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村之后,接待我們的大娘熱情好客,帶著我們一車的人到了他們家的小院子,大娘家是典型的大戶,修了一套五層樓的小洋房,底樓是地下室,平時用來堆放一些雜物,還有個非常漂亮的院子,大娘瞧見我們這些背著畫架拿著畫筆的小姑娘小男孩特別喜歡,“你們來我這,我特別高興,總之想吃什么給大娘說,有什么需要給大娘說,平時就把這里當成自己的家,愛怎么樣就怎么樣?!?br/>
大娘家足夠大,房間也很多,我和妙可分在同一個房間里,她把東西放下,背上書包和畫板告知我說?!爸{謠,我打算去河邊走走,我聽說這附近有個很漂亮的湖泊,我現(xiàn)在過去,應該可以趕上夕陽將落未落的時候,一定特別漂亮?!?br/>
她一雙眼睛都在發(fā)亮,既期待又憧憬。
“可是……”我本打算先去村上逛一圈,畫畫老房子和歷經(jīng)滄桑的老人,對山水畫不是很有興趣。不過妙可既然都這么說了,于情與理我也得陪著,只能稍稍嘟囔了下嘴巴。
“好吧,我們一起?!?br/>
雖然我臉上堆著笑,但妙可到底了解我,聽出了我話里的不情愿和勉強。特別善解人意地搖頭,“謠謠,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去的。我們采風就兩天,時間很緊,你可別為了我耽誤正事。不然到時候你交不出讓人滿意的作品,我可不陪著你一起哭鼻子罰站挨罵的?!?br/>
妙可一邊埋汰,一邊收拾好東西出門,瞧見我還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樣,她翻白眼教訓了句。“謠謠,你甭?lián)牧?,我這么大的人,不就去河邊畫畫嗎?還能出什么意外?再說了,你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的?!?br/>
妙可非常堅持,關鍵是她說得很有道理,我真不知道怎么反駁,只能目送她離開,自己背上畫架在村子里閑逛。村子因為風景不錯,加上出過一兩位名人,勉強可以發(fā)展些旅游業(yè),只可惜我們過來的時候是淡季,沒什么游客,村子里的店鋪稀稀落落,鮮有開門營業(yè)的。至于村里的人,大部分都去附近打工了,等到旺季的時候再回村上。
所以我這一路走來非常蕭條,除掉一座座羌族風格濃重的房屋之外,倒是沒多少特別的地方。
“丫頭?!蓖蝗晃冶蝗死洳欢〉嘏牧讼录绨?,回頭的時候瞧見竟然是負責我們接待的王大媽,她身子非常結實,剛才那一巴掌特別實誠,我……我覺得肩膀都快散架了。
“大媽?!辈涣艉圹E地揉了揉自己可憐的肩膀,我憨憨地沖人笑了笑,“那個你叫我樂謠就好了,你出門是有什么事情嗎?”
“沒有沒有?!蓖醮髬屘貏e喜歡和我們這些小女生打交道,總說和我們在一起聊天什么的,她也會變得年輕起來。“我只是飯后出來溜達一圈,丫頭是出來找靈感,來來來,大媽陪你走一圈呀?!?br/>
…………
我打心眼地說不用,但是王大媽特別熱情,說我是第一次過來,哪知道他們這里有什么山有什么景的,斬釘截鐵,特別決絕地說要跟我一起。我實在推辭不掉,只能默默地受了,就當自己請了個稍稍有些聒噪的導游……
王大媽特別熱情,每走到一處地方都會指著附近的建筑物給我介紹,說這是什么時候修建的,然后用的是什么材料,大概是什么風格,這些年發(fā)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說得滔滔不絕,為了配合她的演出,我默默地拿出筆記本,特別勉強地記起筆記來……
大媽看我竟然還要做筆記,說得更是熱血澎湃,終于說得口焦舌燥,要去前面買水,讓我在原地等她。
我松了口氣,我的耳朵,總算可以稍稍清靜清靜了。
耳朵清凈了,眼睛便不自覺地四處看,尋找有趣的人或東西……
我看到對面的房檐下邊,坐了個上了年紀,舉著一把油紙扇,坐得端端正正的老女人。女人上了年紀,大概有八九十歲,頭發(fā)花白,皺紋和老年斑爬滿了她的臉,干瘦如皮包骨一般,卻穿著一條精美異常的旗袍。粉白色的旗袍將她身子包裹得很好,雖然臉上爬滿了皺紋,但妝容得體,她都這把年紀,竟還能如此漂亮、有韻味?
和其他的老太太,簡直不能相提并論。
別說八十,就我六十如果能有人一半的風韻,我……我都得謝謝上蒼對我特別的眷顧。
“真漂亮呀。”我移不開眼睛,由衷贊美。
“那是?!蓖醮髬屬I水回來,順著我羨慕嫉妒的目光瞧見了安然坐在屋檐下的老人,接著我的話往下說?!八贻p時,可是村上數(shù)一數(shù)二的漂亮姑娘。我小時候她年輕時候一身盛裝的模樣,美得都不知道咋形容!”
大媽有些詞窮,搜腸刮肚地尋著詞來形容老人年輕時候的青春美麗。
“驚為天人?”她的話我都沒聽進去,就老人現(xiàn)在這幅模樣,我……我都嘆為觀止。
“對,對,對,驚為天人?!蓖醮髬岦c頭,特別認真地看我,“到底是讀過書的人,用詞就是不一樣。走,我們過去跟人打個招呼?!?br/>
“這不好吧?!蔽易焐暇芙^了,但拒絕沒用,我還是被王大媽拉著手,送到了老人跟前,她殷勤滿滿地給老人介紹說。“這是來我們村采風的大學生,她們一個班的學生都來了,現(xiàn)在都住我那,可熱鬧了,你要不也過來?”
老人慢慢地抬起頭,雖然時光如刀,已經(jīng)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無法填平的溝壑,但舉手投足見的風韻和氣質也隨著時間的增加而慢慢升級,她輕輕對我點頭,眼睛卻看著對面的槐樹發(fā)愣。“不了,我還是呆在這里,陪陪他吧?!?br/>
“他?”我一臉茫然,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還是王大娘知道內(nèi)情,壓低聲音告訴我說,原來老人有個非常深愛的男人,只可惜先她一步走了,后來她把他的尸體埋在家的對面,再在上面種了一棵槐樹,借此睹物思人。
"那是二十年前,現(xiàn)在這樹,長得甭提多茂盛。"
我看了眼對面的槐樹,已經(jīng)和房子差不多高了,枝繁葉茂,結實壯碩,一看便能猜到老人對它,一定額外呵護,精心照顧。
眼睛盯著槐樹,老人慢悠悠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匣子,拿在手里輕輕地撫摸,她顫顫巍巍地用一雙瘦骨嶙峋的手,非常優(yōu)雅地把盒子打開,里面竟然裝著一小盒胭脂,她用手蘸著胭脂,一點點地往臉上涂,補妝。
我……我看呆了。
不只是因為她補妝的動作優(yōu)雅,更是因為我見過那個小匣子。之前妙可不是去鄉(xiāng)下采風嗎?她收了個跟這個差不多,但上面圖案還要精美的匣子。我從來沒見過那么漂亮、那么特別的玩意,甭提多喜歡了,特別想也收一個。
“小姑娘,你在看這個?”老人揚了揚手里的盒子,非常小心地蓋上,細細端詳上面的花紋,伸手小心且輕柔地撫過匣子的漆面,我看得一愣一愣,目光全被吸引到了那玩意上。
只怔怔地點頭。
“我……我有一個朋友,她……她也有這么一個匣子?!蔽医Y結巴巴,只吐出了這么一句,心里甭提多后悔了,如果我是老人,怕要吐槽現(xiàn)在的年輕人怎么話都不會說了。
只她沒有,面上露出驚愕的表情,近乎于一字一頓地開口,雖然驚訝,但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盡量不會太失態(tài)。“你的朋友,她多大年紀,怎么會有這么個匣子?是什么樣的匣子,你還記得上面有什么圖案嗎?”
她一連問了我好幾個問題,我簡直不知道應該從什么地方說起,只能老老實實地交代。“我朋友和我差不多大,也是美院的學生,叫妙可。不過盒子不是她的,是她去采風的時候,在一個小村子里收回來的?!?br/>
“還有,那匣子我只見過一次,上面的圖案不大記得了,總之非常精美,圖案有鏤空有雕花,工藝特別繁復,瞧著就是老東西,畢竟現(xiàn)代節(jié)奏太快,應該不會有人愿意在這么個小東西上花費太多功夫?!?br/>
我努力回想,只怪當時就驚鴻一瞥,便被妙可收走了,我沒來得及細看,也記不得到底刻了那些花鳥蟲魚的圖案,我怕老人不相信,趕忙舉手發(fā)誓?!拔摇覜]騙你,我朋友真的有這個。”
要不是妙可現(xiàn)在心情不是很好,我……我現(xiàn)在就敢拉著她過來和老人對峙,再把匣子拿出來,讓他好好看看。
“這就奇怪了。”老人皺眉,有些不大明白地搖頭?!澳悴恢?,這匣子對我們這種上了年紀的女人而言,絕對意義非常。死了都得帶到棺材里,哪能因為幾個錢賣給別人。你在騙我?!?br/>
“可是,是真的?!崩先苏f得斬釘截鐵,絲毫不像在給我開玩笑,可我的確在妙可那見過匣子,她當時也是這么說的……
我,我稍稍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們都沒道理騙我。