須多少，待到殿下回來，就能見到那些公公們了。”
秦望講話有些格外認真和溫和，不像個手腕強硬的，依著燕北知的話，那些禁衛(wèi)都不是好相與的，怎的會讓他做統(tǒng)領？
時若聞點點頭，指著他身后的正陽宮，“既然秦統(tǒng)領在這兒，我倆也不進去了，若是有事，還請依著規(guī)矩放燈，城樓會有回應?！?br/>
秦望對此自然知道的清楚，“那我便恭送二位了。燕統(tǒng)領，不必留情，禁衛(wèi)豈可在紫禁城中放肆?！?br/>
時若聞與燕北知動身離去，往最后一座謙抑宮去。
走到一半，燕北知一咬牙，開口道:“時大人，關于禁衛(wèi)的事?！?br/>
他后半句抱歉還沒說出口，時若聞便道:“此事我也有些好奇，請燕大人告知?！?br/>
燕北知頓了頓，說道:“這事其實是昨晚才下的旨。禁衛(wèi)共八十一人移入紫禁城各處，協(xié)助禁軍負責巡防。今年的萬壽節(jié)不比往年，皇上整六十大壽，為討個彩頭也好，為借此宣揚國威也罷，今年能進入紫禁城的人，比往年是要多的。”
這時若聞自然是清楚，“此事禮部和我講過。今年除卻西邊客商，還有北方、海外的客人，也不知他們是從哪里聽到消息?！?br/>
燕北知點點頭，繼續(xù)道:“所以我也不在意，來便來了，正好巡防忙，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只是沒料到，禁衛(wèi)實在是有些……”
講到此處，燕北知似乎不知道用什么詞來形容，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個此時聽來不太光榮的評價:
“好戰(zhàn)?！?br/>
時若聞倒是好奇了，“怎么個好戰(zhàn)法？”
燕北知有些憤憤道:“禁衛(wèi)一來，便說要切磋切磋。這倒也罷了，士卒之間相互械斗，只要不傷及筋骨，我素來是不管的。只是那些禁衛(wèi)未免有些自傲的味道，下手太過有分寸，傷及筋骨卻不至于太過分，簡直就像羞辱?！?br/>
大概是覺得有些失態(tài)，燕北知稍稍平復心情，繼續(xù)道:“禁軍中也有統(tǒng)領或士卒練武有成，也不懼他們，只是禁衛(wèi)畢竟更多是武夫而非兵卒，單打獨斗那些將士如何打得過，一擁而上又不成體統(tǒng)，而統(tǒng)領一級又不能下場，否則就是以大欺小，傳出去于威信有損。實在是為難?！?br/>
時若聞明了，這禁衛(wèi)原來是依著江湖門派的法子來練的，如此來說，這倒像是個宗門了，算一算，秦望是大師兄嘍？
時若聞問道:“那這禁衛(wèi)的武功總歸要有個路數(shù)吧？”
燕北知回想片刻，也是面露疑惑道:“你不說我倒是有些沒注意，禁衛(wèi)的武功路數(shù)很是奇怪，與禁軍習練的截然不同，內(nèi)功路數(shù)與統(tǒng)領們的金戈勁氣也不一樣。”
時若聞對此有些經(jīng)驗，直接問道:“新舊？”
所謂新舊是當今武學難脫的兩道標桿，舊自然是百年之禍時推崇的百家的“純粹”學說，新則是當下新創(chuàng)的交融式的武學，二者難分高下，只是做個比較罷了。
燕北知也不是不學無術，答道:“舊。”
時若聞略微詫異，雖說新舊武學之間并無高下，但畢竟有些差別，舊武學多創(chuàng)造于百年之禍中，大多是難學難練，何況有些武學能不能練都不一定，陰陽家當初以一冊《爻論》開啟百年亂世，然而《爻論》上推演的武學大多沒人敢練，練一個死一個，簡直必死無疑。
“既然是舊，”時若聞繼續(xù)問道，“總歸是那幾家的事情，燕統(tǒng)領，可記得他們路數(shù)？”
那幾家自然就是效仿先秦百家的那幾個派別，燕北知沉聲道:“別的看不出來，身法倒是有點縱橫家的路子?！?br/>
時若聞笑著點點頭，“那就應當是縱橫家了，舊武難學的很，少有能涉獵多家的?！?br/>
燕北知沉默片刻，問道:“時大人可曾與修煉縱橫家武學的人比試過？”
時若聞略一思索，想到一個，“多年前和司馬錯打過一場?！?br/>
燕北知一愣，“司馬錯也曾去過西域么？”
時若聞神色平靜，“縱橫家的事情，誰說得清楚。”
燕北知又問道:“敢問司馬錯武藝如何？”
時若聞答道:“步步為營?！?br/>
燕北知此時才算有幾分服氣了時若聞，不只因為一路走來時若聞的言行得體，更因時若聞對那位縱橫家新秀的評價，與自己父親的話如出一轍。
那位兵部侍郎燕方皋評價司馬錯時，也有“步步為營”四字。
燕北知終于笑著道:“時大人不愧神捕之名。走吧，巡完謙抑宮，我們回去看看那些縱橫家的禁衛(wèi)到底什么膽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