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神聆當(dāng)了七年太子妃，三年皇后，時(shí)日久遠(yuǎn)，那些年少時(shí)的悸動早已離她遠(yuǎn)去。

    經(jīng)司湛提醒，她的腦海里才浮現(xiàn)出了模糊的片段。

    皇后娘娘在賞花選妃宴前，將有意選進(jìn)東宮做側(cè)妃的世家女們邀請到鳳棲宮獻(xiàn)藝。

    皇后那時(shí)已內(nèi)定了她為太子妃，但也將她叫來，還特意囑咐她帶上琵琶。

    五位世家女在殿中逐一演奏，皇后與江神聆在旁聆聽，觀察她們的姿容儀態(tài)、禮儀規(guī)矩。

    午后，皇后娘娘帶著眾人在殿中賞花飲茶。

    劉嬤嬤將江神聆叫到一邊，告訴她太子殿下一會兒會路過御花園，娘娘讓她帶著琵琶在涼亭里演奏，讓殿下聽一聽她悅耳的琴音。

    她感謝娘娘的撮合，連忙帶著琵琶去了御花園。

    兩個(gè)小太監(jiān)受皇后之名在花/徑上候著，待太子殿下走進(jìn)御花園了，太監(jiān)跑來給她傳信，她便擺好妍麗嫻靜的姿勢彈撥琴弦。

    泠泠之音在芳叢中悠揚(yáng)，鳥語花香，微風(fēng)徐徐，美人低眉撥弦，宛如畫中之景。

    司洸遠(yuǎn)遠(yuǎn)聽到了琵琶聲，但他沒有刻意避開這場“偶遇”。

    他路過涼亭時(shí)連正眼都沒給她，與司湛閑聊著走開。

    江神聆那時(shí)臉皮尚薄，自覺丟人現(xiàn)眼。

    她眼角一酸，淚水流出，但想維持體面把曲子彈完。

    劉嬤嬤拍著她的肩膀催促道：“江姑娘，難得有機(jī)會見到殿下，你還不快上去與他說兩句貼心話？”

    琴音驟停，她放不下矜持去攔人，但在劉嬤嬤的聲聲催促下，她擔(dān)心得罪皇后娘娘，便擦干眼淚，小跑著追了上去。

    “太子殿下萬福金安。臣女見此處鶯對語、蝶交飛，便忍不住彈奏一曲，贊嘆春色，未曾想能遇見太子殿下……”

    司洸神情冷漠地看著她，她紅著臉繼續(xù)說：“臣女日日在府中刻苦練習(xí)，只有琴音相伴，沒有知音。臣女聽說殿下也喜歡琵琶，殿下可否指點(diǎn)臣女一二，若臣女的技藝還能入殿下的耳，臣女日后……”

    “孤不喜歡?！彼緵残笨缫徊嚼@開她，漠然地繼續(xù)往前。

    江神聆再追了兩步，他驀地駐足停下，她來不及止住腳步，不慎撞在了司洸的背上。

    她懷中的琵琶摔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司洸回頭，他眉眼生得冷硬，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不禁慌亂起來，腦子里半響蹦不出一句討好的話。

    身后響起劉嬤嬤焦急地聲音：“江二姑娘怎么一個(gè)人在這兒，讓老奴好找。皇后娘娘帶著姑娘們?nèi)炒簣@聽?wèi)蛄耍媚镆部烊グ伞！?br/>
    她回頭應(yīng)了一聲，再轉(zhuǎn)頭看司洸時(shí)，只能看到他離去的背影。

    ***

    江神聆想起那時(shí)的光景，呼吸局促了起來。

    她全然忘記了那天丟人現(xiàn)眼的時(shí)候，司湛還站在一旁。

    也許她為了討好司洸，還說了更丟臉的話，做了更丟人的事，她記不清了。面前的司湛才經(jīng)歷了這件事，想必將她的話語、神態(tài)都記得清清楚楚。

    “王爺誤會了，我那日也是逼不得已?！苯耨龅亩l(fā)燙，臉頰上浮起兩團(tuán)羞色。

    她避重就輕地說：“我不喜歡琵琶，琵琶是我母親聽說太子殿下喜歡，逼我學(xué)的。”

    她突然想到前世曾聽司洸私下里贊嘆過司湛彈得一手好琴，她厚起臉皮再訴衷腸，“我與王爺一樣喜歡琴，母親沒盯著我練琵琶的時(shí)候，我就會偷偷練習(xí)瑤琴。王爺不信的話，改日我將琴帶出來，彈給王爺聽?！?br/>
    司湛微愣，他是精于琴藝，但從未在外人面前彈奏過，知他會彈琴者，不過幾人。

    江神聆看出他的驚訝，淺笑著低語：“我愛慕王爺，所以極盡所能地打探王爺?shù)南埠谩！?br/>
    她捏著繡帕，故作羞赧地看著他。

    他的那點(diǎn)驚訝像是堅(jiān)冰有了融化的跡象，江神聆多了幾分信心，又在腦海里努力搜刮前世從司洸口中聽到的關(guān)于司湛的事。

    她想起前生司湛早逝后，司洸悲痛中做了一首千字悼詞，悼詞里回憶了司湛做過的種種好事。

    江神聆稍加醞釀，含情脈脈地看著他，說出他少時(shí)為獲罪的言官求情，免去了言官全家抄斬的重罰；江南水患后，他私底下救助災(zāi)民；西北戰(zhàn)亂時(shí)，他向皇后提議，皇室節(jié)儉開支，用以犒賞戰(zhàn)場上死去士兵們的父母妻兒……

    “許多皇后娘娘所作的善舉，背后都是王爺?shù)娜噬浦??！?br/>
    江神聆想起前生的自己主持了司湛的喪儀，再想到面前澄澈美好的他未到而立之年便因救人而死……

    仁善之人天不假年，實(shí)在令人痛心惋惜。

    她說著說著，倒真把自己說感動了，鼻腔里輕輕抽了一聲，淚水潸然落下。

    司湛聽她說出這些事時(shí)，內(nèi)心驚愕不已。

    她的淚水順著面頰垂落，晶瑩的淚珠灑在地上，一滴又一滴，有著水滴石穿的倔強(qiáng)。

    江神聆絞著繡帕側(cè)頭揩去淚水，“我知道，王爺擔(dān)心我存了利用你的心思，所以對我百般拒絕。過往我有不得已的難處，無法表露自己真實(shí)的心意，連多看王爺一眼也不敢。”

    “如今賞花宴的事已鬧得滿城風(fēng)雨，所有人都已知曉我的心意，偏偏王爺不信?！?br/>
    她委屈地嘟囔了兩聲，隔著淚花，細(xì)細(xì)打量他的反應(yīng)。

    司湛眉眼間的清冷疏離不減，看他那樣子，好像還是不信。

    他沒有搭話，側(cè)身看著梧桐上追逐嬉戲的麻雀，湛藍(lán)的天穹映在他微微震顫的睫毛上。

    江神聆上前兩步，與他隔著一人的距離一同欣賞碧野天光，“方才王爺說，對我的請求可以略盡綿薄之力，那王爺能否先答應(yīng)下我們的親事，去告訴皇后娘娘你愿意與我定親。我父親那人盡皆知的心思想必王爺也有所耳聞……”

    她攥著繡帕悶悶地嘆氣，“這兩日我一直躲在外祖父家，父親派人來催了幾次，我都不敢回府。若我與王爺定下親事，他再生氣，也不敢責(zé)打未來的王妃。”

    江神聆斜著眼偷看他的反應(yīng)，偏這人好似一塊無悲無喜的玉像，難從他臉上瞧出些什么，他方才明明有一絲動容，但那動容也是曇花一現(xiàn)，在她請求定下親事后消失無蹤。

    “姑娘所說的話難分真假，我亦無意娶親。”

    等了半響，他那棱角分明的薄唇里吐出直白的拒絕，江神聆輕咬銀牙，暗暗泄氣了一瞬又打起精神繼續(xù)勸說，“我們定親之后，先不急著成親，王爺趁著成親前的這段時(shí)日，慢慢與我熟稔?！?br/>
    她在他身旁低著頭緩緩踱步，“若王爺與我熟悉了，還是無意于我，那我們再退親便是。”

    只要在萬壽節(jié)前定下親事就好，皇家的渾水她還不想沾呢。

    “我主動去應(yīng)下親事，日后又說退親，世間哪有這樣的事。”司湛回頭看著她。

    江神聆溫婉可人地回以一笑，“王爺是不是在想，我口口聲聲說先定下親事，不急著成親，等禮部的婚期安排下來，我便言而無信地坐進(jìn)花轎里，你想拒絕也拒絕不了了？”

    她笑著上前一步，歪著頭低喃道，“王爺不會真這樣想我吧？”

    司湛耳根浮起一點(diǎn)淺紅，這抹紅色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醒目。

    “我也幫王爺想好了主意，若接觸一段時(shí)日后，王爺還是無意于我，王爺便可去收買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讓他向皇上奏明，我們定親后天象有變，不是吉利之兆，我們分則兩安，合則兩傷……如此，這婚事定然成不了?！?br/>
    “王爺意下如何？”

    初夏午后，江神聆說了一會兒話便口干舌燥，她面上體貼溫柔，心里卻焦急著，只覺山間的風(fēng)也是煩悶燥熱的。

    她捏著繡帕的手被汗水濡濕，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后也沒有換來他一點(diǎn)同意的苗頭。

    她想起云外寺旁就是斷崖，左不過是豁出臉面，若他還是不同意，為了心上人尋死覓活的戲碼她也能演。

    門外響起腳步聲，一個(gè)中年武僧停在門口合十，“王爺，渡厄大師請你過去喝茶?！?br/>
    “啊?！苯耨龈墙辜?，司湛若是借著與大師喝茶的事將她晾在這里，時(shí)辰晚了她便不得不走了。

    武僧又看向江神聆，“女施主請一道前往?！?br/>
    “我也去嗎？”江神聆驚訝地指著自己，也不知道大師如何知道她在此處。

    司湛看她有些遲疑，“大師極少愿見外人，你既有緣便一同過去吧?！?br/>
    “能見渡厄大師一面，喜不自勝?！苯耨鲞B忙點(diǎn)頭，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