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胡少強(qiáng)的手底下，他唐一林已經(jīng)跑過一次了。

    一年多前，就在九鎮(zhèn)十字路口那個叫作紅軍的宵夜攤上，他和好兄弟何勇兩個人被胡少強(qiáng)幾乎是單槍匹馬殺了個落荒而逃，他本人甚至都被砍進(jìn)了醫(yī)院。

    原本自打踏上這條江湖路以來，從深圳到九鎮(zhèn)，無論多么兇險惡劣的環(huán)境，唐一林都不曾后退過半步。

    可偏偏發(fā)生了那一次，只有那一次，就成為了他這一生人中最大的恥辱。

    所以，今晚，唐一林早鐵了心腸，絕不再逃。

    猛地一腿，踢翻了沖在最前面的那個人之后，唐一林提著管殺開始飛速退后。

    一步、兩步……

    當(dāng)腳步剛剛退后的剎那，對面本來有些畏懼，躊躇不前的人們隱隱躁動了起來。

    他們以為，悍不畏死膽大包天的唐一林終于膽寒了。

    但是，人們才將將鼓起勇氣，準(zhǔn)備一擁而上把這個名過其實的大哥級人馬上生吞活剝的時候，唐一林的腳步卻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赝Ａ讼吕铩?br/>
    三步！唐一林僅僅只是后退了三步。

    然后，雙臂一震，他把手里的管殺高高舉過頭頂，做出了一個一觸即發(fā)全力下劈的動作，望著對面的人群，中氣十足地說出了他留在這個塵世間的最后一句說話：“來??！看哈你們哪一個，過得了老子唐一林？”

    這個時候，像羅家兄弟這樣靈泛一點的人已經(jīng)明白了過來，唐一林并沒有膽寒，他之所以稍稍拉開那點距離，只是為了更好地施展，那正好是大開大合的管殺最能夠發(fā)揮威力的距離。

    一面是黑黝黝差不多兩指厚的刀背，另一面卻是被打磨到寒光四射比紙還薄的刀刃，無論是誰，只需要看上一眼，都可以想見：這把刀一旦落下來了，絕對不是劈那樣的簡單。

    而是剁！

    沒有任何人會愿意被唐一林這樣的人用這樣的刀剁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開局以來始終都還保持著緩步前沖的人群，在下一秒鐘，徹底地停滯下來。

    獅子，就算再落魄，也還是獅子！

    “老子來過你！”一把刻意提高了嗓門，語氣中卻依舊透著刺骨冷漠的聲音從人群的斜后方響起，隨著說話聲，胡少強(qiáng)的身影已經(jīng)緩緩走下橋頭，來到了人群的后面。

    熙熙攘攘擠成一團(tuán)的人們，聞聲紛紛往左右站開，透過這條人體走廊，唐一林終于在開戰(zhàn)之后，第一次清晰地看見了胡少強(qiáng)。

    這個注定血流成河的晚上，胡少強(qiáng)的頭發(fā)卻還是梳得一絲不茍，衣著還是筆挺干凈，臉上也依舊保持著榮辱不驚的清淡模樣。走在形形色色的粗魯壯漢當(dāng)中，不緊不慢，信步閑庭的姿態(tài)宛若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乍眼一望，哪里還看得出絲毫下三爛的流子相。

    只可惜，無論怎么克制，臉上那道扭曲丑惡的疤痕，卻正仿如失控般不停發(fā)出了陣陣細(xì)微而頻繁的顫動，宛似一條盤亙在臉上，活了過來的巨大蜈蚣。兩道飛揚跋扈的濃眉之下，一雙本就邪惡殘酷的細(xì)長眼睛，更是透出了某種格外炙熱狂亂的味道，在今夜清冷月色的照耀之下，熠熠生輝，呈現(xiàn)一派無情之極的嗜血狂態(tài)出來。

    “大哥，我來！狗雜種，那天就是他帶頭砸的店！”

    正當(dāng)胡少強(qiáng)剛剛走進(jìn)人群，而唐一林則把全副心思放在了迎面走來的生死大敵身上的時候，一個對于九鎮(zhèn)江湖而言極度陌生，從來不曾響亮過的嗓門，突然間蓋過一切喧鬧，狂喊了起來。

    隨著喊聲，一道如同門板一般敦實之極的男性身影，已經(jīng)從斜后方飛快地繞過人群，沖到了唐一林的身旁。

    來人，正是那個打最開始就陪著胡少強(qiáng)一起站在橋上的男子。

    他的名字，叫作牛錯。

    此刻的牛錯倒提刮刀，恰如蠻牛般粗野放肆，再也沒有了半分慣常的怯弱之色。只是轉(zhuǎn)眼之間，就已經(jīng)沖到了唐一林的面前。

    唐一林身體微轉(zhuǎn)，手里的管殺毫不猶豫，狠狠地劈了下去。

    沒有人能夠受得了唐一林的這一下，你就算是把泰森、奧尼爾喊來也不行。

    因為，這是管殺。

    而唐一林這一管殺下去，為的就是殺人。在這樣正面對撼的形勢之下，你不殺人，人就殺你，除了一刀見生死之外，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留手的余地。

    但，當(dāng)鮮血如同煙花般盛開在空中的時候，牛錯卻沒有死。

    每一個用長木棍和別人打過架的人都會知道，長木棍下落時，造成最大傷害的地方就是最頂端的那一小截。管殺也是一樣，所有的長兵器都是一樣。

    那一刻，牛錯沖得太快太突然，走的又是唐一林的左邊，唐一林的注意力卻已經(jīng)被胡少強(qiáng)所吸引。當(dāng)他反應(yīng)過來，并且調(diào)整了自己的姿勢，再兜頭一刀劈下的時候。

    已經(jīng)慢了那么彈指而過的半秒。

    就是這半秒，讓全速奔襲的牛錯躲過了最危險的刀頭，管殺上的半截刀身重重地劈在了牛錯的肩膀。人在劇痛之下根本就無法克制的狂喊沒有任何停頓，頃刻間從牛錯的嘴里吼了出來。

    牛錯毫無疑問地倒了下去。

    只是他太強(qiáng)壯，沖來的速度也太快，心中又太恨以唐一林為代表的這幫人。這一倒，他并沒有筆直倒下，而是靠著毅力與余速，繼續(xù)往前奔了一步，倒向了唐一林的身上。

    “捅你娘?。?！”

    唐一林手里的管殺離開了牛錯的肩膀，同時，牛錯的三棱刮刀也自下而上，扎進(jìn)了一林的腋窩……

    看似不敗的獅子終于血濺疆場，同伴的亡命拼斗也喚醒了躊躇的群狼。

    “辦了他！”

    不知道是誰發(fā)出的一聲怒喝之后，牛錯身后的人們終于拋開了生死與自私，發(fā)癲一般地涌了上來。

    再也沒有了恐懼、沒有了痛楚、沒有了希望，也沒有了絕望。

    下一個瞬間，唐一林已經(jīng)徹底變成了一個毫無知覺的木偶，唯一能做的只是順從著野獸的本能，機(jī)械般攻擊、攻擊、再攻擊。

    落單的獅子再強(qiáng)大，也注定敵不過群狼。

    繼續(xù)發(fā)展下去，不出五分鐘，根本就不用胡少強(qiáng)自己動手，唐一林也必定要死在這些圍攻者的刀棍下，就算真的命大不死，那也必定終身殘廢無疑。

    這個局面，幾乎已經(jīng)接近無解了。當(dāng)鮮血和欲望沖昏了頭腦，摧毀了僅有的人性和理智之后，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jīng)不再是人，完完全全地化身成為了擇人而噬的惡鬼。此時此刻，就算是胡少強(qiáng)本人親自出口叫停，也不見得能有多大成效。

    不過，當(dāng)這場改革開放以來，小小九鎮(zhèn)前所未有的殘酷至極的混戰(zhàn)開始了一分鐘左右之后，一個聲音由橋的另一頭驟然響起。

    它也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叫停這個局面的聲音了。

    當(dāng)尖銳高亢的警笛聲由遠(yuǎn)而近，撕裂了夜空，傳到在場眾人耳中的那一刻，所有的人，包括渾身鮮血的唐一林都停了下來。

    劇烈搏斗之后，本就缺氧的頭腦里，更是空白一片，每個人都呆若木雞地站在了原地。

    唐一林傻傻地擦拭著額頭上迷糊了雙眼的鮮血，伏擊者們則紛紛看向了胡少強(qiáng)。

    只是經(jīng)過了極為短暫的失神之后，最先清醒過來的胡少強(qiáng)，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抬起腿徑直跑向了孤立人群中央的唐一林。

    邊跑他邊大聲喊了一句：“走！都走！全部都先走??！”

    聲音嘶啞急促，略帶慌亂，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悠然寫意。

    “轟”的一聲，瞬間之前還在呆立不動的人們，就像是被解了穴道一樣，不再有絲毫猶豫，響成一片的高呼大叫中，四散而逃。

    揩掉了迷漫眼簾的鮮血，唐一林彎下腰去，用沒受傷的左手撿起了地面上不知是誰丟下的一把刀，反身迎往了胡少強(qiáng)。

    驚慌失措的人群中間，只有兩個人，在相互的對視當(dāng)中越來越近。

    唐一林傷得太重了。我想，他并不知道自己被砍了多少刀，砍他的那些人肯定也不知道。

    不過，我知道。

    幾天之后，看過尸檢報告的小杜告訴我，那天晚上，除了胡少強(qiáng)親自動手的兩刀之外，唐一林的身上一共還有一十三條刀口。全部都分布在肩膀、后背、胸口、屁股和腦袋上，雖然都不致命，但是每一條都非常深。

    不管是誰，被人狠狠砍了十三刀，右手又還被完全扎透了的話，當(dāng)然是很難再打贏自己的對手了。

    何況，那一晚，唐一林的對手還是根本就不遜色于他的胡少強(qiáng)。

    所以，狂人和猛士之間的那場直接對話，很快就結(jié)束了。

    很輕易地，胡少強(qiáng)就把唐一林手里的刀再次砍掉在地。赤手空拳的唐一林又抬腿踢他，胡少強(qiáng)順勢抱住了唐一林的腿，毫不猶豫地?fù)]出了他這個夜晚的第一刀。

    九鎮(zhèn)菜市場里面屠夫用來剁排骨的厚背砍刀，一刀剁在一林的大腿上，直接就剁過了半條腿，一直剁到了骨頭上才被卡住，停了下來。

    唐一林發(fā)出唯一的那聲慘叫的時候，小杜的北京吉普已經(jīng)開過了九鎮(zhèn)大橋的中央位置。

    那聲慘叫傳到小杜的耳朵里面，尖銳的程度就連頭頂?shù)木崖暥急煌耆谏w了下去。小杜說，當(dāng)時剛一聽到這個叫聲，他就不知為何心里面無緣無故地冒出了一個念頭：唐一林已經(jīng)走了！

    吉普車終于停了下來，就停在了橋頭，離胡少強(qiáng)和唐一林兩人十來米遠(yuǎn)的地方。

    胡少強(qiáng)半蹲在唐一林的身后，仿佛沒有看見小杜他們一樣，專心致志地低頭看著唐一林；而唐一林的半邊后背斜斜依靠在胡少強(qiáng)的膝蓋上，癱坐在地面，雙手還在保持著捂腿的姿勢，腦袋卻已經(jīng)耷拉了下去，地面上是極大的一攤還在迅速擴(kuò)張的血跡。

    以新碼頭為中心的周圍街道小巷上，到處都是拎著長短家伙四下奔跑的身影，血腥的場面讓和小杜同車趕來的另外一個警官緊張萬分，剛下車就拔出槍來，朝天鳴了一槍：“都站?。〔辉S跑！”

    槍聲一響，始終盯著胡少強(qiáng)的小杜，看見胡少強(qiáng)的身子明顯震動了一下，抬頭看向了周圍。而四周人們的奔跑速度反而越發(fā)快了起來，令開槍的警察不得不拔腿追了過去。

    小杜小心翼翼地走前兩步，大聲對著胡少強(qiáng)說道：

    “胡少強(qiáng)，莫亂搞，把刀放著！把手舉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了一個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事情。

    一位魁梧敦實得像頭牛的年輕人，居然一手明顯有傷下垂，另一手捂著肩膀，帶著滿身的鮮血從通往十字路口方向的街道上緩緩走了過來，看上去走得頗為艱難，但又一步都沒有停歇過。就像周邊一切都與他沒有什么關(guān)系一般，完全不顧身旁擦肩而過四散奔逃的同伴，也看都沒有看小杜這邊一眼，只是直愣愣地盯著胡少強(qiáng)一個人，一直走到了胡少強(qiáng)的身旁，辛苦萬分地靠著胡少強(qiáng)坐了下去。坐好之后，已經(jīng)疼得臉色慘白，大口大口呼吸了幾次，這才對著胡少強(qiáng)說了一句話：“強(qiáng)哥，你一個人不好，我回來陪你?！闭Z氣當(dāng)中，竟然是云淡風(fēng)輕般的平淡。

    小杜說，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鼻子都有些發(fā)酸。

    而向來冷漠到像是一塊千年寒冰的胡少強(qiáng)，面孔上的肌肉前所未見地劇烈抽動了起來，抬起一只手，伸了又縮，縮了又伸，搞了幾次才落在了那個魁梧男子的肩膀上，喉嚨里發(fā)出了一種分不清是哭還是笑的嗚咽，腦袋深深地埋了下去，只聽見他的嘴里在不斷地重復(fù)著幾個字：“好好好，蠢貨……蠢貨……牛錯，你真是個蠢貨。”

    慢慢，聲音就越來越低，停了下來。

    幾秒之后，當(dāng)胡少強(qiáng)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激動之色已經(jīng)消失不見，臉上又出現(xiàn)了那種莫名其妙的笑容。胡少強(qiáng)身上這種極度詭異反常的情緒表現(xiàn)，讓小杜心底一寒，也感到了威脅和恐懼，他下意識地把手放到了腰間，想要掏槍。

    可他的手才剛剛摸到槍套。

    胡少強(qiáng)的說話聲已經(jīng)高聲響起：“唐一林，安心上路?。?！”

    幾乎就在說話的同時，讓人完全沒有絲毫反應(yīng)的余地。胡少強(qiáng)搭在牛錯肩膀上的左手已經(jīng)飛快收回，一把抓住了唐一林的頭發(fā)，把他始終耷拉在胸口上的腦袋扯得往后高高仰起。然后，一直藏在一林背后的右手閃電般地往前一伸，胡少強(qiáng)揮出了那一夜的第二刀。

    寒芒從左到右，在一林的喉嚨上一閃而過。

    本已昏迷不醒的唐一林在這一瞬間，就像是一只被人猛然扔到了滾油鍋里面的活蝦，原本蜷縮在一起的身體驀地一下，劇烈地舒展開來，然后又蜷起，雙只腳掌蹬在地面上，劇烈地掙扎跳動。每一次掙扎，大腿上的鮮血就更加洶涌地噴射。僅僅只是一兩秒鐘過后，他的整個人就再次徹底蜷縮成一團(tuán)，臉孔朝下，緩緩撲倒在了地面。

    “當(dāng)啷”一聲，胡少強(qiáng)扔掉手中鋼刀，拍打著手掌和褲腳，站了起來。

    其實，那天，胡少強(qiáng)完全可以不用補(bǔ)這一刀。他剁在一林大腿上的第一刀就已經(jīng)剁斷了大動脈，要了一林的命。但是，他卻還是在小杜的眼前，加上了第二刀。

    人一輩子太漫長，有些時候難免會做出一些違背自己良心的事。但無論如何，千萬不能做得太絕太毒。用心太毒了，有違天和。

    所以，這第二刀，也就要了胡少強(qiáng)自己的命。

    待小杜銬上胡少強(qiáng)和牛錯之后，再去查看唐一林的時候，唐一林已經(jīng)死了。

    為了擺脫生來貧賤的生命，更好更有尊嚴(yán)更像個人一般活著，唐一林用了二十幾年。但從生到死，他卻只用了不到半分鐘。

    小杜彎下腰去的時候，唐一林的四肢還在輕微地抽動，眼睛也并沒有完全閉上，眼神里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沒有，就像是沒有痛苦。

    但是當(dāng)小杜再試圖盡下人事，給一林摁住傷口止血的時候，他聽見一林的喉嚨里面發(fā)出了幾聲很響亮的奇怪的“咯咯”聲，然后，一切都靜止了下來。

    就在那同一秒鐘，小杜看見，九鎮(zhèn)的夜空上響起了“啪”的一聲，辭舊迎新的美麗煙花又一次盛開在所有人的眼前，照亮了世間的美好，也照出了路上的血跡，照在了一林的身上。

    只是煙花易冷，縱然明亮，終究冰涼。

    唯一不變的，只有在皎潔的月光照射下，靜靜流淌了千年的白楊河。

    但是，假如人們用心地去看，那夜虛空寒月的照射之下，白楊河水，卻也泛出了亙古至今的寂寥與蒼涼。因為，那條河里，滾滾東去的并不是一汪春水，而是千百年來，瀟湘兒郎流不盡的英雄血與淚。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煙花已渺，春水漸逝，古老的九鎮(zhèn)恢復(fù)到了一如既往的靜謐安詳，就像什么事都不曾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